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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手划过她的脸颊,手指勾在遮住她眼睛的布巾边缘,停留片刻,又划至缚住她嘴巴的布巾边缘。 好像在犹豫究竟是要先看到她愤怒得发亮的双眼,还是要听她的咒骂。 不过,比起这些,她更想知道她能不能在看不见的情况下,认出她是谁。 于是她松开了缚住嘴巴的布巾,见到她紧抿的嘴角,就好像既看到她愤怒的眼又听到她咒骂的声音了一般。 谢逐青轻笑一声,挑开了遮住她视线的布巾,“活着也很不容易吧,薛玉。” 愤怒几乎要冲昏了她的头脑,薛玉干看着她的毫无破绽的微笑,浑身都在发抖。 “你究竟要做什么?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 若倒头再来,没有碰到周朗星,她也会去湖州。进了湖州,就好像汇入河道奔涌的河流,自以为走的是条通往大海的路,实际上已经被人为改道流向狭小的尽头。 于碧山选择她,是因为谢逐青对她的特殊。 而她所经历的这一切都是因为谢逐青,都只是因为她无缘无故地选中了她。 她的眼眸因愤怒而光亮炽热。 “不是我选中了你,薛玉。尽管你是我第一个选中的人。” 薛玉干想到了明霁,她们有着十分类似的人生选择和道路,但她们的选择却有着鲜明的差异。 谢逐青道:“我挑中了你们,却只写了一个戏本子,只有你愿意表演给我看。” “你戏台子的戏看不够,”薛玉干道:“作弄我们是你的乐趣吗?” “其中之一。”谢逐青道:“不过,我还是觉得你对我抱有太多偏见了,我实打实地帮助了你许多次。本来船上那十来个人应该因为你而死,但却也因为你而活下来了。” “因为我?这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他们是死是活,要死要活都和我无关。是你!是你决定他们的生死!” “如果不是你答应了了李折竹,他们根本就不会在那艘船上,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唔,是什么让你决定去见于碧山呢?”她自说自话,站起身在房间里不紧不慢地踱步,神态悠闲,“只可惜懿安死了,不然我就能早点知道了。” 从初秋到寒冬,已经过了三个月。坊主原先身体就弱,只是一直没有说究竟病成什么样了。那医师是她家里的人,受她要挟,也不敢跟她们说。一问起她的身体如何,她就要生气,骂她们是不是盼着她死。 出发前,薛玉干也问起雨川那病究竟怎么样,雨川笑着说:“你看她天天生气,就明白这气断不了。你安心去吧,我们在这等你回来。” 一想到这,薛玉干胸中那股怒火也平息下来,只觉得有些凄凉。她想着明霁肯定哭得眼睛通红,雨川可能在晚上夜不能寐,偷偷抹泪。 谢逐青笑道:“你很伤心吧?要回去吗?” 这话一出,薛玉干真切地感受到此人一直在观赏她的表现,胸口那股怒火“噌”地燎起来,抓心挠肝般煎熬。 “你会放我离开吗?” “外面动乱异常,为了你的安全,我不能放你离开。”谢逐青道:“谢惊玄被查出贪污,赃物在海女祠中被查到,现已被革职回京。李折竹暂时兼任提举。你为她做的一切努力,受的一切痛苦都白费了。” 关于谋逆的证据想必已经被转移,暴露出来的只是一些可以转圜的罪证。这么多天的痛苦挣扎,疑虑失望都被消解为“白费”二字。她说的很对,一切都是白费力气。 “你能不能敞亮地说,你究竟要我做什么,才能放过我?” “留在我身边吧,我还没想好下一幕戏该怎么演。” “……” 一条锁住身体的铁链很长很长,长到你能拖着它去任何一个地方。你想着锁链另一端或许也是一个被束缚的人,但随着另一端人影浮现,你看到了一个人,微笑着牵动手中的锁链,发出“叮铃铃”的声音。 “把我解绑吧,我不会离开。” 谢逐青很干脆利落,没有对她有一丝怀疑。被松绑后的薛玉干甚至可以任意外出,两个侍女闻乐、知意伴其左右。但知道她们在湖州后,薛玉干就不出门了。她不想碰见任何认识的人,唯一期盼的是王直烟能被藏好,不要被谢逐青发现。她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谢逐青很忙,几乎很难见到她。 再次见到的时候,是返京之时。 冬季启程是很不明智的,但谢逐青不顾风雪,甚至走的不是最方便的一条路。她让人绕路从并州上京。薛玉干侧目而视,不知道她又要做什么事。 谢逐青看见她的眼神,笑而不语。 大雪纷纷埋厚土,闻风萧萧到并州。薛玉干裹了很多件衣服,下车时显得笨手笨脚,抬眼一看,发现此地竟是雪域庄。 守在此处的庄客还是叶饮风。不同昔日闭门求见,今日是敞开大门,里面的侍者皆撑伞出门相迎。 叶饮风撑伞走到谢逐青跟前,称“殿下”,躬身行礼。 看来谢逐青与薛琼枝之间并没有完全分割,或许处于暗中较劲阶段。薛玉干将脸完全遮盖住,没有打招呼的打算,跟着人群走进去。 谢逐青在前方问她今年收成怎么样。此处庄园占地广,后山小坡都种了作物,养了鸡牛羊,每年都有盈余。 叶饮风笑着答话。 薛玉干走在二人身后,无意中瞥过叶饮风的背影,忽察觉到一丝熟悉。高瘦有力,走路时拳头虚握。听说练武之人都会这样半握拳,但这样的走路动作她莫名联想到船上那位黑纱斗笠。