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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刚才说……我是天生的将军。” 女孩的声音不再发抖,透着一股笨拙却生硬的狠劲,她看着陆云裳,重重地点了点头: “将军是要杀人的。只要不被卖,我可以。” 这个回答,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种基于生存本能的血淋淋的务实。 陆云裳眼底闪过一丝赞赏,这才放下了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仿佛一锤定音: “那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像是怕被人揪住痛脚,小声嗫嚅道:“……招娣。” 这名字在乡野间太常见了。每一个“招娣”背后,都站着一对迫切想要儿子的父母,和一个多余的女儿。 女孩似乎也觉得这名字在贵人面前丢了份,更配不上那把即将握在她手里的刀,急忙补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但我讨厌这个名字。我想叫……叫大力。” 一直倚在窗边看热闹的楚璃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转过身,上下打量着这个比寻常男子还要壮实几分的姑娘,目光里没有半点嫌弃,反倒像是相马的伯乐见到了良驹。 “‘大力’太俗,配不上你这身能扛鼎的好筋骨。” 楚璃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女孩坚硬如铁的肩膀,力道不轻,女孩却纹丝不动。 “南蛮之地有藤甲兵,力大无穷,悍不畏死。你这股子蛮劲儿,倒是有几分那边的风采。”楚璃挑了挑眉,随口道,“以后,你就叫阿蛮吧。” “阿……蛮?”女孩在舌尖笨拙地滚过这两个字,虽然不懂什么藤甲兵,但她觉得这名字听着硬气,像石头,不像“招娣”那样软趴趴的任人揉捏。 “跟着本宫,旁的没有。”楚璃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指了指桌上的点心,“但这肚子,管饱。” “管饱?”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炸雷,瞬间击穿了阿蛮所有的防线。她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像饿狼见到了肉,那种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尊严与恐惧。 “真……真管饱?我想吃肉包子!那种大个儿的,全是油的……”阿蛮咽了口唾沫,竖起五根手指,犹豫了一下,又咬牙加了一倍,“十个!” “十个?”楚璃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朗声大笑,随手将整盘精致的糕点推到她面前,“这算什么出息?只要你忠心,别说十个,一百个肉包子也随你吃!吃到你吐为止!” 一百个……肉包子。 这个数字超出了阿蛮的算术能力,但这不仅意味着活命,更意味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富足”。 “扑通!” 没有任何预兆,阿蛮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没有半分虚假,膝盖骨重重砸在雅间的木地板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连带着桌上的茶盏都跟着一颤。 “阿蛮给主子磕头!” 她趴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地板,声音颤抖却洪亮: “只要给饭吃……这条命,以后就是主子的!”
第102章 有了阿蛮这个“意外之喜”, 陆云裳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回到驿馆后,角落里的阿蛮正抱着一只比脸还大的海碗,“呼噜呼噜”地喝着热汤。她吃得那样急, 仿佛生怕下一刻这碗就要被夺走, 可那张粗糙黝黑的脸上,却洋溢着一种令人心酸的、活过来的满足感。 陆云裳静静地看着,原本清冷锐利的目光一点点软化, 眼底深处, 泛起了一层悲悯的柔光。 她伸出手,轻轻替楚璃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指尖带着一点温热的暖意: “阿璃,你看着阿蛮。你说这世上,像她这样因为力气大、长得壮,不符合世人眼中‘温良恭俭’的模样,就被嫌弃、被轻贱的姑娘,多吗?” 楚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看着那个单纯快乐的背影, 原本清冷的内心莫名一叹。 她转过头, 看着身侧眉目如画的陆云裳。在这充满算计与杀伐的夺嫡之路上,唯有这个人的眼底,始终藏着一抹名为“苍生”的底色:“被嫌弃被轻贱的自是多的, 但如阿蛮这般拥有天生神力的女子怕是少之又少。” 陆云裳收回目光, 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看透世情的通透与无奈: “男人的忠诚,往往权衡利弊。尤其是我们此次半路招募的脚夫, 他们有家小,有退路。大皇子若以金银诱之, 以权势压之,难保他们不会动摇。” 说到这里,她微微眯起眼,语气中透着一股洞察人心的冷利,却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但这些被世俗嫌弃的女子不同。她们被家人厌恶,被邻里嘲笑,视若草芥,若有人肯给她们一条活路,给她们一口饱饭,给她们一份生而为人的尊严,或许能成就一支奇兵?” 