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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莳垂下眼睫:“太妃娘娘心高气傲,得知真相,难免绝望。” 她避重就轻,未提自己递送证据的细节。 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即可。 沈知安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阿莳,此处没有外人。” 这一声轻唤,像羽毛拂过心尖。陆莳指尖微蜷,没有应声。 沈知安又近了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递了过来:“这是太医院配的凝香丸,安神定惊最好。你连日劳心劳力,晚上服一丸,能睡得好些。” 陆莳看着那瓷瓶,瓶身温润,带着对方指尖的温度。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 “多谢。”陆莳将瓷瓶握入掌心,声音低沉。 “冯敬一案,你处理得很好。”沈知安退回书案后,语气恢复了几分冷静,“快刀斩乱麻,未给旁人留下太多做文章的把柄。 只是…经此一事,周王与秦相,只怕更将你视为眼中钉了。” 陆莳抬眸,看向沈知安:“臣既回京,便料到此番局面。太后不必过于忧心。” “叫我若蘅。”沈知安忽然道,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陆莳低下头,未做回应。 沈知安眼底掠过失望。 她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舆图,在案上铺开,指向北疆某处:“好了,说正事。近日收到军报,此处有些异动,你来看看…” 两人就着边关防务,商讨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陆莳禀报时条理清晰,沈知安偶尔发问,切中要害。 抛开私情,她们在军国大事上,竟有难得的默契。 沈知安突然凝视她,目光柔和:"三日后,哀家欲往玄都观为先帝祈福。" 陆莳心头微动,玄都观这个名字,勾起了久远的记忆。 但她只是垂首道:"太后一路平安。" 时辰不早,陆莳告退离去。 回到卫侯府,已是午后。 陆莳解下官袍,正欲换上常服,忽觉袖中似有异物。 探手取出一看,竟是块沉甸甸的宫牌。 分明是方才沈知安贴近时,悄无声息塞进她袖中的。自己竟全然未觉。 看来那人这些年擒拿手法丝毫未生疏,连她这般警觉的都被瞒了过去。 指腹摩挲着令牌上凹凸的纹样,正是可自由出入宫禁的通行令。 她又拿出那个白玉瓷瓶,握在掌心。 瓷瓶微凉,却仿佛带着那人指尖的温度。 「风波暂息,然前路依旧艰险」 ……………………… 更鼓敲过三响,卫侯府后院门滑开一道缝。 陆莳一身青灰色布袍,头发用普通木簪束起,脸上稍作修饰,眉眼平淡了几分。 她像一片落叶,融进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 府外巷口停着一辆半旧的骡车,车夫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 萧寒从阴影中现身,低声道:“郎君,都安排好了。眼线已经引开。” 陆莳点头,利落地登上骡车。车厢里散发着干草的气味。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十年未归,京城于她,熟悉又陌生。 「听雨楼…顾微」这个名字,让她的紧张稍缓。 听雨楼表面是酒楼,其实是江湖最大的情报组织。 楼主顾微,是她少数可以托付性命旧友。 骡车在城南,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前停下。 院墙高大,黑漆木门紧闭,唯有门楣上悬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灯罩上绘着细密的雨丝纹样。 萧寒上前,有节奏地叩响门环。三长两短。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管事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步,躬身退下。 陆莳莳推门而入。 室内陈设雅致,临窗的书案后,坐着一位紫衣女子。 她正低头翻阅账册,听见动静抬起头,露出清秀的脸,神色却有几分锐利。正是顾微。 “哟,我们的大英雄,舍得露面了?”顾微放下账册,起身迎上来,嘴角噙着笑,眼里却犀利, “听说你府门都被围了,还有闲心逛我这小庙?” 陆莳摘下遮脸的布巾,露出本来面容:“少废话。有正事。” 她在窗边的茶榻坐下,自己斟了杯冷茶。 茶水苦涩,却让她精神一振。 顾微在她对面坐下,收敛了玩笑神色:“冯敬的案子,我听说了。你惹上的麻烦不小。”
