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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轻哼一声,似笑非笑:“一颗银铢能换几篓炭?你当真要同我换?” “这银珠在奴婢手上怕也换不得想要的,还望公公成全。” 陆云裳往前微一步,悄声靠近他耳边,低低补了一句:“银铢多余的,自然还是公公的。小婢仗着娘娘的恩典,也要谢公公一番,劳您这趟跑得辛苦。” 话说得恭谨,又不失分寸。 内侍闻言眼睛一亮,脸上笑意更真了几分。原还只当这丫头是个傻的,此刻却觉她有心眼儿、懂做人。 “成吧。”他笑着点头,将银铢揣回袖中,“行了,这事我记下了。等会叫人抬一篓炭给你送灶房来。你好生干活,娘娘既记得你,后头赏的可不止这一颗银珠。” …… 当夜,陆云裳被领着去了东厨小院,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灶服。那衣服有些大,袖口垂垂,却洗得极净,布料温软,穿在身上暖和得紧。 残月挂枝,银辉透过破碎的窗棂,惨白地落在满地的枯叶上。 冷宫内,楚璃倚着窗沿,小小的身子缩在阴影里,像只警惕的幼兽,一双澄澈却不安的眼睛死死盯着院外那轮孤月。 忽然,院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楚璃脊背瞬间绷紧,眼中陡然浮上一层希冀的光,飞快地奔至门边,掀帘望去。 是陆云裳。 楚璃眼底的光立时明亮起来,正要唤她,目光却在触及陆云裳身上那件崭新的灶服时,猛地顿住了。 她认得这衣服。 在宫里,只有入了尚膳局灶下正式执事的人才能穿这个。这意味着陆云裳升了职,有了更好的去处。 更好的去处,通常意味着抛弃旧的累赘。 楚璃眼中的那抹亮光,就像被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早已习惯被遗弃的死寂。 陆云裳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冷风。 她并未察觉异样,快步走向屋中快熄灭的火堆,将手中提着的竹筐随手搁在一旁,弯腰添了几块干柴。 火星“噼啪”炸响,火光随之旺了些,驱散了满室的阴寒。 她回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屑,笑意盈盈地望向楚璃,扬了扬竹筐:“殿下猜猜,这里头是什么?” 楚璃垂着头,没应声。她抿紧了发白的嘴唇,将头偏向了窗外,手指死死扣着门框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陆云裳皱了皱眉。 她今日为了换这点炭,在灶房跟那群人虚与委蛇了一整天,还要应付张嬷嬷的眼色,如今好不容易来了,还要看这小祖宗的脸色? 真当自己还是金尊玉贵的皇女不成? 她心中涌起一丝不耐,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语气也冷了下来:“殿下若是没胃口,那奴婢便先回去了。这炭和食盒留下,殿下自便。” 说着,她作势起身,裙摆一转就要走。 “别走!” 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带着颤音的呼喊。 陆云裳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只见楚璃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吓到了,整个人缩在墙角,双手紧紧捂着脸,小小的肩膀剧烈耸动着。 像是一种下意识的恐惧。 “你是不是……也不要我了?”声音细碎压抑。 陆云裳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衣服,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是为了这个。 她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小身影,心底那点不耐烦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这小鬼,倒是比她想的还要敏感。 “谁同殿下胡说八道的?” 陆云裳叹了口气,走回去重新坐下,语气虽然柔和了些,却还是带着点教训的口吻:“奴婢不过是换了件袄子,做活方便些,怎么就不来了?殿下这点出息,往后怎么在宫里立足?” 说着,她从怀里抽出一方帕子,有些粗鲁地伸手去擦楚璃脸上的泪痕。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楚璃脸颊的那一瞬,手下的小人儿浑身一僵,像是本能地想要躲避伤害,却又强行克制住,慢慢放松下来,甚至微微侧过脸,主动去贴合那只并不算温柔的手。 既渴望温暖,又害怕触碰。 “脏死了。”陆云裳嫌弃地嘟囔了一句,“哭得像只花猫。” 楚璃吸了吸鼻子,任由她擦着,红着眼眶小声辩解:“我没哭……是烟呛的。” “是是是,烟呛的。”陆云裳没好气地应着,手上的动作却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擦干净了脸,露出楚璃那张清秀的小脸。陆云裳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前世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帝。 那个杀伐果断、冷血无情的女人,小时候竟然是个只要一点点好就能摇尾巴的可怜虫? 真是……讽刺,又有趣。 “行了,快坐下,”陆云裳收起帕子,打开食盒,将热腾腾的肉羹端出来,“今儿个加了红枣和桂圆,趁热喝。