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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仰着头望她,眸子漆黑,湿漉漉的,就像夜里未合的窗扇,半开半掩,全是小心思。 陆云裳原本想抽手,见她赤着脚,未着履袜,脚掌落地时还微微打着颤,指尖微微动了动,却终究没有狠下心。 屋外一道闷雷滚过,檐下水声淅淅沥沥。她默了片刻,终是轻叹了一声:“……好。我陪你。不过你得乖乖躺回去休息,我就在这儿,等雷停了再走。” 楚璃眼睛一下亮了,眉梢都带了笑,连语气都轻快了些:“好,那我这便听姐姐的躺着歇下。” 她乖乖地靠回床榻,靠着引枕躺下,眼中却掩不住一抹得逞的小雀跃。 陆云裳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摇了摇头,将窗子掩紧了些,又坐回床边,顺手将炉中的火拨了拨,添了两块炭进去。火光跳动,照得室内一片温暖,墙角的灯也稳了几分。 楚璃靠着枕头絮絮说了几句,又困又倦,不多时便呼吸渐稳,沉沉睡去。 陆云裳坐在床侧,静静看着她的睡颜。 她的眼神掠过楚璃紧裹着纱布的脚腕,伤处还透着微微红肿,几缕药香未散。 她眉头轻轻蹙起,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有些烦闷,像是压了一口闷气难解。 楚璃也算是她从十一岁便照看着长大的孩子,明明自己一手教会了她如何藏起爪牙、如何笑着应对世事,可真的见她受伤了,心里竟还是升起一丝……报复的冲动。 她不愿承认自己动了怒,却还是忍不住想:楚昱那小王八蛋,是不是自己太惯着他了? 夜色已浓,尚食局那边灯火尚明。 陆云裳走出楚璃的院门,脚步不停,踏过青石小径。风吹过落叶无声,廊檐下水珠一滴滴落下,冷意渐浓。 她自重生起,便极少生出怒意,凡事皆以进退有据、分寸周全为先。可今夜,不知怎的,看着楚璃那双湿润而隐忍的眼眸,看着她低声求助、仿佛仍试图以退为守的模样——她心底竟泛起一种极其罕见的怒气。 走到月门下,她抬眸看向不远处尚食局的灯火。月色映在她眼中,宛如落霜,一片清冷。 她唇角微微扬起,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也罢,”她轻声道,“既然有人闲得很,那便不妨替他们添些热闹。”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尚食局中夜色沉沉, 炉火微明。外头的雨还在下,檐角垂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陆云裳独坐灯下,案前摊着数卷供膳月表与御膳簿子, 朱笔搁于右侧, 笔尖还有未干的墨痕。 她面色如常,却无心继续审阅。 方才从冷宫回来的一路,楚璃那只裹着纱布、略显红肿的小脚, 一直萦绕于眼前。 她不愿承认自己在意, 可越压下心绪,心中那股郁气却是越发难解。 她缓缓叹了一口气, 将未批完的《月膳摘录》合起,又抽出一卷“夏月调养例表”,指尖沿着花饮栏缓慢下滑,忽在某一行停住。 她不动声色地落笔写道: “芙蓉饮,三日后列入六皇子膳中,温饮。” 文和心正捧着一方精巧的点心盒, 方才尝过陆云裳新制的桂花栗糕, 还未细细咂味, 听得此语,不由一怔,略带犹疑地出声:“这芙蓉饮所用凤池花露, 须得头茬花开时取。如今才入夏, 凤池内存仅余三坛旧藏。