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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飞机上,她想过自己是否应该回头,给林眠一个开口说出真相的机会。 但一切都被留在了国境线内。 她从机舱的窗外看见飞机平稳地行驶在云间,她已经踏上了从海城飞到北九州的路,一条曾经林眠答应了会和她一起去的路。 飞机落地时,北九州的风裹着樱花气息扑来。她坐JR线直奔小仓城,石砌的墙爬着绿藤,城门前的染井吉野樱花开得铺天盖地,粉白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自然而恬静。 转角处遇见一对日本情侣,女生踮脚去够城墙上垂下来的花枝,男生笑着弯腰,将落在她发顶的樱花捻下来。 看见她路过,女生举着拍立得朝她鞠了一躬,用生涩的中文问:“可以帮我们在小仓城前拍张照吗?” 李婉清接过相机,镜头里是飞翘的城檐、漫天的樱花,还有一对相互依偎着的人。 女生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男生的手虚虚按在女生的肩上。快门按下的瞬间,有花瓣落在镜头上。照片洗出来时,那片花瓣就刚好落在两人肩头,就像小仓城给的一场盛大祝福。 她将拍立得递过去,女生连连道谢,塞给她一粒樱花糖,说了一句:“旅途愉快”便带着笑意离开。 “愉快。”她回应了,却带着些神伤。 傍晚时雨落下来,她顺着海岸线走到门司港怀旧区。复古建筑上爬着些常青藤,煤油灯样式的街灯亮起来,光带着雨雾在街区蔓延,她躲进了一家叫“海潮”的小酒馆,木质门帘随风晃着,老板是个戴眼镜的老头,给她端来了温好的清酒。 她靠窗坐着,又点了一壶梅子酒。不知道,这里的梅子酒会不会更好喝些。 有人掀开门帘进来,带了一身雨气。李婉清抬眼时,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是个穿米白色风衣的女孩,发梢沾着点雨珠,长得清秀,身形修长。 女生在她对面坐下,点了和她一样的梅子酒。女生收起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艳,倒是先用日语给她问好。 “你好。”李婉清回应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温热的酒液入喉,她感受到从未有过的烧意。 比海城的辣些。 女生听到她说中文后,眼睛一亮,也学着她的样子喝下一杯梅子酒。但喝得太急,微微被呛到。 女生笑了笑,问她:“我叫邱芷,你呢?” 李婉清目光平静:“李婉清。” 邱芷又喝下一杯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但李婉清少有回应。多数都是用“不方便”的理由回绝她的问话。 李婉清对于这有些唐突的邂逅,并没有什么别的感觉,只是一杯又一杯地喝着梅子酒。 她的酒量似乎进步不少,即便两壶下肚,也没有喝醉的倾向。 终于,面对邱芷的问话她有些力不从心,她平视她,一字一句:“我得回去了。” 邱芷看她立即准备起身,掏出手机,问她要联系方式。 “给了你就能别烦我了吗?”李婉清掏出手机,亮出了微信二维码,垂眸看了一眼邱芷。 “谢谢。”邱芷笑了笑,自动忽略了她那句话,给她挥手说拜拜。“回国见。” 李婉清倒是没有回应她的话,推开店门就往酒店方向走。 对于北九州这座城市,除了满城樱花,与海城截然不同的梅子酒风味,还留有的记忆便是在临别的前天,遇到了蓝绾和余淼。 山风裹着晚樱的气息漫上李婉清鼻尖,她正踩着石阶往上走。皿仓山的夜樱不是城里被灯打亮的那种,而是沿着山路一路上铺,把花瓣都要浸成玉色。 她攥着有些凉的热可可,带着些疲惫,走到观景台下方的老松树时,忽然听见吉他弦响,接着是一道熟悉而带着些轻哑的女声—— 【忘掉种过的花,重新的出发,放弃理想吧】 是《喜帖街》。 她回望一眼,一个女人坐在樱花树下的旧木凳上,抱着一把民谣吉他,腿上摊着乐谱。 她穿着藏青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对于这个身影,李婉清有着说不出来的熟悉。她走近了两步,却没出声。 蓝绾抬眼时,指尖刚扫过最后一个和弦。她没惊讶,只是把琴往腿上收了收,指节敲了敲旁边的空位:“坐。” 李婉清把热可可放在脚边,听见蓝绾又拨弄了下弦,是《喜帖街》间奏的碎音。 “没想到你会来这。”蓝绾将手撑在吉他面上,微微偏过头看她。 “以前做过些攻略。”李婉清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灯火上“你呢,蓝老师不在国内写曲子,跑到日本来干什么。” 蓝绾笑了笑,弹了个轻飘的泛音:“和小孩一起旅游,顺便……避避风头。”她的烟嗓混着风里的樱香,“这首歌,以前你觉得苦涩,现在呢?” 李婉清沉吟片刻,被她前半句话吸引:“你有孩子了吗?” 蓝绾敲了敲她的脑袋,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又划了一下琴弦:“是女朋友,就是,咳咳,我比她大不少而已。” “女朋友?