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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雨萧萧,滴碎庭院石。泥攀鞋尖,不顾愁人言。 “那四句诗,是你算出来的吗?” “我算命没那么厉害,是我拿了你的生辰八字找我娘算的。我之所以比你早知道,只是因为旁观者清。” “前面几句都已经应验了,第四句要怎么解?” “你知道的。”周朗星不顾她的急切和焦躁不安,不急不慢道:“人之爱欲,必成坟墓。若真遇着了,你只用做到不要理会四个字就好,我会助你离开她。朗州匪军在四处起义制乱,已经被朝廷注意到了。我们已经知晓朗州匪军是大公主在刻意搅局,只是缺乏证据。”在明暗交界处,她目光沉沉,讳莫如深,“她入狱之时,就是你解放之日。” 可还没等到谢逐青入狱,薛玉干就遇上了王直烟。 薛玉干为了不引起谢逐青的怀疑,所以总出门,以掩盖行踪。 一次夜间,侍从突然肚子不舒服,找地方方便。薛玉干正站在一个小摊子后面等她,却不想忽然一下被捂着嘴扯进幽暗的小巷子。 她才一挣扎,脸上忽然濡湿一片,那人紧贴着她,将她几乎是抵在墙上,哭泣着。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她又一次这样谴责她。 薛玉干紧抱着她,胸腔内的跳动异常剧烈,她几乎要吐出来。一种“死到临头”的恐惧将她紧紧攥住,死亡就在她身前,逼近了她。她急切问她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来这。 “原来崔华姐是朗州匪军一员。她们不是坏人,是为百姓除暴安良,是真正的为义而起的人。于是我加入了她们,现在还谋得了一官半职。” 她将她送到了谢逐青的手里! 她将王直烟送到了她的的眼前! 薛玉干脸吓得惨白,连连几声道:“不行不行不行,你要离开那离开那离开那……” 她的语气惶恐异常,像是失去神智的人,王直烟微微一愣放开了她,弯腰宽慰道:“姐姐,这没有事的,我会小心保护好我自己的。” “不不不,不行,不行不行,不……”一定会碰到谢逐青的,一定会碰到的……她一定会用你来看好戏的,她一定会的…… 王直烟捧起她的脸,与她深深对视着,皱着眉头担忧不已,“你怎么了,你如今在哪里生活?怎么不来找我?” 薛玉干强迫自己镇静下来,道:“你不愿离开那吗?” 静默片刻,王直烟松开了手,“难道你做什么都可以,我做什么都不行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王直烟,不……” “抱歉,姐姐,我不是要责怪你,别生我的气,也别把我刚刚的话放在心里,我不是真心那样认为。你担心我,我知道,我很喜欢你这样担心我。但是,我也想再长大一些,再厉害一些,也可以保护你。你相信我好吗?” 夜里的风似乎响了许久,薛玉干冷静下来,道:“我知道了。我现在没办法随意见你,到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再告诉你好吗?” “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第57章 言者在意,得意忘言 又是一年小满至,冬来相思夏情深。离人何时再相遇,春埋种子秋开花。 四月初雨细细,湿衣不察,易染风寒,街上行人纷纷。 翰文书坊一间小隔间里,薛玉干和王直烟相对而坐,二人皆神色不明,久久不发一词。 王直烟看着对面低着眼,不看她的薛玉干,喝下杯中的水,下定决心般开口道:“你什么都不告诉我,离开时不说,相见时不说。为什么总把我当小孩子看?” “……我没有把你当孩子看。” “可是无论你要做什么决定,从来不想着告诉我。想走就走,只是知会我一声,安排我的去留。” “抱歉,我不知道从何处说起……一切都好像是虚假的,我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王直烟将眉头一皱,看起来像是不理解这句话,“那我呢?难道你也分不清我的真假吗?” 世间真真假假交杂,一切都被一张叫做“怀疑”的薄雾遮住。人没办法确定外界的物、人、情的真假,唯一能确定真假的是自己发自内心的情感,由这样的情感产生的情意。 “这是我唯一能确定的。” 薛玉干缓缓抬眼,与她看她的视线交汇,胸腔内部又开始剧烈颤动,那种恐惧又开始紧紧攥住她的五脏六腑。恐惧的是失去,恐惧的是得到。 世界情爱常说永远,但只有死的那一刻才知道是永远。此即为因愚生痴。 这等情爱世间难得,因此生出贪念。见此时便想着此生必要坚守着,凝视着,时时评判,日夜不停在心口细细咀嚼、慢慢吞咽。此即为因痴生贪。 倘若得到那等情爱,又唯恐遗忘、背叛、忤逆,因此生出许多怨恨、嫉妒、恼怒。此即为因痴生嗔。 如此这般,三毒生八苦,不愿碰见的人、事,偏偏百般纠缠。 她看着她一无所知的明亮双眼,道:“我唯一确定的是恨你,王直烟。” “……姐姐?”王直烟看着她的眼泪毫无预料地划过她无表情的脸,下意识动身去为她擦泪。 薛玉干像是魔障了一般继续道:“若不是你,事情根本不会这样,若不是你,我根本不会这样,若不是你,若不是你……” 甚至于她将她母亲的忽视、责骂都怪罪到她的父亲,怪罪到她身上,她胸腔内跳动着的爱憎怨恨都有失公允地、极端地围绕着一个人。 