前些日子,翊坤、钟粹、养心三宫已来问过一遭,凤池那边早就捉襟见肘了……这调度之事, 恐怕难成。” “无妨,这花露若是调不出来, 便调不出来,”陆云裳手中笔未停,语气依旧平静,“你只照我吩咐去做,若是六皇子问起,就说是被其他宫抢走了。” 文和心怔住,半晌才反应过来:“……可那六皇子……” “以楚昱的性子,听说旁人争了他的东西,怎肯罢休?”陆云裳抬眸,眼里并无笑意,“他若真闹起来,纪贵妃总不能装聋作哑。” 她将笔一搁,转而问道:“凤池如今谁管?” “是……薛澜娘子,”文和心答得小心,“是长公主早年提拔的人。” 她将一份精修的膳单抽出,缓缓放入金纹檀盒内,朱笔笔尖微顿,嘴角却挑起一抹冷意,“文姐姐若不放心,可先将这份单子,送去永和殿,请贵妃一阅。” 文和心看了看陆云裳,又看了看手里的单子,眉心微蹙,语气却带了几分压抑不住的狐疑:“你这是……打算做什么?” 她身为灶头,职分比陆云裳高出一阶,但陆云裳处事沉稳,心思细密,几番为她解围开路,久而久之,她便多有倚赖这位女学甲班的聪慧后生。况且陆云裳不过尚未及笄的年纪,却早已在女学甲班中稳占鳌头。只待来年春朝考若能登榜,便是半只脚踏入庙堂之阶。虽说“半只脚”终归不是“全然入仕”,可在这深宫之中,谁不识得这份前程的分量? 陆云裳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眼波盈盈,却带着三分不着痕迹的笃定:“文姐姐这是在疑我?” “倒不是疑你。”文和心轻叹一声,低声道:“只是一来你现下当值于公主膳局,素不涉皇储之事;二来宫中风向难测,稍有差池便是大事。此时动了六皇子那头膳单……委实叫人不免多想。” “芙蓉饮乃清润宽气之物,暑月里最为适宜。六皇子素日郁气不散,我想着若贵妃真心疼子,莫非连这小小一盏饮子也不愿费心?”陆云裳轻轻一笑,纤指拈起一粒点心,语气带着懒意,“再者说了,不过区区一杯芙蓉饮罢了,文姐姐当真觉得能掀起什么风浪不成?” “哦……”文和心恍然,有些讪讪地笑了笑,“是我想多了。方才你那语气冷了些,我一时还以为你是……” “另有所图?”陆云裳扬眉,眼角带了三分笑意。 “这倒不是,”文和心干笑两声,心下却有些愧意。只是她极少看到陆云裳冷脸的模样,还以为陆云裳要对六皇子做些什么,一想到只是一杯芙蓉饮,她倒也没在多想,是啊,一杯芙蓉饮而已,难不成还能掀起什么风浪?陆云裳与六皇子素无旧怨,宫中人事她也从不轻涉,莫不是……在这深宫里久了,见着什么,都变得有些疑神疑鬼了。 翌日清晨,雨初停,天未明。文和心特意叫西膳挑了最擅长调饮的阿照,将凤池仅余的三坛花露抽出一坛,细心调制,先送去永和殿请纪贵妃一阅。 纪贵妃素日最讲究早膳,汤羹的温度、果子切片的厚薄,皆要合她心意。她随意翻过膳单,目光骤然停在一行小字上。 她眉梢微挑,指尖点了点单子:“这是什么?” 身旁宫女低声道:“回娘娘,此饮名芙蓉饮,尚食局听太医院说六皇子近日精神郁倦,特意安排的养神花饮。” 纪贵妃没言语,只端起银碗,抿了一口。那芙蓉饮调得清雅柔润,入口微甜不腻,带着凤池花露独有的凉意,一道饮尽,只觉胸中一口闷气散了开去。 她将碗轻轻搁下,露出难得一见的笑意:“嗯,尚食局这次倒贴心得很,本宫近日也常觉乏困,便多加一道。”说完看向身旁宫女,语带几分欣慰:“传话去尚食局,就说这次膳安排得极好。” 一旁伺候的宫人听见纪贵妃难得露出几分称许的语气,面上仍垂眸恭顺,不敢显露分毫情绪,心里却都暗暗记下了这个“芙蓉饮”。