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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城,”她声音清冷,却极稳,像是水面下暗藏的流,“是做生意的地方。” 她目光淡淡扫过赵三公子,眼神不重,却让人心口一沉。 “不是给人丢脸的地方。” 那一瞬间,赵三公子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寒意,他自是知道楚璃身份,这才故意来挑衅,如今楚璃开口,他自然不敢再多说什么,后半句话硬生生卡住,只得僵着脸侧身让开。 苏婉侧头看了楚璃一眼,见对方帮她说话,明显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轻的笑。 她往旁边一让,语气恢复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路通了,请吧。” 几人只能灰溜溜退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苏婉才低声骂了一句:“晦气。” 陆云裳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随意,却带着点探究:“你在淮南,似乎挺招人惦记。” 苏婉哼了一声,却没反驳。 陆云裳见状,轻轻一笑。 “方才那位赵三公子,家中当年是靠什么起家的?怎得你一提起,他便不敢出声了?”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苏婉脚步未停, 只抬手把鬓边碎发往后捋了捋,语气压得很低,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 “淮南这地方, 银子走得比人快。有些买卖, 账面上看着清白,底下却一层盐一层水,掺得厉害。” 楚璃听出话外音, 侧目看她一眼, 没接腔,只淡淡 “嗯” 了一声。鬓角一缕青丝贴在颊边, 她凝神听着,浑然未觉。 陆云裳目光落在她侧脸,见碎发碍眼,脚步轻挪半步,小心翼翼将发丝别到耳后,往后退了半步的位置, 抬手虚挡在她肩头, 隔绝了大半冷风, 这才又重新温声开口道:“那赵家,也是跟盐道沾边?方才那位赵三公子,看着也不像省油的。” 苏婉闻言, 嘴角轻轻一挑, “他啊——” 苏婉拖长了尾音,笑得意味深长,“背后有人, 自然走路都横些。只不过靠得太近,容易被盐腌着。”她侧头看了陆云裳一眼, “赵家本事不在做生意,在站队。赵三公子能在淮南横着走,靠的不是自己,是家里那位姨母。” “她姨母是何人?”楚璃道。 苏婉回头看楚璃,见她眉峰蹙着,神情收敛了几分,语气也郑重起来:“不知殿下可听过杜衡之的名号?” 楚璃脚步极轻地一顿,几乎察觉不出。下一瞬已如常往前走,目光落在前方淌动的人流上,声音浸着水汽般清冷:“杜衡之?驿馆之人也曾提起过,此人在江南颇有威望?” 苏婉苦笑着点了点头道,“这是自然,这杜大人,手里捏着转盐运使司,盐船走哪条水道、在哪处靠岸,他一句话就能定。”她抬手比了个不大的圈,“赵家与杜家算旧亲,论辈分,刚才那位赵三公子,得叫他一声姨丈。” 陆云裳垂眸,目光落在脚下被水汽浸得发亮的青石板上,纹路里积着浅浅一汪水。她唇角那点笑意淡下去,却没完全敛去,轻声道:“怪不得,这人周身都透着股咸酸味。” 苏婉被她这一句说得一愣,随即忍不住偏过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差点笑出声。她抬手掩了掩唇,清了清嗓子,才重新开口。 “所以啊,”她摊了摊手,动作洒脱,“有些人不敢吵,不是怕我,是怕水一搅,底下的东西翻上来,晒不得。” 楚璃往前走的脚步缓了缓,唇角微弯。那笑极浅,像檐角滴落的水珠,转瞬即逝,却真切:“你倒是看得通透。” 苏婉被她这么一夸,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鼻尖:“在淮南讨生活,不会说话是要吃亏的。何况——” 她看了两人一眼,神情坦然又爽利。 “有些话,说重了招祸,说轻了又没意思,只能这样,半真半假地聊着。” 风又起,楚璃下意识拢了拢袖口。陆云裳立刻往她身边靠了靠,前方市集人声渐起,水声、叫卖声混在一起。 苏婉眼角余光瞥见两人的动作,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收住脚步,脚下顺势一转,指着前头热闹街口的方向,语气比先前明快了几分,“殿下,这风越刮越凉,仔细冻着。前头就是我家中的铺子,不如先去里头避避风头,暖和暖和?顺便也能逛逛,换些新鲜景致看看,总比在这风口里听这些咸腻事舒服。” 她话音刚落,怕两人推辞,脚下已率先拐进另一条更宽的街道。 这条街比方才的市集整齐许多,青石板被来往车辙磨得发亮,缝隙里还积着些未干的水渍。两侧铺面的门脸规整统一,檐下悬着各色棉麻绸缎做的幌子,被风拂得轻轻摇摆,偶尔蹭到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里少了市集的烟火气,多了股淡淡的丝线与新布混合的清润味道。 门头不张扬,只悬着一块深色木匾,上书两个字——云锦。 “你家的?”楚璃抬眼扫过木匾,随口问了一句,拢着袖口的手稍稍松了些。 “算是吧。”苏婉应得随意,“挂在大房名下。” 她说这话时,透着股事不关己的淡漠,却还是习惯性地抬脚先一步掀了门帘,让里头的暖气流先涌出来些,才侧身等着楚璃和陆云裳。 门帘被竹棍挑起的瞬间,铺子里的说话声戛然顿了一瞬,随即又很快续上,只是音量明显压低了半截,细碎的布料摩挲声反倒清晰起来。 柜台后的掌柜抬眼瞥见苏婉,眉头先不自觉地皱了下,待目光扫到她身后的楚璃与陆云裳——见二人衣着气度不凡,神情才稍稍收敛了些,语气却依旧算不上热络,平平地开口:“大小姐今日倒是有空。” 