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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裳略顿了下,目光扫了眼周围几位尚在低声背书的同窗,才慢条斯理地道:“我方才在路上算一笔生意。” “生意?”贺清清眼睛一亮,立刻凑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大的?” “够大。”陆云裳顿了顿,瞥了眼四周,见无人留意,才慢悠悠道。 “当真?”贺清清听得心神一震,忙一把扯了她衣袖,将人拉至自己身侧,生怕被旁人听了去,她父亲不过是从六品编修,家中清贫,并无经商头脑。凡遇疑难要事,多是请教陆云裳。后者虽年岁不长,却每每语出惊人,仿佛天机先觉,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消息,总能一语中的。更有几样世人罕见之物,经她点明来历与用途,仅仅四年就将商行拓展至绥成、锦阳、宁都三座大楚最为繁华的城池,各设分行,年年进账丰厚。 如今陆云裳一句“够大”,她自是信得十足,不敢稍有轻慢。 远处乌云未散,阳光从云缝中落下,洒在高墙碧瓦之上,恍若宫墙之外另有风雨将至。
第32章 同一时辰, 乐清宫内香烟袅袅,簟席生凉。 楚玥正倚榻阅卷,殿门处轻响, 一名小内侍快步趋近, 屈膝低声禀报:“启殿下,西膳那边传来话,说是凤池所调花露, 乃为六皇子膳中新增芙蓉饮所用, 但此饮原不在原定膳单之列。” 楚玥听罢,眉梢微挑, 语气却依旧平平:“芙蓉饮?怎么从未听说过。” 小内侍低垂着头,声音愈发轻微:“回殿下,听说是西膳临时改动,其间缘由未有明说。” 楚玥轻“嗯”一声,眸光却未自卷轴上移开,只是指尖在书卷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似在思索。片刻后, 她语气从容地吩咐:“叫人将新膳单送来一份, 本宫瞧瞧。” “是。”小内侍得令,低头退下。 待人一走,楚玥方缓缓将卷轴阖起, 手腕微转, 这宫里膳食一道虽属小事,可动的是谁的膳单,动得又有几分意味, 她心里一清二楚。 西膳房素来谨慎,敢擅改六皇子膳食者, 满宫数得出来的不过几人,但她第一个想到的,却是陆云裳。 那丫头,她实在太熟悉了。但她年纪虽轻,行事却稳,从不妄动半步。 这次为何? 楚玥秀眉微蹙,手中卷轴随意搁回几案,正此时,帘后一名年长宫人踱步进来,弓身低语:“殿下,前日奴婢听人悄言,说是六皇子在养心殿外,与四殿下起了言语争执。那日四殿下似是被推了一把,如今太医署回报,说是着了风寒,有些发热。殿下是否要去瞧瞧。” 楚玥拈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眸色一沉。 殿内骤然寂静下来,唯余雨后竹叶滴水之声,在殿外轻敲石阶。她静了片刻,似是思及旧事,良久方轻轻摆了摆手,声音淡淡:“文姑,此事……便当不知。” ...... 陆云裳从女学归来,还未卸下外袍,便在尚食局门前被青槐迎了个正着。 “云裳姐,”青槐快步上前,将一封覆着太医署印的札子双手奉上,语气低急,“四殿下的伤口今日午后有些发热,太医说是伤处受潮微有感染,现下已调方退热,只是还需静养数日。” 陆云裳指尖微顿,展开札子细细一读,将纸叠回时,眼神已沉了几分。 青槐跟在后头,见她神色沉静,却隐有几分隐忍的冷意,终于试探着开口:“要不要我去宫里探一探?若你不放心……再亲自过去。” 陆云裳脚下一顿,转头看她一眼,摇了摇头道:“不了,我亲自去。” 说着,似忽而想到什么,又从怀中取出一只丝绣荷包,递了过去。荷包沉甸甸地落在青槐掌心,那一刻她甚至没敢第一时间打开。 “这些日子你奔前忙后,替我看人、送信、拦人情、管膳房……也该有个交待。”陆云裳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柔意,“拿去吧,该修的鞋修,该添的簪也别省着。” “我——”青槐一时语塞,“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我若真把你当下人,也不会在你跟前说这些。”陆云裳望着她,目光温和却不容推辞,“别推了,早些收下,好省得我再念。” 青槐垂眼默默应了声,终是将荷包收进怀中,低声道:“这些日子,我家中确实需要银钱,那我便记着你这情。” 陆云裳笑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转而吩咐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帮我去备碗细砂锅,我想做一道药膳一并送过去。” “你要亲自下厨?”青槐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自从陆云裳去了御书房便两年未下过厨。 “嗯。”陆云裳抬手挽起袍袖,眼神极淡,她边走边吩咐几名帮厨:“去库房取杭白菊三钱,淡豆豉五钱,生地黄三钱,青木香一钱半,银花三钱,炒栀子二钱,再备些鸡胸肉,剁细,不腥者为佳。”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惟有青槐懂些药理,惊讶地道:“姑娘这是……做《银菊豆豉膳》?” 陆云裳轻轻一笑:“不是正方,但方子借了银翘散与竹叶青汤的意,只是改温不改寒,去火不伤脾。