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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提起行囊,收拾了随身物什,步伐轻快地朝女学的方向走去。 走过那熟悉的朱漆大门时,心头竟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空落。 晨光洒在女学的屋檐上,朱瓦流光,风过竹影。 女学依旧如旧,廊庑间学子们或低声诵读,或聚在一起推演经义。殿考在即,整个学舍都弥漫着一种紧张又炽热的气息。 陆云裳轻抚袖口,神情温润如常,只是眉眼间那丝淡淡的倦意仍未散去。 她行至院前,便听得一声急切的呼唤: “云裳!” 她回头,便见贺清清快步奔来,眉眼飞扬,眼角因兴奋而泛红,身后还跟着气喘吁吁的姚澄。 “你可算是回来了!” 一出学舍门,贺清清便迎了上来,一把攥住陆云裳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微微一疼。 “昨日听说宫里那边——那边和亲之事出了变故,我和姚澄都担心得紧,夜里翻来覆去都睡不安稳。” 陆云裳还未来得及开口,姚澄也紧跟着应和:“是啊,宫里消息混乱,我们都怕你被卷进去。那可是天家之事,若是一个不慎……哎,总之今日见你安然回来,我这心才算落地。” 她们的神情都是真切的,带着久悬的惴惴与此刻的宽慰。 陆云裳纷乱了一-夜的心,也终是被眼前好友给拉了回来,如今她还有重要的事要办,怎么能陷到小情小爱中。 她笑着安抚,轻轻拍了拍贺清清的手:“我这不是好好地站在你们面前?别担心。和亲之事圣人已经搁置,我如今也得到殿下应允,回女学安心准备殿考。” 贺清清仍心有余悸,忍不住抹了抹眼角:“你还笑得出来。我们这几日茶饭不思,你倒好,神色比谁都安稳。” 陆云裳淡淡一笑:“那日-你们也在,殿下也是护着我的,你们担心我做甚?” “这话也对,那四公主殿下伤势可好些了?”姚澄叹息一声,“殿考在即,你该全心备考才是,如今耽搁这么多天,可有受影响?” 三人并肩走向偏院,边走边聊。初秋的风已带上几分凉意,陆云裳不由的缩了缩身子道:“你放心,一切都好。” 贺清清又想起什么似的,压低了声音道:“对了,云裳,学政那边已经传来消息,今年殿考完,女学优等生可留大半在宫中做女官。” 陆云裳听完露出有些古怪的神色,“如今女官分两等。一类是在内廷随侍、抄录诏令、整理文案,等年岁到了,也可择良配嫁出。另一类则在凤阁任职,真正在朝堂上议事,往年考生大多均分名额,今年为何大大增加内宫人数?” 姚澄“啧”了一声,显然带着几分不平:“若是被分去内宫那不成摆设了?咱们寒窗苦读,最后不过是抄文写诏、等人来提亲?岂不枉费这几年心血。” 贺清清撇嘴:“这也没法子。大多世家看重女子清誉,若女子与男子一同上朝、议国政,每日抛头露面,得受多少流言蜚语?我娘就说了——那样的女子,再能干也不合体统。” “我倒不这么想。”陆云裳抬起眼,声音平静却清晰,“若读书为的是避世、为的是嫁人,那这‘女学’两字岂不成了笑话?” “你是不知道,如今很多女学子还兴起以面纱遮面。”姚澄有些无奈道。 陆云裳微微一怔,蹙眉道:“既入仕途,当以经国济世为志。女子读书若仍要藏头露尾、以面纱遮面,那便是自认低人一等。既要戴面纱,又求圣上青眼,这不是可笑么?” 姚澄眼中闪过赞同之色,笑道:“我早知你心高。你这话说得痛快!男子能上朝,女子为何不能?若真有才干,何妨同列于殿前?” 贺清清被两人一说,讪讪笑道:“我倒是佩服你们的胆子,只是世风如此,女子抛头露面,终归不易。” “世风可改。”陆云裳目光坚定,“有人走得远了,后人方能沿着路走下去。” 话音落下,三人短暂沉默了一瞬。陆云裳也知如今说这些都是空话,与男子同场考试,也是在她升至宰辅后改的。 随后她话锋一转,问起两人经义策论的准备。 姚澄说她近来读《礼运》篇,有感于“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贺清清则皱着鼻子抱怨《春秋》晦涩难懂。 陆云裳耐心讲解“史笔有微言,大义藏其中”的写法,贺清清听得入迷,不由笑道:“果然是云裳,你真该去殿试拔得头筹!” “我们虽勤学,却到底比不得你心思通透。”姚澄附和。 陆云裳只是含笑,语气淡然:“一切未定。殿考不只在书卷,也在政见。能否得中,要看圣心,更要看天下之势。” 天色渐暗,学舍外的桂花香愈浓。 灯影摇曳,映得她眉目柔和。 三人说笑声散去,见天色暗了,贺清清与姚澄也不舍的各自回房,如今殿试在即,学子大多留在学院中,条件虽不如家中好,但却省下更多时间温书。 对陆云裳而言,此刻最重要的便是时间,自然也是选择在学院住下。 只是当屋内彻底静下来,她坐在案前,翻看着手边的卷册,眼神却总不由自主地飘远。 那句萦绕了一-夜的话,像一枚细小的火种,在心底一再燃起。 她合上书卷,指尖微微发烫,本想再读一篇经义,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怔怔地望着那页纸,觉得那行字都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真是荒唐。”她低声自语。 那声“等”,尾音轻柔,藏着一丝暧昧的依恋,像是落入心底的一滴酒,慢慢渗开。 