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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很安静。 安瑾初和徽生曦坐在后座。安瑾初的右手一直握着徽生曦的左手,握得很紧,像怕一松手女儿就会消失。她的掌心温热,微微有些汗湿,指尖还在不易察觉地轻颤。 十六年了。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触碰到长大后的女儿。 不是照片,不是画像,不是梦里虚幻的影子。 是真实的、温热的、有脉搏在皮肤下轻轻跳动的生命。 安瑾初侧着头,目光几乎无法从女儿脸上移开。她看着徽生曦垂着的睫毛,看着女儿白皙近乎透明的皮肤,看着那淡琉璃色的眼睛正安静地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 那么近。 近到能看清女儿脸颊上细小的绒毛,能看清她唇角微微抿起的弧度,能看清她黑发间那根朴素木簪上细微的木纹。 可又那么远。 远到安瑾初能清晰地感觉到,女儿虽然任由她握着,身体却保持着一种不自觉的、轻微的僵硬。那不是抗拒,而是一种……生疏。像一株习惯了独自生长的植物,突然被移植到陌生的土壤里,本能地蜷缩着根系。 安瑾初的心揪了一下。 她想起资料里那些冰冷的诊断术语——“情感认知障碍”“社交功能缺损”“可能伴有创伤后应激反应”……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 她的曦曦,这十六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曦曦……”安瑾初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她努力放得轻柔,“累不累?要不要睡一会儿?” 徽生曦转过头,看向她。 淡琉璃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回视,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累。”她说。 两个字,很简短。 安瑾初却像得到了什么珍贵的回应,眼眶又湿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意压下去,不能哭,不能再吓到女儿。 “那……饿不饿?陈奶奶给的点心,要不要吃点?”安瑾初又问,声音更柔了,“妈妈给你打开?” 徽生曦看了看放在腿上的那个小布包。 布包是素色的,边缘绣着简单的花纹,里面装着陈奶奶做的桂花糕和芝麻糖。她还记得那个味道,很甜,很香。 但她现在不太想吃。 她又摇了摇头。 “不饿。” 安瑾初抿了抿唇,心里有些无措。 她想和女儿说话,想了解她的一切,想知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想知道这十六年她是怎么过的,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可女儿的回答太简短,太平静,像一堵透明的墙,把她所有汹涌的情感都轻轻挡在外面。 她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怕问得太多,女儿会烦。 怕问得太深,会触及女儿不想回忆的过去。 怕问得太急,会让女儿更不安。 安瑾初沉默了。 她只是更紧地握着女儿的手,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徽生曦的手背。那只手很凉,皮肤细腻,指节纤细,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她的曦曦,太瘦了。 裴书臣坐在副驾驶座。 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的妻子和女儿。安瑾初侧着身,几乎整个人都朝向徽生曦,月白色旗袍的衣襟因为她的动作微微皱起。她看着女儿的眼神,是十六年积压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爱和疼惜。 而女儿…… 裴书臣的目光落在徽生曦身上。 少女坐姿端正,背脊挺直,浅蓝色的裙子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望着窗外,偶尔眨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 那种“空茫”的平静,让裴书臣心里发沉。 资料他看过无数遍,心理专家的分析报告他也反复研究过。他知道女儿的情况特殊,知道她可能无法像普通孩子那样回应父母的情感,知道重逢的喜悦对她来说可能只是一种陌生而困惑的体验。 可知道是一回事。 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他的曦曦,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激动,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却只是安静地、茫然地接受着一切。 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裴书臣握紧了拳,指节微微泛白。 但他很快松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 不能急。 十六年都等了,不差这一点时间。 他的曦曦回来了,这就够了。剩下的,慢慢来。 裴临渊坐在驾驶座。 他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目光偶尔扫过后视镜。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神克制而锐利,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仔细地、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后座的一切。 他注意到妹妹的坐姿。 很端正,但不僵硬。是一种习惯性的、自然而然的挺直,像经过长期训练形成的体态。她的肩膀放松,手臂自然垂落,只有被母亲握着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着。 他注意到妹妹的表情。 大部分时间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情绪波动。