这话听着没什么起伏,尾音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他顿了顿,又补了句:“铺子里正忙,怕是顾不上招呼大小姐和客人。” 苏婉像是没听出那层推脱的意思,随手将门帘往门钩上一挂,挡住外头的寒风,懒洋洋地回道:“不劳你费心,我带人随便看看就好。” 掌柜的嘴角动了动,似有不甘,却终究没再顶嘴,只是抬手指了个伙计,语气公事公办得厉害:“过来,给两位客人看看新到的料子。” 伙计应声上前,目光在楚璃与陆云裳身上转了一圈,见二人衣着料子皆是上等,气度又沉稳不凡,态度明显恭敬了不少,腰背也挺直了些。只是转身去取布时,仍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这批料子原是要留给二房那边先看的……” 声音不大,却没刻意避着人。 苏婉听见了,脚步一停,侧头看了他一眼,神情不咸不淡:“二房要是急,让他们自己来。我带人看,先看。” 那伙计被她看得一僵,讪讪应了声“是”,动作却明显慢了几分。 陆云裳没看伙计,只缓步走到货架旁,指尖极轻地拂过一匹月白色暗纹锦缎,目光落在布面的云纹上,轻声对身侧的楚璃道:“这料子经纬细密,纹样规整,倒是合适用来做春衫,宫中采买的料子,也不过如此。” 她声音温和,却足够清晰,铺子里静了一瞬,连伙计取布的动作都顿住了。 楚璃微微颔首,指尖跟着落在那匹锦缎上,触感温润顺滑,她神色平静,语气淡淡:“嗯,颜色也干净。回头让尚衣局的人看看,若是合用,可多订些。” “宫中”“尚衣局”几个字一出口,掌柜的脸色骤变,先前的疏离与敷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猛地从柜台后绕出来,快步走到楚璃与陆云裳身前,脸上堆起十足的恭敬,连声音都放得极低极柔,对着两人深深作了个揖:“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竟没认出两位贵人的身份,方才多有怠慢,还望贵人恕罪!” 说着,他转头狠狠瞪了那伙计一眼,厉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上好的料子都取出来!仔细伺候着!” 伙计吓得一哆嗦,连忙应着跑去取布。掌柜的则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指着另一侧的货架,对楚璃道:“贵人有所不知,小店还有几匹贡品云锦,是专门留着给京中贵人挑选的,料子比这批更好,小人这就拿给您过目。” 陆云裳站在一旁,眉梢微不可察地抬了抬,没说话,只目光轻轻落在楚璃身上,留意着她的神色。 楚璃像是没在意掌柜态度的转变,指尖仍在布面上轻轻拂过,神色依旧平静。 苏婉靠在柜台边,抱着手臂看热闹似的瞧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见掌柜只顾着讨好楚璃二人,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她也不恼,语气随意地开口,像是在安抚掌柜,又像是在调侃:“别紧张。人家是真贵人,不像我,常来常往,早被你们看腻了。” 这话一出,掌柜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转头对苏婉陪笑道:“大小姐说笑了,您自然也是贵人。是小人糊涂,先前没分清轻重。” 苏婉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陆云裳这才抬起眼,看了苏婉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忽然轻声道:“你倒是沉得住气。” 苏婉耸了耸肩,身子微微站直些,语调轻快得有些刻意,带着点自嘲的意味:“不沉不行啊。在自家铺子里发脾气,传出去成何体统?倒是要谢谢陆大人方才替草民出头。” 陆云裳眼尾微弯,轻笑道:“苏小姐这话何意?陆某倒有些听不明白了。”她声音压得轻柔,目光却悄悄往楚璃那边瞥了一眼,留意着她的反应。 见陆云裳并不愿承认,苏婉也并未继续,只拱了拱手,将这份情义记在心里。 掌柜没听清两人私语,只看见楚璃仍停在柜前,神色愈发殷勤,快步从柜台后绕出来,亲自上前掀开几匹叠得整齐的锦缎,指尖都不敢碰布料正面,语气热络得近乎谄媚:“这位贵人请看,这一匹是今年新织的云锦,用的是南边进贡的细丝,纹样都是照着宫里旧制仿的,往年这等料子,都是直接送进内廷的。” 他说着,又往一旁挪了两步,指着另外几匹:“这几匹也都是上等货,色泽看着素净,实则最是耐看。看着不张扬,做起来却最费工夫,单是染色就得反复浸晒七八回。” 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从蚕茧的品级讲到染坊的手艺,从织机的规制讲到纹样的寓意,句句都往“名贵”“难得”上靠,生怕楚璃瞧不上。 “还有这匹,是今年新出的花样,学的是苏州织局的手法,丝线用的全是头道茧抽的,染料也是专门从南山采的紫草、蓝靛,纯古法染制。放眼整个淮南,能拿到这等货的铺子,不出三家!” 楚璃听得神色平静,指尖在布面上轻轻掠过,只淡淡点了下头。那布料触感确实细腻,却没让她多停留,目光渐渐有些游离,落在铺外檐角晃动的幌子上。 宫里说起这些,能从祖制讲到用例,从规矩讲到寓意,比这还要繁琐隆重得多,她早就听得耳朵生茧。 陆云裳站在一旁,看得分明,只垂着眼,唇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并未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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