楚璃那伤在右腿,未入骨,却也不轻,太医署配方多半偏寒,我这药膳是助她转热缓解,补气而不滞,睡前可用。” 说话间,她已卷袖净手,炉边点火,娴熟如常。 她先将淡豆豉、菊花用温水泡软,银花、地黄微煎,取其汤色清亮。鸡胸肉剁细后以姜水去腥,再下汤中与药引同煮,不加盐,只添极少红枣以调口。火候极紧,用的是软炭慢炖,约一刻钟,香味才隐隐溢出。 青槐静静站在一旁,望着陆云裳眉眼静定、动作利落,不禁低声道:“云裳姐你平日不怎么动手,怎么如今还能这般熟练。” “许多事,原不需常做,只需记得。”陆云裳将汤水舀入温碗,覆上一层加热细木盖,手指覆在碗沿,感了感热度,这才微微颔首,“走吧,趁热送过去。” 夜深风凉,冷宫寂无人声。 陆云裳踏入小院时,风正自破败的槐树间掠过,吹得枝叶簌簌作响,昏黄灯火在风中摇曳。一名守夜的宫人快步迎上前,压低声音禀道:“陆姑娘,四殿下仍昏着,太医刚走不久,药服下了,热却未退……睡得不安稳,唤了几声梦话。” “可知她唤了什么?”陆云裳问。 宫人犹豫了片刻,还是答道:“……像是在唤‘姐姐’。” 陆云裳神情微动,未作声,轻轻点头,抬脚步入那间寒意透骨的寝殿。 寝殿陈设简陋,几案漆面斑驳,炉中香灰积厚,一角薄被堆成小团,少女瘦削的身子埋在其下,如同被风一吹就会散的纸人。 十四岁的楚璃,肩头裹着绵被,却仍止不住轻颤。她的唇色泛白,睫毛轻颤,额头贴着温帕,发丝早被汗水浸湿,几缕贴在脸颊边,衬得整张脸越发瘦小。前几日还满是灵动的小脸,此刻却显得格外脆弱与安静。 陆云裳走至榻前,将手中的药膳搁在炭炉边温着,却未移开视线。 她俯身,轻声唤道:“楚璃。” 床上的人微微皱了皱眉,似在梦中挣扎,喉咙里哑哑地溢出一声:“……姐姐?” 陆云裳指尖微动,那一声带着病态倦意的“姐姐”,似是穿透了她心底最柔软的一角。 “我在。”她坐下,低声应着。 楚璃睁开眼时,眸中还带着水雾,视线模糊地定在她脸上,像是怕自己看错,又像是怕这不过是场梦。她轻轻动了动唇,喉咙干涩,嗓音轻得像风声: “你……真来了?” 陆云裳轻轻握住她汗湿的手,将她半蜷着的身子往被里裹了裹,语气柔得像是哄小儿:“我若不来,你唤我作什么?” 楚璃眨了眨眼,眼尾泛着微红,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小声呢喃道:“我梦见你不理我了……我一个人睡在这儿,好冷,好怕……” 陆云裳指尖一顿,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汗意未褪,温度还高得烫手。她低低叹了口气,却半晌没出声。 楚璃见她沉默,眼睫轻轻颤了颤,像是有些不安地想要撑起身子,却被陆云裳按住了肩头:“别动,你发着烧,太医说要静养。” 陆云裳坐回床侧,换了种轻缓的语气道:“我给你熬了药膳。太医说你烧得厉害,我想你向来怕苦,就照着温调的方子做了这道。你试试看。” 她从一旁炭炉上取下瓷盏,揭开盖子,热气缓缓升起,菊花浅黄,汤色清润,淡淡的药香混着鸡茸的醇鲜,在寂静的屋内荡开。 楚璃望着她的动作,愣了一下,像是还没从梦里完全醒来。许久,她垂下眼帘,懂事的小声道:“我自己来。” 陆云裳却轻轻将她伸出的手按了回去,语气温和道:“你现在端不稳。” 她小心地舀起一匙,吹凉,送到楚璃唇边。楚璃盯着她,似有抗拒,但那汤香清润,胃中早已空虚,终还是别开头,小声说了句:“就喝一口。” “嗯,一口。”陆云裳柔声应着,嘴角泛起一点几不可察的笑。 汤匙送入口中,清香温润。楚璃咽下那一口后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着枕头,那双略显湿润的眼始终落在陆云裳的脸上,像是怕她哪一瞬就会不见似的。 第二勺、第三勺……屋里静静的,只听见药膳微热时细小的气泡声,和瓷匙轻轻碰在碗沿的清脆声。 陆云裳舀着一勺又一勺,本是耐心哄她喝上几口,哪知竟在不觉间将一整盏药膳都喂了下去。 等最后一口落下,她低头一看,才发现那瓷盏里干干净净,汤底都没剩半滴。 陆云裳不由得轻轻一笑,将碗搁回托盘里,才要开口,忽而察觉楚璃微阖的眼睫微微颤了下。 果然,下一瞬,楚璃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颊轻轻一红,小声道:“……也不是很饿。” 她扯了扯被角,声音压得低极,像是在为刚才的“干净扫盘”找补,又像怕陆云裳笑话她,“就是……汤还挺好喝的。” 陆云裳却没有笑。 她只静静地看了楚璃一眼,那眼神极淡,仿佛落在她身上,又像穿过她落在遥远的前世。可那双眼里只有冷漠与疏离,不像如今这双眼,满眼盛着依赖,盛着软弱,盛着一种几乎令人心软的信任,叫陆云裳看得一时怔忡。 她终是垂下眼,手指极轻地替她掖了掖被角,“傻子,吃得干净才是最好。” 语气温和,落入耳中几无破绽,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这句“傻子”到底是哄她,还是在笑自己。 她俯身,在楚璃额头探了探温度,掌心覆上那层微热细汗,又轻轻叹了口气,道:“睡吧,再不睡,药膳都白熬了。” 楚璃乖乖地“嗯”了一声,却在她起身时,忽地伸手拉住她的袖角。 陆云裳微愣,回头时,楚璃已半倚在枕中,眼睛微阖,睫羽轻颤,脸颊因热气而染上一层淡粉,唇边还残着一丝光亮,她轻声呢喃:“别不理我……哪怕是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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