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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拐过一处回廊,才见到一直等她的人。 然而,那人却让她微微一顿。 不是楚玥。 来人衣衫整肃,眉目清冷,竟是凤阁侍人吴向真。 月色下,那双眼一如既往的锐利,带着几分探究意味落在她身上。 陆云裳心头微紧,唇角却漾起一抹淡笑,盈盈行礼:“吴大人?怎的在此,莫非是这小太监领着奴婢走岔了路?” 她声音柔婉,神情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仿佛真不解为何此刻会在偏殿遇见凤阁中人。 吴向真微微眯眼,唇角噙着不易察觉的冷意,缓缓答道:“没有走错,正是本官要见你。” 陆云裳垂眸,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冷静思量。她轻声笑道:“吴大人折煞奴婢了,奴婢何德何能,能得吴大人刻意召见。” 她话里滴水不漏,却在无形间,将主动权往自己手里挪了一寸。 吴向真盯着她片刻,终于抬手,示意带路的小太监退下。 对方心头一颤,忙低头行礼,匆匆退入暗影,脚步声渐渐远去。 “随我来吧。”吴向真转身,声音不急不缓,却不容置疑。 陆云裳微微一笑,敛袖跟上。她脚步稳健,丝毫没有被调离乐清宫的惊惶,反倒像是早已料到此处。 二人穿过一段寂静的甬道,推开雕花木门时,一股沉静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中灯火通明,几案上铺陈着一摞摞奏折,朱笔未干的批注整齐压在檀木镇纸下。 书案一侧摆着宫中专用的铜沙漏,水声滴答,显得分外清晰。 陆云裳并不觉得陌生,因为这是也是前世她常常加班至深夜的所在——昭文殿,凤阁的议事殿。 此地一向只许凤阁女官进出,因凤阁皆为女子,圣人亦破例允其每日留一人在此值守,以便随时应对紧急政务。 吴向真负手立于书案之前,月白衣袖衬得她神情更为冷峻,眼光如刀,直直落在陆云裳身上。 “陆姑娘,”她开门见山,嗓音低沉而清晰,“今日延禧宫外之事,你看到了多少?” 陆云裳的脚步微顿,却很快掩去那一瞬的神色变化。她行至书案前,目光在案上的奏折掠过,才慢慢抬眸,脸上挂着宫人该有的惊惧之色。 “吴大人,奴婢只不过一个宫婢,又能看出什么呢?不过是惊慌之下,救下了落水的殿下而已。莫不是…莫不是其中还有什么内情?” 她说得温婉,仿佛置身事外,可心底却在无声地揣度——吴向真此刻将自己带入昭文殿,是想试探,还是想笼络? 殿中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映出长长的轮廓。吴向真神情冷厉,手指缓缓在案上奏折封面敲了两下,声音却压得极低: “陆姑娘,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该明白,有些事看见了,也该当作没看见。”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陆云裳垂眸,手指拢住袖口,轻轻摩挲着衣缘,神色从容,她将楚璃救上岸后,也后知后觉的猜到,楚璃大抵是故意落水。 纪贵妃将她喊去问话,大抵是鸿门宴,一则避开了纪贵妃的刁难,二则让纪贵妃背上了御下不严的帽子,这段日子,也不敢有人再为难她。 但这些都是陆云裳不能说出口的,她懂吴向真的意思,却偏要装作迟疑:“大人这是……担心奴婢乱说?” 吴向真冷笑一声,眼神一闪,却不是凌厉的刀光,而是长辈温和的语调:“你如今与楚璃殿下系在一条船上,楚璃若出事,你怕也得跟着一块沉。” 陆云裳心头微微一震。敏锐地察觉到,这吴向真似乎对楚璃有些不一般。 “延禧宫外的事,若真追究起来,不知会波及多少人。”吴向真收敛表情,背过身,仿佛不愿让情绪泄露在面上,“所以,不管你如何想,我只说这一句——楚璃,不能有事。” 陆云裳抬眸凝视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奴婢明白。”陆云裳轻声道,语气极缓,试探道:“吴大人既然如此紧张楚璃殿下,那奴婢,自然不会多嘴。” 吴向真并未接话,一个小小婢子,本不配让她解释太多。 昭文殿内的烛火渐渐稳住,映得吴向真的眉眼愈发锋利。 她缓缓踱到案前,盯着陆云裳,语声不急不缓:“陆云裳,如今你在甲班居首,本该是最被看好的才女之一。若是随楚璃一道远赴羯部和亲,三年寒窗,满腹才学,尽付东流…….倒是可惜了。” 陆云裳垂眸,心口微微一紧。 她听得出对方话里别有深意,却仍不动声色:“吴大人此言差矣。旨意既下,岂是我一个小小宫婢能更改的?” 吴向真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缓缓俯身,眼神在烛影下冷得惊人:“若真是无可更改,我便不会与你说这些。你可从未想过,为自己博一线生机?” 陆云裳抬眼看她,神色间露出几分疑惑,心底却已在飞快转念。 吴向真没再绕圈子,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袋,放在桌案上,指尖轻轻一推,袋口滑开,露出细腻的浅灰色粉末。 “这是药粉。”她的声音极轻,却字字入骨,“过两日,羯部左贤王会与楚璃一同用膳。你只需将它混入那羯部左贤王的食物中。” 烛影摇曳间,那一包粉末仿佛在空气里散出冷意。 