你是lesbian?”李婉清学了点词就开始用来回应她 “你没看出来吗?”蓝绾有些郁闷地撑着脸,“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阶砖不会拒绝磨蚀。我当时觉得这句歌词很苦,但你当时更郁闷地和我说——‘所有热闹的开始,都是为了铺垫散场的安静’”李婉清像是把一切都想起来一般,拿起热可可抿了一口。 此时吉他弦又响起,蓝绾唱到:【就似这一区,曾经称得上美满甲天下】 “我说的话,没错吧。”蓝绾看了看李婉晴垂着的眼睫,“你一个人来的吗?” 李婉清点了点头,看着面前的青瓦地面,欲言又止。 蓝绾唱到结尾时,特意放慢了调子:【有感情,就会一生一世吗,又再惋惜有用吗。】 她抬眼看李婉清,目光清透又带了些凉意:“有些路,走散了就是走散了。就像这樱花,今晚开得再好,明天也会落。” 好景不会每日常在。 李婉清想起曾经她教自己写旋律时说:“好的曲子不是喊出来的,而是润物细无声,在你还没察觉的时候就已经钻进你的心间,察觉时,或许已经落泪了。” 一曲终了,蓝绾把吉他放到腿上,从兜里拿出烟盒,李婉清见过,这种烟,叫【SEVENSTAR】 黑白色的盒身,她只在动漫里见过。 蓝绾刚捻起烟蒂,就被一只手拿走了整包,顺手还拿走了火机。 是余淼。 这个小女孩李婉清见过,猜人心思很准,虽然不会说话,但很懂礼貌。 她看到这个已经长得比蓝绾都高的小孩,眉眼褪去了稚气,带着些严肃地将蓝绾的烟和火机没收,着急忙慌地打了一串手语。 蓝绾和余淼就这样进行着无声交流,没多久,还是蓝绾败下阵来,她低垂着头,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余淼偏头看了一眼李婉清,手语先快速地打着:你好。 “淼淼,你好,我是李婉清。”她迎上余淼探究的目光,笑得失声。 余淼拿起手机,似乎是想起什么,在手机上扣字,随后拿给李婉清看。 【婉清姐姐,你和林眠姐姐怎么样了?】 也是这句话,让她在遥远的异乡,又一次想起她。 好像,不是很好。 临走前,她才拍下那张照片—— …… 风吹过樱花开满的小仓城。 “阶砖不会拒绝磨蚀”的下一句是—— 窗花不可幽禁落霞。 过往,同样也不可封闭现今。
第38章 弦月光 有好几年没有回海城,林眠这次回来却比以往视角低了一半有余。 她低头望着平静摊在面前的双膝,还有时刻走动的风景,迎接着路人好奇的打量。她才第一次感受到被审视、注视的滋味。 在春天,海城的风还算祥和。很柔,带着点凉,咸湿的海风吹过一片草地,寻来春讯。 她特意让李叔推着她到海城新建的绿景风光带看看,一方面,是再度熟悉一下这座阔别已久的城市,另一方面,吹吹风、看看海,总是能稍微疏散些内心的郁闷。 海风刮过她的侧脸,她的眼睛微眯,被吹得有些干涩。 她偏过头看海滩边,海水在其上卷了一圈又一圈,偶尔会有些家庭嬉闹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她唇角微微勾起,绷直的肩泻了力,金发被吹得遮住她视线。 她伸手将头发捋到耳后,捻着一缕发丝,忽然有些不喜欢这不属于自己的原生发色了。 黑发的林眠,金发的林眠。 或者说红、橙、蓝、青,又有什么区别。 一样的,一无所有。 走到,不对,是推到。 中间地带的风景和一开始全然不同,这里的海滩上,有着一座舞台,完全露天,只有一些细小的灯景布置。 可能是还没到表演时间,舞台上并没有人,倒是有街头表演的乐队伫立在道路一侧,有个黑人小哥吹着萨克斯看着她。 似乎是示意她停下来听听看,她对着小哥点点头,挥手叫住李叔:“停一下吧,我想听听。” 李叔将轮椅移动了个方向,林眠的表情也滞楞了一瞬。 中心的歌手,是张甜那天发给她说要签的新人。 作为老板,以这样一种姿态出现在员工面前,倒是真的很丢脸。她脸上的笑极其僵硬,手紧紧攥在毯子一端。 歌手抬了抬头,看到她之后脸上闪过一丝困惑,旋即又低下头来整理麦克风的连接线。 她努力回想了一下这个新人的名字,似乎,叫邱涵。 是她认识的那个邱涵吗? 她又仔细观察了一下歌手的侧脸,跟十多年前的提琴手倒是很相似,只不过好像长开了,带着一股凌冽干练的感觉。 她自己往前推了推轮椅,一直到能看清女人的面部表情。 是邱涵没错。 “你叫邱涵,对吗?”她稍微正色了些,看向她的表情有些疑惑。 “才认出我吗?林眠。”邱涵整理好麦克风,蹲在路边的阶梯上跟她说话,没什么表情。 “你为什么投到我公司。”林眠带着些困惑,捏着毯子的手更紧了些。 “因为你公司最出名,而且我上年纪了,别的公司说不定不要。”邱涵自嘲着,上挑的丹凤眼带着些沮丧意味。 “那你为什么不跟李婉清一样,去国奏部,我记得你不是学提琴的吗?”林眠说到李婉清的时候停顿了一秒。 “你以为所有人都跟她一样有这能耐?”她头微偏过,眼里的阴霾一闪而过。 “不聊了,今天,送你首歌。也算讨好一下未来老板”邱涵向后撤了一步,将缠着的线又扯平,麦克风抓握在手里。 “这首歌,叫《百年不合》,送给林总。”她刻意地挑挑眉,忽略林眠越来越沉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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