但当她转头回应母亲时,那双淡琉璃色的眼睛里,会有一种很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专注。她在听,虽然回应简短,但她确实在听。 他注意到妹妹的呼吸。 很平稳,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她手腕上那根红绳——据资料说是徽生扶砚给的,能温养灵体——随着她脉搏的跳动,会微微起伏。 很细微的起伏。 但裴临渊看见了。 这说明妹妹的内心,并非完全平静。 至少,不是死水一潭。 这个发现,让裴临渊心里稍微松了一些。 车子继续行驶。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云层更厚了,远处有隐隐的雷声。要下雨了。 安瑾初终于又开口了。 她看着女儿,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讲一个温柔的故事:“曦曦,妈妈跟你说说家里的事,好不好?” 徽生曦转过头,看向她。 等了几秒,安瑾初没等到回应,但她看见女儿的眼睛在看着她,在听。 这就够了。 安瑾初笑了笑,那笑容还有些勉强,但已经努力自然了许多:“我们家……叫晨曦山庄。很大,有一千多亩地。有主宅,有花园,有马场,还有直升机停机坪……”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女儿的表情。 徽生曦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变化。 安瑾初继续说:“你的房间在二楼,朝南,是最大的一间套房。妈妈亲自布置的……窗帘是你喜欢的淡蓝色,床单是棉麻的,很软。房间里有一整面墙的书架,妈妈给你挑了很多书,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还有画室。妈妈知道你跟着周晓晓学画画,就给你准备了一间画室,朝东,早上的阳光最好……画具都是顶级的,颜料、画笔、画架……都备齐了……” 徽生曦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 但安瑾初捕捉到了。 她的心猛地一跳,急忙问:“曦曦,你喜欢画画对不对?周晓晓说你有天赋,学得很快……” 徽生曦看着她,点了点头。 “嗯。”她说,“喜欢。” 又是两个字。 可安瑾初却像听到了天籁,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用力点头,声音激动:“喜欢就好,喜欢就好……以后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妈妈给你请最好的老师,国内外的都可以……” “不用。”徽生曦忽然开口。 安瑾初愣住了。 裴书臣和裴临渊也从后视镜看过来。 徽生曦看着安瑾初,声音依旧平静:“周晓晓教,就够了。” 安瑾初怔了怔,然后连忙点头:“好,好……听曦曦的。那……那周晓晓要是愿意,妈妈可以请她来家里做客,继续教你……” 徽生曦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安瑾初松了口气,心里却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 女儿有喜欢的东西。 女儿会表达“不用”。 女儿对那个叫周晓晓的美院学生,有信任。 这些都是好的迹象。 可为什么,女儿对他们这些亲生父母,却只有那种平静的、疏离的接受? 安瑾初压下心里的酸涩,继续说话。 她说起家里的花园,种满了玫瑰和百合,这个季节正开得盛。她说起马场里那匹白色的小马,温顺又漂亮,等着小主人去骑。她说起家里的厨师,擅长做各种点心,比陈奶奶做的也不差…… 她说得很细,很慢,像在描绘一幅美好的画卷,想把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捧到女儿面前。 徽生曦安静地听着。 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安瑾初,眼神平静。 她听得懂每一个字。 花园,马场,直升机,豪宅…… 这些词对她来说,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她在修仙界见过更壮观的景象,见过御剑飞行,见过灵兽坐骑,见过洞府仙宫。 人间的富贵,对她来说,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外物”。 她更在意的是,眼前这个自称是她母亲的女人,说话时的眼神。 那种眼神太浓烈了,像灼热的阳光,让她有些不适应。但她能感觉到,那里面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她无法理解的、近乎卑微的渴望。 渴望她的回应。 渴望她的亲近。 徽生曦不太明白。 但她知道,这个人,还有前面那个沉默的男人,还有开车的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是她的“家人”。 是她血脉相连的人。 是找了十六年的人。 她应该……对他们好一点。 可怎么才算“好”? 徽生曦不知道。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安瑾初握着她的手,听着那些她不太感兴趣的话,偶尔给出一点简单的回应。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到的。 车内的气氛渐渐变得有些微妙。 安瑾初说累了,停下来,看着女儿,眼神里有些无助。 她说了这么多,女儿的反应却始终平淡。她不知道女儿到底听进去多少,不知道女儿对那个“家”有没有一丝期待。 裴书臣从后视镜看着妻子疲惫又失落的表情,心里一疼。 他开口,声音沉稳:“瑾初,让曦曦休息会儿吧。路还长。” 安瑾初咬了咬唇,点点头,不再说话。 她松开一直紧握着女儿的手,犹豫了一下,又轻轻握住,只是这次力道轻了许多。 徽生曦感觉到手上的力道变化,转头看了安瑾初一眼。 安瑾初正看着她,眼神温柔又带着些小心翼翼。 徽生曦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过头,继续望向窗外。 雨开始下了。 细密的雨点打在车窗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的世界变得模糊,远山近树都融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水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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