对方显然是个女人,穿着一身皂,身体裸露部位无痣或者任何突出标志。但这直觉般的联想,还是让她稍稍警惕。 到了大堂,薛玉干抬头看向之前未能看清的画。画上是一位穿着宽衣博带的女子盘腿坐于马上,其前面有几只伶仃的鹤正低头梳理羽毛。画的上头提了两句诗: 眉心一点映山红,仙肌神骨引鹤从。素手亲系金络脑,盘坐马上待相逢。 看了这几句话,再细看那画中女子的眉心,果见整幅画最鲜艳之处。 薛玉干心神一震。 眉心痣? 一般来说,除却神仙菩萨,基本不会在印堂点朱砂。这幅画上的人也不像是哪一路神仙菩萨,就算是,也不见提及法号。 谢逐青这时突然问:“你在看什么?” 薛玉干稳住心神,问叶饮风,“这是哪位大家之作?” “这是庄主的亲笔之作。” “画的是谁?” “这我倒是一窍不通。” 谢逐青道:“你若是好奇,叫人拿下来仔细看就是。” 叶饮风面露为难之色,薛玉干却问起谢逐青,“听闻殿下读书广博,可愿意为我看看画中女子是哪位神仙?” “你为什么断定那是位神仙呢?” “那眉心朱砂有什么寓意?” “你瞧那诗,只是为仿仙风道骨才点的朱砂。” “原来如此。”薛玉干收回了视线,心中并不赞同,只是又想起了海女塑像。起初她就一直在疑惑为什么谢惊玄一定要建海女祠以及海女塑像为什么如此讲究眉心偏左的朱砂痣。现在看来,海女祠是他们藏奸的地方。但海女塑像,想必只与薛使有关。 第54章 凛冬逐青,轻筠盛春 在庄内安排住处后,薛玉干出门,散步到一处亭子中,却见谢逐青背手站在那处。她转头就走,没走几步青夕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拦住了她。 “薛玉姑娘莫要仗着殿下照拂你,便如此无礼。”青夕轻声警告,一对利眼紧直盯着她。 “你去死可以吗?”薛玉干直截了当,不管不顾地将她推开。 “你!”青夕又上前抓住她的肩膀,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她掀翻,“真不懂你这样的人凭什么得她青睐,且毫不知感恩。” 薛玉干也是一掌劈向她,“简直不可理喻,她是你的主子,不是我的主子。”半句话不想再多说,她快步离开。这时闻乐和知意也走了过来,她心情不佳,暗骂了一句,道:“别跟着我。” 她离开了那片地方,来到后山。此处天寒地冻,鸡舍里的鸡也回被窝里卧着了,薛玉干调整气息。 谢逐青是相当忙碌的人,她出现在那个亭子也不是出来散心,就是为了等她。她知道那副画的真相,也知道薛玉干想知道,于是开始钓着她。薛玉干当面问,她不说,偏要熬着,炖着,蒸着,将一颗焦急的心烧得稀烂才满意。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她也知晓这画中有玄机。 正思索着这幅画和海女塑像,旁边忽然传来几个男人的声音。薛玉干眉头一皱悄声避开,她无意于偷听别人说话,只是不愿意当着他们的面离开。 一人道:“我们今年盈余不算多,你怎么现在又来了?” 另一人道:“还不是朗州匪患的事情闹的。我今年也收了其他庄的粮食,本来是够了的。但我朗州的亲戚这几天突然来投奔我,十几口人不是十几双筷子的事情,米得堆成山才能熬过这个冬天。” “那我得泼你冷水,我们今年收成不如以往,东西少了价格就高。” 这人应是比了一个数,另一人吃惊道:“你这也太狮子大开口了,我们多年交情,与我便宜些。” “这不行。” “你若是这样拿我们的命来挣钱,我也顾不着你了。上个月你们庄里话事人不在,你在中间拿了多少好处?如今她回来,你还想这般,我可不放你。” “行行行,你不要威胁我,我给你便宜。” 待二人走后,薛玉干才走出,站在原地静静思索片刻后回到了住房。她一进去,就闻到一股香气,扭头一看发现谢逐青在她房内烹茶点香。 高至腰间的兽形鼎炉丝丝飘香,薛玉干捡起香铲,将香材剥离炭火。 她从来不点香。这些所谓“香”材一烧起来,浑浊的气就像蛛网一样盘踞在屋子各个角落,最后被关在蜘蛛洞里也不得知晓。 谢逐青沉吟片刻道:“你对我越来越没有耐心了。我只是想来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情——” “——我不想知道。”薛玉干几乎是打断了她的讲话。 “别这么较真。”谢逐青笑道:“我敢向你保证,你肯定想知道。” 薛玉干看着她,耐心几乎消失殆尽,“究竟是我想知道,还是你要看我知道后有什么反应?” “我不愿意强人所难,你不想知道就算了。”她施施然起身就要走,薛玉干拳头紧握又松开,抿唇看她打开门,最后还是忍不住道:“你要我怎么做,才愿意实话告诉我?” “唉,薛琼枝什么都没为你做,你却愿意为她付出。真让人羡慕。”谢逐青怅然,“我不愿意告诉你了。” “你!” 若手中有一把刀,她要是足够丧失理智,她都能一刀砍下去了。薛玉干愤恨地想着,盯着她离去的背影。 她一定要赢谢逐青,将她套在她脖子上的锁链反套在她的脖颈手脚上。 她暗暗发誓。 返京的官道上,遇到许多流离失所的百姓。尽管京城仍然一片祥和富贵,但从朗州开始的起义已经逐渐逐渐影响到北方,谢逐青一到京城就领命带兵驻守军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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