理智告诉她,殿试是眼前最要紧之事。可不知为何,越是克制,脑海中那句“我等姐姐”便越是清晰,心底那一点柔意就越是挥之不去。 就连那声轻笑、那双亮如星的眼眸,都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浮现。 她翻来覆去,终于还是将书阖上。彻底放弃温书,整个侧躺在塌上,她想定是她昨夜没睡安稳,这才没了精神,可闭上眼只觉得耳边的风声、烛光、桂香……一切都在提醒她,楚璃离她并不远。 “她的伤,还未好全。”陆云裳终于找到了一个足以让自己行动的借口。 她耽误许久,马上便是宵禁,宫门要关了……如果再不走,今夜便又得空熬一宿。 想到此,陆云裳连忙披上外衣,取了灯笼,便往宫门赶去,越是靠近宫门,她那颗心也越是安稳下来。 直至看到开着的宫门,她整颗心才彻底放下,先前的焦虑与惶然一瞬间被抚平。 原来,如此。 她快步穿过通明殿前的甬道,月色淡淡洒在青石上,风掠过宫墙,带起几片桂花瓣,轻轻打在她衣角。 楚璃如今被安置在“静琬殿”——这是御花园东侧的一处偏殿,远离喧嚣,却不失华贵。 殿外栽着两株海棠,枝影横斜,夜色中犹带香气,幽静、温润、无事惊扰,是个极适合养伤的地方。 真走到了楚璃的院子,陆云裳好不容易轻快些的那颗心,又慢慢沉了下去。 “她若真的无我,也能过得极好。”她低声喃喃,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可步子,还是不由自主地快了。 到了静琬殿门前,宫灯在风中轻晃,烛焰摇曳。看着未关紧的殿门,陆云裳皱了皱眉,心里暗道这圣人选的宫婢实在不算尽心。 看着灯光从缝隙里溢出,柔柔地洒在青石台阶上。陆云裳抿了抿唇,心跳不自觉的乱了一拍。 长吸了一口气,终是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 “谁?”屋内传来一声低问,带着些许警觉。 “是我。”她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门开的一瞬,暖意与灯光一齐倾泻出来。楚璃披着外衫,鬓发微乱,像是方才才睡下。她那双眼睛被灯火映得明亮,眼底仿佛藏着一层未散的梦意。 “姐姐?”楚璃怔了怔,旋即唇角轻扬:“你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陆云裳被她这句话问得一时语塞。是啊, 她怎么来了?方才的举动几乎是无意识的,身体仿佛有自己的意志,等她回过神时, 人已经站在了楚璃面前。望着只披一件单薄外衫、身形在月光下更显窈窕的少女, 陆云裳喉间微动,强自镇定道:“夜里风凉,怎么穿得这样少?殿里伺候的人都去哪儿了?” 她边说边将人往屋内带, 动作略显急促。楚璃唇角浅浅一勾, 目光却始终缠绕在陆云裳身上,眼尾漾开细碎的笑意, 并未继续追问,只乖巧地随她进屋。 “是我让她们先去收拾东西了。父皇今日拨来的宫人很是得力,姐姐不必担心。” 陆云裳抿了抿唇,耳尖微微发烫。她借着转身关门的动作避开楚璃的视线,低低“嗯”了一声。 “姐姐在书院住得可还习惯?”楚璃引她在桌边坐下,案上灯火温软, 散着几卷读到一半的书。 “尚可。”陆云裳答得简短, 目光掠过她微敞的领口, 又不自然地转向别处,“太医院……如今可有人按照来给你看诊换药?” 楚璃眼底流光一转,忽然慢条斯理地解开外衫, 任由衣料滑落肩头, 露出底下淡淡的绷带痕迹。烛光映着她莹白的肌肤,晃得陆云裳心口发紧。 “我自己上药早已惯了,”她声线轻柔, 尾音却扬起一丝藏不住的狡黠,“不过姐姐若实在放心不下……要不要亲自看看?” 陆云裳心里一阵慌, 指尖几乎不知该放何处,半晌才道:“不必了!既、既是你自己惯用的,那便按旧例便是。” 她说着便欲起身,衣袖却不慎带倒了案几上的茶盏。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陆云裳怔了一瞬,看着地上四溅的瓷片,这才像是彻底回过神来。 “我……”她张了张口,眼底掠过一丝懊恼,终是低声道,“夜深了,你早些歇着。” 话音未落,人已匆匆转身准备朝殿外走去,楚璃看着连背影都透着几分仓皇的女人,忙伸手拉住她的袖口,声音低了几分:“别走。” 那一声“别走”极轻,却像羽毛拂过陆云裳的心头。 陆云裳回过头,见她眼底的笑意又多了些,原本的那一丝懊恼越发浓烈了些,刚想拒绝,便听楚璃继续道了一声‘姐姐’。 楚璃望着她,似是替她着想,声音柔柔道:“宫门早已下钥,你现下是要往哪里去?” 陆云裳脚步一顿,有些闷闷道:“尚食局如今虽没留我的院子,但有值夜的厢房,或者我去找青槐也能将就一晚上。” 楚璃的指尖微微收紧,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她眼底掠过一抹晶亮的光,声音却放得又轻又软,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从这儿到尚食局,要穿过大半个宫城呢。夜露深重,况且青槐姑姑那儿如今住得也不宽敞,姐姐何必舍近求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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