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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琰端坐着,心跳在方才那惊险一刻骤然漏跳了一拍,紧接着又在谢知非夸张的痛呼声中狂跳起来。 方才那兔起鹘落的一瞬,她看得分明。 谢知非那一下撞击,快如闪电,角度刁钻,力量十足,带着一种刻意的轨迹感,哪里是什么下意识的慌乱? 分明是……一次精准无比、预判十足的拦截。 而且,她竟是用自己的手,硬生生撞开了泼向她的危险,将那滚烫之物引向了自己。 萧景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谢知非甩动的手,那片迅速红肿起来的皮肤,在暖融的宫灯光下显得尤为刺眼,像一块烙铁烫在了她的视线里。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堵在胸口,让她下意识地微微前倾了身体,唇瓣轻启。 “没事吧?”清冷的声线响起,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促与紧绷,目光紧紧锁在谢知非受伤的手背上。 然而谢知非却像是根本没听见她的询问,或者说,是刻意忽略。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扮演一个「受惊过度、怒火中烧」的受害者角色上。 只见她一边咝咝地吸着冷气,一边对着地上抖如筛糠的小内侍继续吹胡子瞪眼,骂骂咧咧。 用词愈发粗鄙不堪,唾沫横飞,成功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和可能的责难……全都牢牢吸引到了她这场「受惊发脾气」的闹剧上。 她的脸颊而微微泛红,桃花眼里水光潋滟,不知是因痛还是因愤怒。 管事太监早已闻声连滚带爬地赶来,点头哈腰,几乎要把腰折断在谢知非面前,迭声赔罪。 他一边指挥着人将瘫软如泥的小内侍粗暴地拖了下去……一边又忙不迭地安抚这位「受了大委屈」的驸马爷,承诺定当严惩不贷。 一场看似可能伤及公主的意外,再次以「驸马爷受惊大闹宫宴」这种充满讽刺意味的闹剧形式收了场。 殿内众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只觉得这驸马果然粗鄙不堪,小题大做,难登大雅之堂。 无人去深思那碗汤泼洒瞬间,过于「巧合」的碰撞,和那只果断挡开危险的手。 嘘与鄙夷的低语在席间悄然流转。 宫宴的音乐丝竹重新悠悠响起,觥筹交错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和谐。 然而萧景琰的心绪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再也无法平静。 她端坐着,保持着完美的仪态,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身侧那个仍在「咋咋呼呼」的人。 谢知非正咋呼着让宫人赶紧拿冰凉的井水来敷手。 她龇牙咧嘴地呼着痛,那双平日里总是流转着促狭笑意、显得轻佻多情的桃花眼,此刻因为真实的痛楚而微微泛红。 眼尾湿漉漉的,竟意外地褪去了浮夸的油滑,透出几分……近乎稚气的委屈? 像只不小心被烫到爪子、强忍着不哭的小兽。 萧景琰的心尖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立刻被一股强烈的警惕和理智强行压下。 荒谬! 她对自己说。 不过是巧合,是他运气好,正好抬手撞上了。 他若真有那般急智和身手,能在瞬息间做出如此精准的判断和动作,又怎会如此肤浅浮躁,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烫伤就当众大呼小叫、失态至此? 定是自己多心了。 她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只红痕刺目的手背上移开,指尖却无意识地掐紧了掌心。 宴席终了,丝竹渐歇。 众人纷纷起身离座。萧景琰也扶着侍女的手,缓缓站起。 她身着繁复厚重的宫装,层层叠叠的锦缎与璎珞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步下汉白玉台阶时,兴许是心神不宁,兴许是裙裾太长,脚下那镶嵌着金线的厚底宫鞋,竟微微一滑,踩在了被酒液或汤水濡湿的光滑阶沿上,身形顿时不稳,向侧面轻晃了一下! “殿下小心!”一道身影迅疾地贴近,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在耳畔响起。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稳稳地、牢牢地扶住了她的小臂下方,瞬间传来的支撑感让她失衡的身体重新找回重心。 是谢知非! 她站得极近,几乎是贴着萧景琰的臂膀。 方才宴席上沾染的酒气尚未散尽,混合着她身上一种独特的、雨后青竹般清冽干净的气息,无声无息地扑面而来,将萧景琰笼住。 那只握住她小臂的手掌,隔着薄薄的云锦衣料,传来不容忽视的温热和…… 一种难以言喻的稳定感,与她外表表现出来的纤细文弱、甚至有些轻佻的气质截然不同。 萧景琰甚至能清晰无比地感觉到,对方指腹和掌心处覆盖着的一层薄茧,带着粗砺的、习武之人才会有的质感。 此刻正鲜明地摩擦着她手臂内侧敏感的肌肤。 那触感带来的异样如同电流,窜过萧景琰的背脊。 不过,这坚实有力的扶持仅仅持续了一刹。 谢知非的身体仿佛被那层薄薄的云锦烫到一般,猛地一僵。 她的指尖蜷缩了一下,瞬间便如同被惊飞的鸟雀,飞快地、甚至带着点仓促地松开了手。 同时敏捷地向后跃开半步,拉开了安全的距离。 方才那沉稳可靠的感觉瞬间荡然无存,那张俊俏的脸上又立刻堆满了玩世不恭、嬉皮笑脸的神情。 她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好像被吓到的是她自己:“哎哟!殿下您可千万看着点路啊!这台阶滑得,啧,跟抹了香油似的!” 语气轻佻,带着惯常的夸张。 似乎刚才那短暂却不容忽视的接触,那沉稳如磐石的力道,那双盛着关切而非戏谑的眼眸,都只是萧景琰心神恍惚间的一场错觉。 