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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腕表是简约的银色。 她看了几秒,又很快移开视线,低头打开卡片盒,假装在整理里面的卡片。但心里那片湖,已经因为这几天的无声观察,泛起了细小而持续的涟漪。 美术馆的专场依然安静。最后一场展览,展出的都是莫奈晚期的作品,色调更加朦胧、梦幻,像隔着一层泪光看世界。秦叙昭陪着她慢慢走,偶尔会指着一幅画,用很平静的声音说一两句关于色彩或光线的点评。 徽生曦听得很认真,也会拿出对应的情绪卡片。但她的注意力,却有一小部分始终分给了另一件事——观察。 观察秦叙昭伸手示意画作时,手指伸展的弧度;观察她翻看画册时,指腹摩挲纸页的力度;观察她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矿泉水时,指尖与瓶身接触的短暂瞬间。 这些观察是安静的,隐秘的,甚至带着点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探究意味。 从美术馆回来时,还不到中午。秦叙昭把车开进裴家庄园,却没有立刻让徽生曦下车。 “下周三,”她转头看向徽生曦,“特展结束了。你想做点什么?” 徽生曦愣了一下。过去几周,“周三”这个日子总是和美术馆、和莫奈、和那些色彩斑斓的情绪卡片紧密联系在一起。现在这个固定的内容要结束了,她一时间没想过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想了想,很诚实地摇摇头:“不知道。” 秦叙昭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你可以想想。画室,花园,湖边,或者想去别的地方看看,都可以。” “嗯。”徽生曦应了一声,心里却因为“周三”这个日子的延续可能性,悄悄松了口气,同时泛起一丝很淡的、暖色的期待。 那次专场之后,秦叙昭来裴家庄园的频率,似乎发生了一些不易察觉的变化。 依然是以“看望曦曦”或“和临渊谈事情”的名义,但时间不再仅仅局限在周三。有时是周一下午,她来送一份需要裴临渊紧急签字的文件,顺便会在花园坐一会儿,看徽生曦画画;有时是周四晚上,她过来和裴临渊谈一个合作案,结束后会去画室看看徽生曦这周的新作品;甚至有一个周六的上午,她直接开车过来,说路过附近,给徽生曦带了一盒新出的专业水彩颜料。 这些来访看起来都很自然,理由充分,间隔也合理。秦叙昭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平静、有礼,和裴家人交谈时语气疏离但不失尊重,对徽生曦的关心也保持在那种“受人所托”的恰当范围内。 但裴临渊还是察觉到了。 作为裴家的实际掌权者,裴临渊的观察力是刻在骨子里的。商场上的蛛丝马迹、人心里的微妙变化,都很难逃过他那双藏在金丝边眼镜后的锐利眼睛。更何况,这件事涉及到他刚刚寻回、无比珍视的妹妹,以及他认识多年、信任有加的至交好友。 第一次察觉是在一个周一的傍晚。 那天他原本约了秦叙昭在集团总部谈一个海外并购案,但秦叙昭临时提议改在裴家庄园的书房。“我带了一份需要你过目的补充资料,正好顺路,可以去你那边谈,节省时间。” 理由很充分。裴临渊没多想就同意了。 两人在书房谈了将近两个小时。结束时天色已暗,裴临渊送秦叙昭出来。经过二楼走廊时,秦叙昭的脚步很自然地顿了一下,目光瞥向走廊尽头那间画室虚掩的门。 画室里亮着灯,隐约能看见徽生曦坐在画架前的侧影。 秦叙昭只看了那么一眼,大概就一两秒钟,便收回视线,继续往楼梯方向走。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脚步也没有停,那个停顿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裴临渊注意到了。 第二次是在周四晚上。 秦叙昭过来送一份加急的合同草案。两人在书房处理完公事,已经快九点了。裴临渊送她到门口时,秦叙昭很自然地提起:“曦曦这周的那幅静物写生,色彩处理进步很大。” 裴临渊当时点了点头,顺着话题聊了两句妹妹最近的绘画课。但事后回想,他才意识到,秦叙昭是怎么知道徽生曦这周画了静物写生,并且“色彩处理进步很大”的? 除非她看过。 要么是徽生曦给她看过,要么是她在某次来访时,自己去画室看过。 无论哪种情况,都意味着秦叙昭和他妹妹之间的互动,比他原本预想的要更频繁、更深入。 真正让裴临渊决定要问一问的,是接下来的那个周六上午。 那天他原本在家休息,处理一些邮件。快到十点时,佣人通报秦叙昭来访。裴临渊有些意外,因为当天并没有约。 他下楼时,秦叙昭已经坐在客厅了。她今天穿了身休闲些的米白色针织套装,栗发松松挽着,少了几分平日的锋利,多了些随和。安瑾初正陪着她说话,茶几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纸袋。 “临渊。”秦叙昭见他下来,点了点头,“路过,想起曦曦上次提过想试试这个牌子的水彩,就带了一盒过来。”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裴临渊走过去坐下,目光扫过那个纸袋。那是专业画材品牌的高端系列,不便宜,但更重要的是——曦曦什么时候对秦叙昭提过想试这个牌子?他怎么不知道? 安瑾初显然很高兴,连声道谢,说曦曦在画室,要去叫她下来。秦叙昭却摆了摆手:“不用打扰她画画。我坐坐就走,下午还有会。” 她在客厅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和安瑾初聊了聊最近的慈善画展,又和裴临渊简单说了说下周的一个项目节点,便起身告辞了。 裴临渊送她到门口。看着那辆灰色奔驰驶远,他站在门廊下,微微眯起了眼睛。 深秋的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挺拔的身形镀了层淡金色的边。他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深邃而冷静。 作为大哥,作为这个家事实上的守护者,裴临渊对妹妹身边的任何变化都保持着最高度的警觉。曦曦情感认知有障碍,单纯得像张白纸,这使得她更容易受到外界影响,也更需要被小心保护。 秦叙昭是他的至交,是他亲自托付照顾曦曦的人。