|
可是挡不住。 她的脑子里像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洛家才是你的家人。洛先生、洛太太对你很好,他们给你办过宴会,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洛家的女儿。洛桑榆对你不好,但那是姐姐,姐姐可以不喜欢妹妹,这很正常。 另一个声音说:但师父说不是。师父说亲子鉴定可能有问题,说当年发生了别的事情。师父从不会骗你。 一个声音说:可你已经“有”家人了。虽然你在洛家待的时间不长,虽然你更喜欢和师父住在青石镇,但“家人”这个位置,已经被填上了。 另一个声音说:但现在又有人说,他们才是你真正的家人。他们找了你十六年。 十六年……有多长? 徽生曦算不清。她知道一年有春夏秋冬,有三百六十五天。十六年,就是十六个春夏秋冬,五千八百四十天。 这么长的时间里,有人在找她? 为什么? 她不懂。 她只知道,如果有人丢了东西,会找。丢了钱,丢了钥匙,丢了重要的文件,都会找。可如果找了很久都找不到,大多数人会放弃。几天,几个月,几年……总会放弃的。 可十六年,不放弃? 这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徽生曦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更亮了些,能看见窗台上那盆多肉的影子,圆圆的一团,安静地趴在那里。 她想起电视上那个裴夫人。 吴阿姨小卖部里,那个新闻画面。裴夫人穿着浅灰色的羊绒衫,黑发及肩,眉眼柔和,正微微侧身,将一份东西递到另一对夫妇手中。阳光从她侧前方打过来,在她眼尾勾勒出几道极淡的细纹。 那双眼睛……徽生曦记得很清楚。 眼尾微微上扬的形状,专注看人时自然流露出的、包裹着无尽温柔与淡淡哀伤的神韵。 为什么那么像? 像她自己每日在铜镜里看到的那双淡琉璃色的眸子吗?不,颜色完全不同。可是那轮廓,那眼尾的弧度…… 还有吴阿姨的话:“裴家的夫人,安瑾初,有名的女画家,心善人也好。自家孩子丢了十六年,音讯全无,这心里得多苦啊?” 心里得多苦。 苦是什么感觉? 徽生曦不知道。她只知道,有时候心口会闷闷的,像压了块石头。有时候会慌慌的,像要发生什么事。有时候会空空的,像少了点什么。 这就是“苦”吗? 如果这就是“苦”,那裴夫人……苦了十六年? 因为她? 因为她被偷走了,所以裴夫人苦了十六年? 这个念头让徽生曦的心口更闷了。她坐起身,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上。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纤薄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小的一团。 她又想起梦里那三个少年。 很高的旋转木马。刺眼的阳光。三个少年仰着头,朝她挥手。看不清脸,但知道他们在笑。 那是谁? 师父说,她的亲生家人,除了父母,还有三个哥哥。 三个……哥哥? 梦里也是三个。 是巧合吗? 还是……就像那枚玉扣一样,是藏在记忆深处、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徽生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皮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白皙。这是她的手,她的身体,她的存在。 可这个存在的“源头”,好像一直在变。 最开始,她以为自己是师父在青云城捡到的弃婴。没有父母,没有来处,只有师父。 后来,洛家出现了。他们说她是他们的女儿,亲子鉴定也这么说。于是她有了“父母”,有了“姐姐”和“哥哥们”,有了一个叫“洛家”的来处。 现在,师父又说不是。说洛家是弄错了,说她的亲生家人是裴家,说他们找了她十六年。 所以,她到底是谁? 谁的女儿?谁的妹妹?从哪里来?该属于哪里?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她脑子里,越理越乱。 她试图用自己习惯的方式去理解——像整理花草一样,分门别类,理清头绪。 师父:一直陪着她的人,教她一切的人,她最信任的人。 洛家:曾经以为的家人,对她很好,但现在已经很少联系了。 裴家:新出现的“亲生家人”,据说找了她十六年,但她完全不认识。 这三者,该怎么摆放? 在她简单的认知里,人和人的关系应该是清晰的,固定的。就像花草,菊花是菊花,桂花是桂花,不会今天叫菊花,明天又叫桂花。 可现在,她的“身份”好像变了。从“洛家的女儿”变成了“裴家的女儿”。 可她还是她啊。 同样的眼睛,同样的手,同样的记忆,同样的……困惑。 徽生曦把脸重新埋进臂弯里。 她感到一种陌生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面的。像走了很远的路,却发现自己还在原地打转。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动静。 是徽生扶砚的房间。他也没睡。 徽生曦知道,师父一直在注意她这边的动静。从她晚饭后回房开始,师父就在留意。她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关切的气息波动。 师父在担心她。 因为她说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现在她确实不知道。 明天……明天要做什么?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吃早饭,帮着晒花、包茶、整理草药?可心里装着这么大一件事,还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吗? 后天呢?大后天呢? 大后天,裴家就要来了。 那个裴夫人,那个在电视上看起来温柔又悲伤的女人,要来见她。还有她的父亲,她的哥哥。 他们要来告诉她:我们是你的家人,我们找了你十六年。 然后呢? 她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有什么样的表情? 徽生曦不知道。 她只知道,心里那种闷闷的感觉越来越重,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膨胀,快要撑破胸口。 