可是……萧景琰的心跳却在她松手的那一刻,像被擂响的鼓点,咚咚咚地不受控制地猛烈加速起来,一声急过一声地撞击着胸腔。 手臂被握过的地方,那块柔软的布料之下……肌肤仿佛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灼热温度和粗茧的摩擦感,隐隐发烫,久久不散。 她迅速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 她收敛起所有快要外露的情绪,重新端起了冰雕玉砌般的冷傲神情,下颌微扬,声音清冽无波,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多事。” 说完,她不再施舍给身旁那人半分眼神,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扶从未发生。 她将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搭在侍女的腕上,挺直了那如青竹般优雅不屈的脊背,仪态万方,步履沉稳地拾级而下。 谢知非落后一步,跟在她身后。 她看着前方那个即便走下台阶也未曾弯折半分的、挺得笔直的优雅背影,夜色遮掩了她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她缓缓抬起那只刚刚扶过萧景琰的手,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拇指指腹无意识地、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眷恋。 轻轻搓了搓刚才感受过那份柔软温热与华服云锦质感的指尖,薄唇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下。 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散漫姿态,目光却深沉如渊。
第8章 Chapter 8 风雨欲来 永熙七年的夏末秋初, 暑气未消,秋风已悄然渗入宫墙。 朝堂之上,那蛰伏已久的暗流骤然汹涌, 最终化作一场裹挟着雷霆之势、直扑长公主萧景琰而来的狂风暴雨。 这场风暴的导火索, 是一封不知从哪个阴暗角落递出的匿名检举信。 信中墨迹仿佛淬着毒, 字字句句直指长公主萧景琰利用其尊崇身份,暗中勾结漕运使,插手漕粮调配, 中饱私囊。 更甚者, 那信纸末端如同毒蛇隐匿的信子,影射其与某些手握重兵、驻守边陲的将领过往甚密, 字里行间暗示着不臣之心。 信中所列内容竟异常「翔实」, 甚至附有几分精心伪造、真假难辨的书信往来和账目片段。 其矛头之精准, 直指宫闱深处,意图昭然若揭。 皇帝年幼, 那象征着九五之尊的龙椅尚未被他坐稳当,心底最深处、最不敢触碰的恐惧, 便是有人动摇国本。 尤其是这位拥有极高民间声望、且在朝野内外潜藏着不容小觑势力的皇姐。 年轻的帝王紧抿着唇, 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龙袍袖口的绣纹,目光在信纸和几位重臣脸上逡巡。 虽未全然采信这份恶毒的指控, 但那名为猜疑的种子,一经落下, 便在他年轻而多疑的心田里迅速扎根、发芽、疯长。 以枢密使李纲为首的一派官员, 敏锐地嗅到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李纲须发微颤,上前一步, 声音洪亮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痛心疾首:“陛下!此等大逆不道之举, 动摇国基, 祸乱朝纲,恳请陛下下旨,彻查严办,以正视听!” 他身后诸人纷纷附议,言辞激烈,目光灼灼,像要将那无形的罪名死死钉在萧景琰身上。 几乎就在一夜之间,那座象征着荣耀与权势的公主府,便被一股无形的、沉重如山的压力彻底笼罩。 皇帝的旨意冰冷地送达:长公主萧景琰需于府中「静思己过」。 前来宣旨的太监总管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毫无温度,「静思」二字不过是体面的遮羞布,实则是将她彻底软禁于这金丝牢笼之中。 府中属官被宫中来的人逐一传唤问话,他们离府时个个面色灰白,步履沉重,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往日里门庭若市、车马喧嚣的公主府,骤然变得门可罗雀,冷清得可怕。 那些曾经围着她阿谀奉承、恨不能踏破门槛的官员们,此刻避之唯恐不及,仿佛公主府是染了瘟疫的绝地。 连她最信任的贴身侍女云袖,每次小心翼翼地端着茶点进出书房,都能感受到廊下侍卫那毫不掩饰、如同实质般的锐利目光紧紧追随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让她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萧景琰独自坐在书房中央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 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洒下几缕明亮的光斑,暖意融融。 然而?她却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置身数九寒天的冰窖之中。 她背脊挺得笔直,下颌紧绷,搁在案上的手却悄然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状的痕印。 她一生骄傲,自尊如同傲雪寒梅,恪守本分,谨遵君臣之礼,从未有过半点逾矩之心。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蒙受如此滔天的不白之冤! 那检举信中所列「证据」伪造得极为高明,环环相扣,几乎将她逼入了百口莫辩的死角。 更令她心寒如冰,如同被最锋利的匕首刺穿的,是皇弟那日在殿上看向她时,那毫不掩饰的、带着审视与深深疑虑的目光。 那目光,比任何污蔑的言语都更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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