她的能力、品性,裴临渊都信得过。但这段时间她明显增加的来访频率,她对曦曦那些细致入微的关注和了解,甚至包括曦曦最近那些难以言说的、细微的情绪和行为变化……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让裴临渊心里那根属于“兄长”的弦,轻轻绷紧了。 他不是反对秦叙昭和曦曦接触。恰恰相反,他感激秦叙昭为曦曦做的一切。那些颜色情绪课,那些陪伴,确实让曦曦的世界更开阔,情感感知更清晰。 但他需要确认一些东西。 确认秦叙昭这份用心的边界在哪里,确认这对曦曦来说意味着什么,确认未来可能的发展方向,不会给刚刚开始学习情感、内心依然脆弱的妹妹,带来任何不可控的风险或伤害。 几天后,又一个周三的下午。 秦叙昭如约而来。这次没有美术馆可去,她们就在花园里。秋意更深了,花园里的色彩从绚烂的金黄橙红,转向了更沉静的褐赭灰调。徽生曦坐在白色藤椅上,面前摊开着情绪卡片和一本新的风景画册。秦叙昭坐在她对面,两人之间隔着小圆桌,桌上放着安瑾初准备好的茶点。 裴临渊站在书房窗前,正好能看见花园的一角。 他看见秦叙昭微微侧身,指着画册上的某一页,对徽生曦说着什么。曦曦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卡片盒上轻轻摩挲。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她们身上,画面安静而和谐。 裴临渊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窗边。 傍晚时分,秦叙昭准备离开。裴临渊在书房门口“偶遇”了她。 “谈完了?”他问,语气如常。 “嗯。”秦叙昭点头,“曦曦今天状态很好,对色彩的情绪联想比之前更主动了。” “辛苦你了。”裴临渊说,推开书房门,“进来坐坐?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秦叙昭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跟着他走进书房。 书房里很安静,厚重的橡木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裴临渊走到书桌后坐下,秦叙昭则在他对面的扶手椅上落座。两人之间隔着宽大的红木书桌,上面摊开着一些文件和报表,空气里有淡淡的雪茄和旧书纸张混合的气味。 裴临渊没有立刻说话。他先拿起桌上的银质打火机,把玩了一下,又放下,然后才抬起眼,看向秦叙昭。 书房顶灯的光线落在他脸上,镜片后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惯常的、面对好友时的松弛,但问出的话,却精准而直接: “叙昭。” 秦叙昭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挑了下眉,示意他在听。 裴临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你最近来家里的次数,好像比之前多了不少。” 他顿了顿,观察着秦叙昭的反应。秦叙昭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连眼神都没有波动,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裴临渊继续,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很淡的、近乎玩笑的探究: “对我妹妹……是不是有点太用心了?” 问完这句话,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夕阳的余晖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几缕,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模糊的光斑。空气里飘着雪茄残留的微苦气息,还有旧书纸张特有的干燥味道。 秦叙昭坐在光影交错处,米白色的西装外套在渐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她看着裴临渊,看了几秒,然后很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一如既往的冷静、清晰: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八个字。简洁,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或解释。 她把一切都归结于最初的那个托付——他裴临渊亲自开口,请她帮忙照顾、引导他刚刚回家、对情感世界一片空白的妹妹。 这个回答无懈可击。既承认了“用心”的事实,又划清了“用心”的边界——是责任,是承诺,是出于对好友的回应和尊重,而不是其他什么更私人、更复杂的东西。 裴临渊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深沉。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微微颔首,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秦叙昭也没有再说什么。她平静地回视着裴临渊的打量,姿态放松,眼神坦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书房里的安静持续着,但空气里那种无形的、属于两个聪明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张力,却缓缓流动。 裴临渊知道,秦叙昭说的是实话,至少是部分的实话。以她的性格,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最好。对曦曦的用心教导和陪伴,确实在“忠人之事”的范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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