她想哭。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让她愣了一下。 哭?为什么? 她很少哭。生病难受的时候不哭,受伤疼痛的时候不哭,被洛桑榆冷言冷语的时候也不哭。因为哭不能解决问题,不能让她好受些,只会让眼睛红肿,喉咙发干。 可现在,她想哭。 不是难过,不是委屈,不是疼痛。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堵在喉咙,需要找个出口宣泄出来。 可她哭不出来。 眼泪好像被什么封住了,流不出来。只有那种闷闷的、胀胀的感觉,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路。 徽生曦抬起头,看向窗外。 月亮已经移到了中天,又圆又亮,像一面银盘。清冷的光洒下来,照在青石板上,照在槐树叶上,照在远处的屋顶上。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平常。 可她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她慢慢爬下床,赤脚走到窗边。地板微凉,从脚心传上来,让她清醒了些。 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在她脸上,吹起她颊边的碎发。远处有虫鸣,一声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徽生曦趴在窗台上,看着月亮。 月光很温柔,像母亲的手——如果她有母亲的话。 母亲……是什么感觉? 洛太太对她很好,会温柔地摸她的头,会给她买新衣服,会叮嘱她多吃点。那种感觉,暖暖的,软软的,像冬天的阳光。 那就是“母亲”吗? 如果裴夫人真的是她的母亲,也会那样对她吗?也会温柔地摸她的头,也会叮嘱她多吃点,也会用那种包裹着无尽温柔与哀伤的眼神看着她吗? 徽生曦不知道。 她只知道,心里那种空茫的感觉,像这无边的夜色,深不见底。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麻,才慢慢走回床边,重新坐下。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像鱼肚的颜色。星星渐渐隐去,只剩下最亮的几颗,还在固执地闪烁着。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她的困惑,还没有答案。 徽生曦坐在床边,看着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黑暗褪去,晨光漫进来,给屋里的一切涂上淡淡的金色。 鸟开始叫了。先是零星的一两声,接着越来越多,叽叽喳喳,热闹起来。 巷子里传来开门声,脚步声,吴阿姨亮着嗓子喊孙子起床的声音。自行车铃铛响,送牛奶的车轱辘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青石镇醒了。 徽生曦还坐在那里。 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从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在地板上投下的光斑,看着空气中飞舞的、微小的尘埃。 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具体。 可她的心,却像飘在半空,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停在门口。 片刻的沉默后,徽生曦听到徽生扶砚的声音,很轻,隔着门板传来: “曦儿,醒了吗?” 徽生曦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醒了,但又像没醒。身体醒了,心还困在那团乱麻里。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徽生扶砚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看着她。他穿着素色的改良长衫,墨发松松绾着,眼底有淡淡的青色,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曦儿?”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更温和些。 徽生曦抬起头,看着他。 晨光里,师父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得像潭水,里面盛满了她看得懂的关切和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喉咙很干,很紧。 最后,她只说出了一句: “我……不知道怎么办。” 声音很轻,很哑,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徽生扶砚站在门口,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晨光越来越亮,照进屋里,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包括她脸上的茫然,眼中的困惑,还有那份无处安放的、属于十六岁少女的不知所措。
第180章 三方会面,前夕准备 晨光初现时,徽生扶砚便已起身。 他站在院中,目光缓缓扫过这个住了近一年的小院。青石板路缝隙里的青苔,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草药,墙角那丛不知名的野花,石台上几排晾晒花茶的竹匾,还有那棵叶子已落了大半的老槐树。 一切都很熟悉,熟悉得像融进了骨血里。 可他知道,明天过后,这里的一切都将改变。 徽生扶砚深深吸了口气,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湿润和草木的清香。他开始打扫。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78 首页 上一页 179 180 181 182 183 18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