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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裳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那温热的触感。 馊掉的鸡蛋羹。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那是馊的。 陆云裳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灿烂的小孩,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被某种复杂的情绪轻轻拨了一下。 懂事得让人心疼,却又敏锐得让人心惊。 这哪里是什么没人管的野草,这分明是一株哪怕在烂泥里,也要拼命扎根往上爬的……毒藤。 “既然殿下吃饱了,那奴婢便告退了。” 陆云裳收回手,提起那个装着馊饭的食盒,转身就走。她怕再待下去,自己那颗复仇的心,真会被这小鬼给带偏了。 “姐姐!” 身后传来楚璃软糯的呼喊。 陆云裳脚步没停,只是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 楚璃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 她缓缓松开一直拢在袖中的左手。掌心里,赫然握着一块磨得极其锋利的碎瓦片,因为用力过猛,掌心已经被割出了一道血痕。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热乎乎的半个馒头,又看了看那渐渐熄灭的炭火,眼神中那种稚嫩的天真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静。 “陆、云、裳。” 她在舌尖轻轻滚过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尝什么新奇的猎物。 哪怕陆云裳重活一世,怕也没想过,自己头一次见楚璃便看走了眼。若真是寻常孩童,哪会懂得藏起利爪、步步设防呢? 更深露重,积雪覆在青砖宫道上,宛若一层浅薄的银霜。 陆云裳提着空食盒缓步前行,转过两道宫墙后,尚食局那扇黑漆大门便已隐约可见。 “嗒。” 一声轻响冷不丁敲进耳中,一柄乌木戒尺横在她颈前,寒意迫人,像是一道不动声色的问罪。 “陆云裳。” 廊柱暗影中缓步走出一人。许宋立在一盏昏黄宫灯下,深紫织锦宫装上缠枝花纹在灯火下微微泛光,手中依旧握着白日那柄戒尺。 陆云裳眉眼低垂,似是被吓了一跳,实则心中早已有所准备,并不惊慌。 宫中哪有傻子,许宋这种老狐狸更不会轻易上钩。她本就没指望单凭自己一句话就能直接挑拨长公主与淑妃关系。 “奴婢叩见许掌膳。” 她微一屈膝,语气恭敬如常。 许宋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慢条斯理地用戒尺挑开食盒盖,里面空空如也,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冷宫的膳食,今日怎么是你去送?”许宋语气平平,却字字藏锋,“老身记得罚你在膳房清洗贡盏,难道你忘了?” 陆云裳抬眸,连忙道:“奴婢不敢。那贡盏早已清洗干净,今日本是翠缕当值,却不巧染了风寒,张嬷嬷点名让奴婢顶替。奴婢想着今日办砸了事,多做些事也好将功折罪……便接下了。” 许宋听了,眼中微微一沉,忽然抬手,戒尺一转,轻轻上挑,冷不丁抵住陆云裳下巴。 指力不重,却恰到好处地逼她抬起头来。 “你顶替得倒也巧。”许宋眼神幽深,盯着她良久,忽地轻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为什么耽搁了小半个时辰才回?” 陆云裳的呼吸丝毫未乱:“回掌膳的话,不过是哄着殿下用膳罢了。殿下年幼,又病着,吃饭总要人哄着。” 许宋沉默片刻,眸光微敛,似是在揣摩她言语真假。 下一瞬,戒尺已然收回。她自袖中取出一方妆花帕子,动作缓慢地拭去尺上沾染的一点油渍。 “呵。”她轻笑一声,神色莫测,将帕子随手一抛,落在冰冷的青砖上。 “没去旁的院子?” 陆云裳心下微微一颤,却仍是恭敬地应道:“眼下宫内纷乱,奴婢自当谨小慎微,若闹出不必要的动静,也招惹贵人心烦。” 陆云裳依旧低眉顺目,姿态温顺得体,仿佛不解她话中藏锋,只将自己缩得更小一分,像宫里千百个最不起眼的影子。 可许宋却总觉得这丫头,才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白日里那一番举动,你倒是胆大。” 许宋走到陆云裳面前,阴影笼罩下来,语气听不出喜怒:“竟敢借题发挥,将话头牵扯到淑妃那边?你可知,这宫里有多少人因为多说了‘淑妃’两个字,最后连舌头都找不着了?” 陆云裳抬眼,那一双眸子并不慌乱,只含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惶然与委屈,身子微微瑟缩了一下: “奴婢不敢妄言,只是据实禀报。青柳姑娘当时逼问奴婢时,确确实实提到了……那个名讳。奴婢胆小,只想活命,不敢欺瞒掌膳。” “据实?” 许宋冷笑一声,猛地俯下身,那张保养得宜却透着刻薄的脸逼近陆云裳,目光如两道寒芒,死死钉进她的眼底: “丫头,你当老身是糊涂的不成?” “青柳是长公主身边养熟了的狗,最是知道什么肉能吃,什么骨头不能碰。她若真要办事,怎会蠢到对你一个新来的下等宫女提及淑妃?” 许宋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除非……这话根本不是她说的。而是有人教你,借着青柳的由头,故意把这盆脏水泼到淑妃身上,好让这后宫的水更浑些?” 