喝完了早点睡,明日奴婢还要将剩下的碳送过来。” 楚璃听到“明日还要来”,眼睛瞬间亮了。不敢再闹别扭,连忙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气熏红了她的鼻尖,遮住了眼底那份小心翼翼的讨好。 喝到一半,她忽然抬起头,嘴角还沾着褐色的汤渍,眼神怯生生地落在陆云裳身上,声音软糯却透着股刻意的乖巧:“你换了新衣服……真好看。” 这是一句显而易见的讨好,带着孩子特有的笨拙与生存本能。 陆云裳闻言,却是一愣。 随即,她眼底浮起一抹极淡的嘲弄。 好看? 前世她穿着正红色的丞相官袍被押上断头台时,这小崽子也是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 “殿下还是快些吃吧。” 屋外风雪未歇,屋内炉火正旺。 陆云裳看着眼前这个埋头苦吃的小孩,眸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吃吧,多吃点。 她在心里冷冷地盘算着。 前世你欠我的命,这一世得连本带利地还回来。既然要利用你这把刀去捅破这大楚的天,自然得先把你这把钝刀磨快了,把你这身没用的排骨养结实了。 等你养肥了,若是不能替我咬死那些人…… 陆云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极浅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透着股令人心惊的森然: 那我就亲手,把你再送回地狱里去。
第8章 陆云裳手脚麻利,性子稳重,不多言,不多事,说话也温润得体,很快便在尚食局站稳了脚跟。 渐渐地,旁人看她的眼神变了。原本以为是个受气包,如今却成了东厨的半个红人。她每日去冷宫送膳,风雪无阻,做得一丝不茍。这半月下来,原本瘦弱的小殿下脸上竟添了些肉色,整个人都圆润了些,冷宫里虽无春意,但楚璃眼底的神色总算不再是先前那般死寂寡淡了。 这日午后,陆云裳正将一套用食盒封得严实的膳食捧在手里,准备送往冷宫。临走前,她看了眼墙上新贴的黄纸,那是御膳新增菜式的口谕——上头用朱笔点出一道“桂花糯米藕”,是今儿晚膳要加的。 她目光微闪,随口问:“今儿御前多添这道甜口,是哪位贵人的口谕?” 守在旁边的青槐正帮着拣菜,闻言撇撇嘴,压低声音回道:“还能有谁?纪贵妃呗。” 陆云裳微一挑眉,语带笑意:“哟,现下天寒地冻的,也不怕吃多了甜腻着了凉。” 青槐凑近一步,小声嘀咕:“您还不知道吧?前头芳妃那桩事已经定了,听说连昭阳长公主都被圣上训了话。如今宫里纪贵妃风头正紧,连陛下都宿在永和殿好几日了,尚食局自然得小心着哄着。” 陆云裳放下碗碟,拿帕子擦手,似不经意道:“那昭阳长公主乃是圣上亲姐姐……怎会重罚。” 青槐摇头,一脸神秘:“你还不知?听说昨日就被赶出宫了,说是回府闭门思过。表面上是御下不严,实则——谁不知道她手伸太长,插手皇嗣之事,触了陛下的逆鳞?” 她话音未落,站在一旁理账目的苏姑姑眉头已狠狠拧起,冷声道:“青槐!你这些话,又是从哪儿听来的?” 青槐一愣,手上忙活不停,眼神却微微闪躲:“就是……昨日去掖庭那边,正好路过,窗子没关严,我也没特意偷听,就……站定了片刻。” “站定了片刻?”苏姑姑冷哼一声,面色微沉,“我从前怎么教你的?宫里最忌口无遮拦,你既是尚食局的人,手要快,嘴要紧。贵人们的事,是你能听的?是你能议论的?” 青槐脸色微白,小声应了句:“是……姑姑教训得是。” 苏姑姑见她低头认错,语气才稍稍缓了几分,又轻轻叹了口气:“你年纪小,不晓事,我骂你两句,是护你。宫里墙有耳,说出去的话像泼出去的水,你今儿能躲过去,明儿呢?一句不中听的传到上头,连我都保不住你。” 青槐低下头,声音也软了几分:“是我不该多嘴,姑姑别气。” 苏姑姑冷着脸摆摆手,不再理她,转而望向案边忙着整理食盒的陆云裳,目光一转,语气倒比对青槐缓和些:“你也是,别老往冷宫跑,讨不到好处。你那双手,留着给赏饭吃的人家做菜,才是真本事。” 陆云裳只是弯了弯唇角,恭顺道:“是,奴婢省得。” 她怎会没想过这冷宫一事?这地方,寻常奴才避之唯恐不及。 可她心里有算盘。 自从那回在众人面前试手处理鲥鱼,她就彻底出了名。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冷宫的差事旁人只道苦,她却知那是避锋芒、守清净的好地方。 更何况,那里还养着她最重要的一把“刀”。 这时,外头忽地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陆云裳抬眼,只见张梦兰快步绕过回廊,掀帘而入,一边喘气一边抬手抹了抹额角的薄汗。 “总算找着你了,陆云裳。” 苏姑姑与青槐起身行礼,张梦兰只是抬手略略示意,随即将陆云裳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我这有个差事,还需你帮忙才好。” “不知是何事?”陆云裳反问道,张梦兰向来稳重,倒是难得这般慌乱。 “是二皇女楚玥那出了事。”张梦兰低声道,“她平日里偏爱酸甜口,谁知这几日却一口不沾,连着几顿膳食都原样退了回来。文和心急了脚,怕惹了那位小祖宗不快。我瞧着,你是个有主意的,跟我去看看能不能寻出些门道来。” 西厨的人向来心高气傲,最不愿见东厨出风头。 文和心主动来求她,她自是打心里快活。 陆云裳眸光微动。二皇女楚玥?那可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女儿。若能借此机会攀上这根高枝,她便有了筹码去求那个入女学深造的机会。 “这等大事,奴婢可担不起。”陆云裳面上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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