陆云裳指尖微紧,心底骤然沉了几分,盯着那药粉,半晌才轻声开口:“大人这是……何意?” 吴向真神色淡漠,眼底却藏着暗潮:“你若照做,我自有法子保你留在京都,甚至入凤阁为官,不必随和亲队伍北上……” 陆云裳呼吸一窒,面上神色骤变,像是被惊得六神无主一般,骤然跪下,双手紧攥着衣角,声音都带了颤意: “吴大人莫要拿我开玩笑!这若是左贤王出事,我这条命岂能保得住?学生……学生不过一个小小宫婢,怎敢染指此等大事?” 她说得急促,面上惶惶,像是惊弓之鸟一般,连声音都在发抖。 低垂着头,不敢直视,只让鬓角的碎发遮住面庞,心底却在暗暗稳住呼吸——她知道自己不能与吴向真正面争锋,只能先示弱,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惧死的小人物。 片刻后,吴向真终于移开视线,冷声道:“你怕死,也算有几分自知。但如今这话我已然说出口,你若是不应,今日你觉得,你还能走的了吗?” 吴向真目光冷厉,像是审度一件随时能丢弃的器物:“陆云裳,你聪明,不必装糊涂。机会与危险,总是并行。你若肯替凤阁分忧,我能保你一线生机。你若拒绝……”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冷笑的弧度,轻飘飘落下三个字:“立刻死。” 烛火摇曳,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压迫的气息。 陆云裳指尖紧攥,跪在地上,心中却已掀起滔天骇浪。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吴向真说得没错。凤阁女官位高权重,手中握着不少机密,想要她一个小宫婢的命,不过抬手之间。 宫里人命如草芥,今日少个宫女,于贵人们而言,也不过是换句话赏赐。 更可怕的是,吴向真竟用了楚玥的名义将自己唤出。若此刻真死在这里,只怕连尸骨都送不出去,外人只会以为她“偶感风寒”,或“失足落水”,至多随口一笔带过,绝无人会深究。 一想到自己重生一世,好不容易摆脱前世的桎梏,才踏出女学甲班一等,眼下却又要死在这暗潮汹涌的世家手中,她胸腔里骤然涌起一股酸辣的悲愤。 “我……我不过一个宫婢。”她抬头,面上惶恐,声线却压得极低,像是强自忍着泪意,“圣旨已下,我便是拼死,也得随殿下北上。如今大人让我行此事,若事成,我命能保?若事败,我这条命,岂不是立刻就没了?” 吴向真冷冷一笑,眼神里掠过一抹森然的锋芒:“你怕死就该更明白,谁能真保你。圣旨固然是圣旨,可世家要动人,未必需圣旨。你随楚璃去北上,难道就能活?但若你照我的话去做,我至少能给你留下一条退路。” 陆云裳心口一紧,心知这话句句诛心。 她垂下眼帘,呼吸急促,指尖死死抠进衣料,暗暗压下胸口汹涌的愤恨与不甘。 她知道,若此刻拒绝,自己必然死在这里,甚至尸骨无存。 ——她不能死。她重来一世,若再落得和前世同样的结局,那这一遭岂不是白活了? 陆云裳缓缓吸了一口气,抬起眼来,眼底却已多了几分隐忍与悲凉,声音仍旧颤抖:“大人……若真要我做,能否……让我再见殿下一面?我这条命虽贱,可到底是跟着殿下出入的,若出了意外,也怕牵连殿下。” 话声一落,她眼底浮上一抹几不可察的冷意。 她很清楚,若吴向真当真在乎楚璃,那如今唯一能救她的,也只有楚璃。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吴向真指尖轻叩案几, 声声似敲在陆云裳心口。片刻,她忽地弯身靠近,烛火摇曳, 在她眼底映出一抹阴鸷的冷光。 “你倒是好算计。”她声音极轻, 却每个字都像寒刃般钉入耳膜,“只是,你以为楚璃那个刚被扶正的公主, 真能护得住你?” 话音未落, 案几上的烛影猛然一晃,仿佛随她的笑声一起吞没了空气里的温度。 吴向真话锋一转, 冷漠道:“这两日,你只需乖乖待在此处。那人毒发后,自有本官安排后续,你只管把该做的做好,别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陆云裳心口“咯噔”一声,彻底沉了下去。 她立刻垂下眼睫, 遮去眼底的情绪, 面上慌乱惶恐, 语气里带着抖:“学生……不敢……” 然而惶恐只是面具,心中却飞快盘算着:早知如此,便不该急着去女学告假。 如今人人都道她要随楚璃北上, 谁会来寻她?而楚璃...她暗自咬牙, 一个待和亲的公主,的确也是翻不出什么风浪。 可无论毒杀成功与否,这都是个死局。 成了, 这便是吴向真手中永远的把柄;败了,她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况且她一个小小宫婢, 吴向真若只是将她当成弃子,丢了便是丢了,若是真心护她周全倒像是天方夜谭。 如何破局……倒是真让陆云裳犯了难。 吴向真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忽然低低一笑,慢慢起身,宽袖一拂,带起一阵冷风。 “陆云裳,本官劝你一句。”她语声不急不缓,却字字钉心,“莫要自作聪明,这宫内大小事情一切皆在我眼中。” 陆云裳心头一紧,猛地抬眸,目光在烛影交错的四壁间掠过,仿佛现下就有看不见的视线暗暗窥伺着自己。 但随即又在心里冷笑,难不成这吴向真还能知道自己是重生之人?狂妄之人,总会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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