说到此处,手中的戒尺陡然一抬,冰冷的铜梢挑起陆云裳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 “说,谁教你的?是哪个宫里的贵人,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许宋这一招“诈”,逻辑严密,直指核心。换作寻常宫女,此刻怕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了。 陆云裳被迫仰着头,眼睫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惊恐到了极致。可若是细看,她藏在袖中的指尖却掐得发白,以此保持着灵台的一丝清明。 眼泪适时地涌上眼眶,她并未急着辩解,而是先让那泪珠滚落下来,砸在许宋的手背上。 “掌膳明鉴……” 她声音哽咽,却因为下巴被挑起而显得有些破碎:“奴婢不过是初入宫门的无靠之人,家中早无父母,入宫前连块像样的冬衣都未穿过……奴婢若真有靠山,昨日哪怕碎了御盏,自然也会有人替奴婢遮掩,又怎会落得……差点被拉去慎刑司的下场?” 她吸了吸鼻子,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绝望的坦诚: “正是因为没人教,奴婢才慌了神,只想着把听到的都说出来,或许掌膳能看在奴婢诚实的份上,饶奴婢一命。至于青柳姐姐为何那么说……奴婢真的不知道,或许……或许是她太急了?” 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 真在她的身世凄惨,假在她那句“慌了神”。 许宋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泪眼朦胧的眸子里找出一丝破绽。 这丫头的逻辑,倒也能自圆其说。若真有靠山,确实不必演那出苦肉计。而且,青柳那日的慌张做不得假,或许……真的是青柳那个蠢货自乱阵脚? 许宋心中百转千回。 若是装的……那这未免也演得太像了些。 不过,是人是鬼,试一试便知。 许宋缓缓收回戒尺,自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背上刚才那滴泪,仿佛那是脏东西。 “也罢。” 她语气淡淡,像是突然放下了某桩小事,“老身便信你一次。” 她顿了顿,声音微沉,像是随意的点拨,又像是警告:“你也是个聪明的。聪明人,在这宫里活得久。” 话锋一转,她忽然笑了,嘴角勾起一抹凉薄至极的弧度,目光像毒蛇的信子一样在陆云裳脸上扫了一圈: “但若是太聪明……甚至把聪明劲儿用到了不该用的地方,宫里也不缺替人收尸的。” 陆云裳依旧低头,身子微微发抖,温顺道:“奴婢……谨记掌膳教诲。” 许宋看着她这副鹌鹑模样,轻哼一声,转身离去。 深紫织锦的衣袍拖曳过青砖地面,快步行至回廊转角,她似是忽然想起什么,脚步未停,只微微侧了侧头,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既然你如此擅长哄骗……哦不,哄殿下开心,那明日起,冷宫的膳食便由你去送。” 话音一落,风像是忽然静了一瞬。 冷宫? ——冷宫送膳,本就是最苦的差事,宫人避之不及。 陆云裳静静立着,知道是白日惹了麻烦,夜里许宋故意罚她泄气,只能轻声应道:“是,奴婢领命。” 见她答应的爽快,许宋心中郁气倒也消散不少,没再看她,转身离开时心里已在盘算该派谁去暗中盯着陆云裳一举一动...... 宫门紧闭,檐角悬铃无声,似是一切安然无恙。 却只有陆云裳自知,方才自己这是又在阎王殿打了个转,她也未曾料到,自己方才对楚璃那句敷衍的“日日都来”,竟真成了应验。 “哎,”她轻叹了声气,缓缓站起,虽说是苦差,但与她前生与前世在慎刑司那段噬骨啃心的光景相比,去“冷宫”送膳简直称得上安稳祥和。 想想看,冷宫的差事,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她低垂眼帘,指尖在食盒边缘轻轻一抚,原本翻涌的心绪逐渐归于平静。 ...... 次日寅时三刻,御膳房内灯火如昼,炭炉嘶嘶作响,铜锅的边沿映着火光,泛起一层温润的亮泽。 陆云裳早早便梳洗干净去了膳房,她刚将温好的膳食碗盏整齐码入食盒,便忽听身后一声厉喝炸响在耳畔:“还在磨蹭什么?贵人的膳食也敢耽搁,想挨板子不成?” 她垂眸应声,姿态温顺,心中还诧异,自己何时又惹恼了这张嬷嬷?明明窗外天还未亮,她起的也早,为何光盯着她一人?低头时却在余光中捕捉到张嬷嬷腕间露出的一抹闪光,那缠枝牡丹的纹样,分明是昭阳长公主惯用的赏赐花样。 陆云裳皱了皱眉,瞬间明悟。许宋那句“聪明人不一定活得久”,此刻犹在耳边回荡。看来,即便是送膳入冷宫这等边角差事,也避不开昭阳殿那位的敲打,这位张嬷嬷……恐怕也早已被人收笼,只等着挑她错处。 陆云裳想清楚,也知此刻还是离这张嬷嬷远些才好,应了声更是加快了手上动作,未露半点异样,垂眸合上食盒,微一欠身,便推门而出。 甫一踏出膳房,寒风便扑面而来,夹杂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她这才长呼出一口气。 只是看着通往冷宫的石径早被积雪覆盖,踩上去便是一脚陷入,又无奈皱了皱眉,老天既让她重生,便是给了她复仇的机会,也不知为何偏要回到这个时点...... 行至偏殿转角,风中隐约传来细碎交谈声,还带了‘青柳’的姓名,她偏头望去,放缓了步子。远远便能瞧见几名小宫女正围着一盆灰扑扑的炭火轻声说笑,话音不高,却也毫不避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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