可落在王直烟眼里,只能看到她的无助和痛苦。她一把将她提起,将她推到空无一人的露天庭院。靡靡细雨浸润二人的脸,她掐着她的脸,“我要带你离开这,薛玉干。” “不,不要,不行……” 所谓的命好似真的在看她好戏,从小到大,所有爱她的人,她爱的人,总是很快离去,她强迫着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薛玉干看着王直烟湿润的嘴唇,好像才意识到二人在雨中,她连忙将王直烟推向屋内,嘴里念着,“不要淋雨,会生病的,不要淋雨。” 一丝推不动的王直烟看着她,忽然低头,将湿润的唇瓣印在她同样湿润的唇瓣上,微微张开嘴,咬住她下唇,听到她闷哼一声,她离开,看着上面泛白的齿印,王直烟抿了抿唇,声音又轻又低,“我会离开。我会听你的。但是要到你真正看到我的时候,我要你真正看到我。你不能这样对我,薛玉干,不能只有我能看到你对我的情意,而你看不到我的。” 她说完,拿衣裳擦干薛玉干呆愣的脸上的水,便将她推向屋中,自己转身离开。 良久,屋内响起压抑的泣声。 得知王直烟是朗州匪军之后,她立即想办法联系到了周朗星,她穷途末路地问她有没有办法让王直烟假死。 除了大张旗鼓宣布某人的死亡,这世间好像也没有逃离的办法了一般。愚人心想,谢逐青的眼线遍布南北各地,除了假死离开她的视线,再无别的办法。 周朗星说她们在其中有势力,能够想办法通过假死让王直烟脱离。 方才王直烟喝的那杯水中有假死药,若不细察,旁人不会发现。而王直烟三天之内是不会醒。 与此同时,她也让谢思玄帮忙监视谢逐青的一言一行。 朗州匪军营中得知王直烟死了,营中上下皆恸哭不止。 逝者客死异乡,即便家乡千万里,也要归葬故里。岳万风等人原本打算亲自送棺到青州,但上头突下紧急调令,让她们离开。无可奈何,只好就地安葬。 她们暂时停灵在一个叫做天齐寺的偏院,由寺庙里的人超度。若按常规是要七天后再安葬,但调令紧急,不得不将时间压缩至三天。 李折竹假借薛琼枝的名义,将天齐寺掌管。 因此薛玉干在第二日夜里骑马狂奔出城。 城门开,风箭断叶,利叶削影割鬼。 天齐寺偏院,一口棺材停在正堂。堂内没有诵经的僧人,也没有守灵的人。 整座寺庙安静得好似所有活物都死在这口棺材里了一般。 薛玉干从窗户翻进里面,来到棺材前。棺盖没有盖严实,留了一条缝隙。 她攀住那条缝隙,用力将棺盖推开。里面那人冲她笑。 “啊!”薛玉干惊得大叫一声,脚不受控制地急退,却被笨拙地绊倒在地。她浑身无力气再动弹,眼睁睁地看着那人从棺材里坐起,大笑着,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直拍棺材盖,笑得站都站不稳,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时候差点也摔一跤。 “一出非常好的滑稽戏。”谢逐青揩了揩笑出来的泪,“薛玉啊薛玉,你又输了。” “不过,你不是输给了我,你是输给了薛琼枝。”她笑着继续说:“你明明知道她不是好人,却不愿意相信她会害到你头上。为了确保这不是愚蠢,因此绞尽脑汁将她的罪归咎于我,将她杀的人算我头上。幸而我喜欢这样。我想着当你得知真相的时候,那个表情肯定很有意思。你看,我这不是看到了?太有意思了。”她拍掌,笑得几乎停不下来。 “你还没想明白吗?从头到尾只有两件事。一件她要杀我。她告诉我上苍赐予我能迷惑人的神智,赐予我能蛊惑人的面貌,赐予我这不杀尽天下阻我之人就会死的生活,天下为我造势。我才是天命所归。可我不是傻子,我知道她只当我是铺路石,拿我当棋子使。我知道后当然也像你一样试图赌赢她,可是我又和你一样蠢笨,永远赢不过她,永远。她也不将我当棋子使了,她把我当戏子看,看我表演一出作茧自缚、玩火自焚。 第二件,她的亲生女儿,她的薛毓早逝。她听说有一个巫师会起死回生,于是请人下山。那方法就是将逝者魂灵锁住,受世人三年香火后,寻一个与其八字一致的人以命换命。海女?太可笑了!愚笨的世人被她玩弄于鼓掌,世人向一个小丫头磕了三年的头。啊,你知道薛毓的生辰吗,四月十七。你的妹妹王直烟也是四月十七生的?今天就是四月十七……哈!你亲自将人送到断头台上了,薛玉。” 先射箭再画靶。 山鸟映锦屏,朱明反安息。杀了山鸟,再起诗。 红叶落红尘,醉饮菊花酒。红尘不重要,编一个名字相当轻易。 凛冬逐青也,轻筠盛春归。那画轴中缺的两句诗或许是这两句,但也可以不是。只是为了让她将怀疑的视线放到谢逐青身上而已。 锁住薛玉干脖颈的铁链缠绕着谢逐青的颈项,最终被薛琼枝牵在手中。薛玉干的所有遭遇,谢逐青看在眼里,咂摸着,品尝着,既是她的也是她的。 “人向何处寻生?黄泉路亦是生路。黄泉路才是生路。” 谢逐青靠倒在棺材上,看着薛玉干从一开始的痛哭到大笑。 两个人在灵堂笑得畅快,怪异极了。 “那你去死吧。”薛玉干从招文袋拿出那柄短匕。 谢逐青笑道:“反正都要被杀,起码人是我亲自选的。来吧。” 胸腔跳动着的是生命,清晰地暴露在薛玉干眼前。 她无声将刀推进去,从利刃边冒出来的鲜血逐渐打湿了她的五指。她将刀拔出,将刀收回袋中,不再看地上无声微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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