第14章 流言 “所以来找你。”陆莳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帮我查几个人。还有,十年前的旧档,关于宫里那位早夭的皇子,尽可能找找线索。” 顾微接过纸,快速浏览一遍,眉头微蹙:“这些可都是烫手山芋。价钱翻倍。” 陆莳莳瞪她一眼:“嗯?” “郎君,烟雨楼真正老板可是你。”顾微说了句玩笑话,将纸收进袖中。正色道, “这次的水比你想的深。周王,秦相,还有宫里…各方势力搅在一起。你确定要蹚这浑水?” 陆莳莳抿了口茶,目光落在窗外渐亮的天色上: “不是我选择蹚浑水,是浑水已经淹到脖子了。” 顾微沉默片刻,轻叹一声:“罢了。你要的消息,三日后给你。另外…”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最近京城不太平,你自己小心。尤其是那位太后,她身边的人,未必都干净。” 陆莳莳指尖微顿,没有接话。 在听雨楼停留约莫一炷香时间,陆莳莳重新装扮好,从另一处暗门离开。 天色已经大亮。 晨光透过薄雾,洒在青石板路上。 街市渐渐热闹起来,叫卖声、车轮声、行人交谈声混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气息。 她沿着记忆中的街道慢行。 十年过去,许多铺面换了招牌,但格局大致未变。 空气中飘着早点摊子的香气,热腾腾的包子,酥脆的油饼,甜腻的糖糕… 这些边关罕有的味道,勾起了久远的记忆。 「从前,她最爱吃西街那家的糖糕…」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下。不能再想了。 她拐进一条熟悉的巷子,想抄近路去城西。 巷口却围着一群人,堵住了去路。 “让让!让让!”一辆装潢华丽的马车,想穿过人群,车夫不耐烦地吆喝着。 人群骚动起来,陆莳莳被人流推搡着,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 “哎哟!”对方叫了一声,是个年轻公子哥儿打扮的人。 他身边的随从立刻围上来,虎视眈眈地盯着陆莳莳。 陆莳莳正要道歉,却见那公子哥儿,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瞪大眼睛:“你…你是陆…” 她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这位公子认错人了。” 公子哥儿却笑起来,挥退随从,凑近低声道: “陆莳,别装了。我是秦昭啊!秦文正家老二!小时候咱们还一起掏过鸟窝呢!” 陆莳莳仔细打量他,终于从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找出几分儿时玩伴的影子。 秦昭,丞相秦文正的次子,从小就是个纨绔,但心眼不坏。 “原来是你。”她松了口气,“多年不见。” 秦昭热情地拉住她的胳膊:“走走走!既然碰上了,必须喝一杯!前面茶楼新来了个说书先生,讲得可好了!” 陆莳莳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秦昭这种纨绔子弟,往往是消息最灵通的人。 便半推半就地,跟着他进了茶楼。 茶楼里人声鼎沸。 秦昭要了间临街雅座,点来一壶明前龙井并四样细点。 茶烟袅袅间,他眼底满是旧友重逢的欣喜: “真没想到能遇上你!听说你封侯拜将了?当年那群人里,就属你最出息!” 陆莳执杯浅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儿时情谊虽真,如今朝局波谲云诡,终究不便深交。 秦昭浑未觉察,仍兴致勃勃说着京中轶事。 正说到赌坊新玩法时,竹帘忽被掀起,三五个锦衣公子嬉笑着涌进来,都是秦昭约的文社友人。 众人见陆莳在此,先是怔忡,随即热络见礼。 茶盏重添,座次新排,话题便转到近日,最香艳的传闻上。 “要说热闹,还得是长乐宫那桩风流案!”穿着绛紫袍子的李公子压低了声音, “第一位当属宁远侯幼子苏煜,听说他每旬必着墨色斗篷夜入宫门,有次在暖阁待到五更天才出宫…” 旁边靛蓝衣衫的周举人立即接话:“何止!镇北王府的琴师墨离,上月太后竟破例,许他乘凤辇同游御花园。 还有人看见墨离在太后寝殿外的回廊弹奏《凤求凰》呢!” “要我说,最得圣心的怕是新科状元崔雪隐。”另一个微胖的王公子,神秘兮兮地说, “太后特意将琼林宴设在清凉殿,就为听他独奏《霓裳羽衣曲》。宴后还赏了他贴身佩戴的羊脂玉佩,这可是宫人们亲眼所见!” 满座顿时哗笑。 周举人击节吟道:“朱门夜启露华浓,玉簪斜坠锦屏风—这可是昨夜新得的佳句!” 陆莳指节猝然收紧,瓷杯沿口迸出细碎裂纹。 “胡说什么!”秦昭慌忙喝止,“太后凤仪岂容…” “秦兄这就迂腐了。”李公子晃着酒盅打断,“深宫寂寞,养几个知冷知热的伴当,有何不可? 我听说昨儿个,太后召苏煜进宫品画,出来时那小子颈侧,还带着红痕…” 哄笑声中,陆莳缓缓搁下茶盏。 青瓷底碰在花梨木上,发出清脆一响。 “诸位。”她声音如浸霜雪,“苏煜一直在江南督办漕运,墨离染疾在家休养, 崔雪隐近日在为先帝抄经。这些,需要本侯请他们来当面对质么?” 满室骤然安静。 周举人讪讪低头:“卫侯息怒,不过酒后闲谈…” “闲谈?边关将士浴血时,各位在温柔乡里编派宫闱秘事。” 陆莳起身,眼神冷凝,扫过他们,“秦昭,今日茶资记我账上。” 经过周举人身边时,她脚步微顿:“举子周明远?今科会试,我也会参与阅卷。” 那举子顿时面如土色。 陆莳掀帘而出时,犹听见秦昭急急打圆场:“她这些年征战沙场,最听不得这些…” 阶前阳光正好,她却觉得有冰碴子扎在喉头。 十年光阴,到底把月下执手的人,都磨成了什么样了。 沈知安是怎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 就算过了十年,人有变化。但从第一次重逢,她便知沈知安的底色,仍是她的若蘅。 那个曾经在月下,对她许下诺言的少女,绝不是耽于男色之人。 这些流言,多半是有人故意散布,要败坏她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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