陆云裳的手指顺着楚璃的发丝滑落,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楚璃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她反手握紧了陆云裳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紧紧相贴,声音有些发哑: “姐姐是想给她们一条活路,拉她们一把?” 陆云裳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楚璃的鼻尖,笑道:“你觉得呢?” 她看着陆云裳,眼神一点点变得痴迷而柔软,若是换了旁人提出这等计策,依着楚璃那刻薄务实的性子,怕是早就一脚踹过去,骂上一句“不知死活”。 女子与男子搏斗,天然便是劣势。 哪怕阿蛮力大无穷,那也是凤毛麟角。寻常女子,即便再怎么训练,真到了刀口舔血的修罗场上,对上那些杀人如麻的悍匪兵痞,无异于以卵击石。 招募一群没人要的女人去当死士?这在兵法上,简直是傻子才会做的事。 可,这就是她爱的人啊。 明明身在泥潭般的权谋场中,却总想着为那些微不足道的人撑一把伞。 但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楚璃更懂在绝望中看到一束光时,那种想要把命都豁出去疯狂。 “姐姐是大善。”楚璃凑过去,在那温暖的掌心里蹭了蹭,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湿意,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笑:“便按姐姐说的办。” …… 接下来的两日,淮城西边的人力市集上,出了桩新鲜事。 往常招工的,眼珠子都盯着那些膀大腰圆的壮劳力转,可这两日竟有人放话要招平日常人避之不及的“丑妇”。 于是,市集上便出现了这般光景: 杀猪匠家那个一脸横肉、能单手按住两百斤肥猪、却三十岁都没嫁出去的老姑娘,被请来了;码头上常年帮人扛包、皮肤黝黑像座铁塔、克死了两任丈夫的寡妇,被领走了…… 石磨坊里推磨的哑女,拉了十年纤的船娘...... 短短一日,陆云裳又招了八个。 加上阿蛮,一共九个女子。 当这九人换上统一的粗布短打,洗去了满身的污垢与风尘,并排往院子里一站时,一股沉凝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们大多沉默寡言,眼神里带着常年受苦后的麻木与坚忍。她们不像寻常女子那般娇羞,反而像是一堵堵沉默的墙。 除此之外,贺清清又精挑细选了三十六个身家清白、老实巴交的壮年男子,充作外围的脚夫。 四十五人,一支名为运送布匹、实则暗藏玄机的队伍,就这样在张猛眼皮子底下悄然成型。 驿馆后院,肃杀之气渐起。 陆云裳负手而立,看着眼前这九个虽然洗去了风尘、却依旧有些局促不安的女子。而在不远处的空地,赵铁柱那一百九十四名江南大营的悍卒早已整装待发。 “赵铁柱。”陆云裳淡淡开口。 “末将在!” 早已换上一身崭新皮甲的赵铁柱大步流星走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那股子独眼龙的匪气在军纪的约束下,化作了一股令人胆寒的锐气。 “你那一百九十四人,编为‘外卫营’,你任‘都头’。” 陆云裳将一面象征指挥权的令旗扔给他,语气严肃:“负责驿馆外围警戒及行军时的开路、断后。若有流寇冲击,你便是第一道墙。墙若塌了,本官拿你是问。” “都头”乃是大楚军制,统兵百人以上。赵铁柱握着那令旗,激动得独眼通红:“末将……领命!墙在人在,墙亡人亡!” 处置完外围,陆云裳才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九个女子身上。 “姚澄。” “属下在。”姚澄一身黑色劲装,手按刀柄,英气逼人。 “给她们发衣裳。” 随着陆云裳一声令下,姚澄将早已准备好的九套特制粗布劲装分发下去。这衣裳料子用的是军队里扎甲的内衬布,极结实,袖口收紧,方便活动,既不像男装那般扎眼,又比寻常裙钗利落百倍。 待九人换装完毕,原本那种乡野村妇的颓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沉凝如山的厚重感。 陆云裳走到姚澄身边,面对这九人,声音清冷,带着一种奇异煽动力: “听着。外面的男人是‘都头’带的兵,负责杀人见血。而你们……” 陆云裳指了指身边的姚澄,郑重宣布: “你们编为‘内卫队’,姚澄便是你们的‘统领’。那三十六个脚夫推车,你们便在内圈护车。” “穿上这身衣裳,听从姚统领的号令,以后你们就不再是谁家的赔钱货,也不再是没人要的老姑娘。” 陆云裳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粗糙的脸庞,一字一顿: “你们是贵人的最后一道防线,是这支队伍的‘心腹’。只要护得车内殿下周全,每月二两银子,顿顿有肉,年底还有赏银。” “听明白了吗?”姚澄上前一步,手按长刀,目光凌厉地喝问道。 九个女子身躯一震。 心腹?统领?内卫? 这些从未听过的词汇,像是一团火,烧掉了她们前半生的卑微。 阿蛮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不懂什么官职,但她知道姚澄武功高,还给她肉吃,那就是头儿! “听明白了!姚统领指哪,阿蛮就打哪!” 姚澄看着这九双燃烧着狂热火焰的眼睛,并没有因为她们的决心而露出笑意,反而神色更冷,手按刀柄,厉声道: “光有嗓门没用。此去京城两千里,路途遥远,危机四伏。我们没时间找个校场让你们慢慢学把式。” 她目光如电,扫过众人: “从今日起,行军即练兵。男兵能扛的,你们要扛;男兵能走的,你们要走得更快!谁若是半路叫苦,不用敌人动手,本统领亲自把她踢出队伍!” “是!谨遵统领号令!!” 九个女子齐声应诺,声音洪亮如钟,竟震得树上的鸟雀惊飞。 …… 两日后,清晨。 雾气未散,驿馆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支规模庞大的车队缓缓驶出。打头的是印着“皇家采办”字样的旌旗,后面跟着十几辆满载的大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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