门外候着的文和心听得动静,悄悄松了口气,转身捧着点心盒返回尚食局,刚走出几步,便低声感叹:“还是云裳稳,连贵妃的心思也拿得住。” 而另一头,陆云裳按着旧例,先往御书房去了。 她自从当上楚玥的伴读后,便日日按时前来。初时是向楚玥请安,顺带交待前一日的膳务与学课安排;后来楚玥不再常来御书房,便改为她代为照拂楚璃的课业。陆云裳心中清楚,这不过是楚玥为她争取的一个继续旁听邓才授课的机会。 只是今日一入殿中,案前却空无一人。 她略一迟疑,便听见殿侧传来脚步声,回头望去,正见楚昱一身湖青纹锦朝衣,行至近前。他眼神略倦,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倨傲,眼中却泛着一层明显的倦色,似是昨夜未曾好眠。 陆云裳立即垂首行礼,声音端谨:“见过六殿下。” 楚昱只淡淡瞥了她一眼,神情冷淡,未多话,只轻点了下头:“嗯。” 随他同行的纪成言却慢了半步,他着一袭银灰织锦衣,腰束玉带,手执竹骨白扇,折扇掩唇,扇下微笑不减,却未行礼,只懒懒地抬了抬手:“陆姑娘还是这么早。”他语气轻快,眼神却不加掩饰地掠过她身上的衣饰与神情,“规矩严谨,一如从前。” 陆云裳眸光一顿,旋即回以一礼:“纪侍读亦早,如今风采更胜往昔,竟比先前更有几分‘名动学宫’的风采。” 纪成言笑意微凝,每每想到被陆云裳当众驳得哑口无言,心中便不痛快,只是片刻,又恢复了从容,轻轻扇了两下,低声笑道:“陆姑娘真会说话。” “怎比得上纪侍读。”陆云裳眸光一顿,旋即回以一礼。 纪成言似笑非笑地“哟”了一声,正待再说几句,楚昱已不耐烦地一挥袖:“走吧。” 纪成言轻笑一声,扇子一收,施了个潇洒的礼,便随楚昱一同转入殿后,两人身影隐入帘影之间,殿中只剩陆云裳一人。殿中归于寂静,陆云裳静立片刻,望着楚昱离去的背影,神情平淡,唯有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冷意。 目光掠向那空下来的案前,神色未变,心下却微微一沉。楚璃果然未来,虽是早有预料,心头却仍泛起一点无名烦闷。 殿外晨雾微散,晨钟声自书院方向传来,深沉稳重,一声声回荡在湿润的空气中。 她拢了拢衣袖,转身踏上通往女学的青石御道。 到得女学时,讲堂外廊下已有几位女学生在温习课本,日光斜洒于回廊之上,洒下一地斑驳。 贺清清正倚着一根朱红石柱,怀中抱着一卷《大学章句》,却明显心不在焉,眼神懒洋洋地在院中四顾。远远瞧见陆云裳踏入内院,她顿时精神一振,三两步迎了上来,笑意盈盈道:“哟,这回竟是你迟了?太阳怕是打西边出来了。” 陆云裳失笑,抬手掸了掸袖角的露珠,语气温和:“路上遇了些事,耽搁了。” “是‘事’,还是‘人’?”贺清清眨了眨眼,眼角带着几分揶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她的朝衣领口上,“你方才那身步子,分明是从御书房那边过来的,莫不是二公主又把没人管的熊孩子托给你照料?” “你倒是愈发胆大了,”陆云裳摇头轻笑,“清清,说话留几分分寸,楚璃虽在冷宫,但高低是皇嗣。” “也只敢在你面前说。”贺清清说着已挽住她的手腕,悄悄将她拉到廊下靠西的石凳边坐下,语气却也低了几分,“快说,今儿到底遇上什么事了?平日你可从不误时,哪怕雨下得瓢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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