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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人已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追了出去,动作干脆利索。 陆云裳这才收住脚步,反手轻轻覆住楚璃仍攥着自己衣袖的手,在她指背上安抚似的摩挲了一下,随即松开,退回到她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整个人已然绷紧。 不多时,方才冲到巷口的苏婉又折了回来,神色懊恼,似是没追上,快步上前欠身一礼,语气里满是自责:“殿下,是草民失察。这一片是我的地界,竟让人钻了空子,惊扰了您。” 陆云裳适时开口,语气沉稳如浸了冷水的青石,既安抚着苏婉,又暗含戒备:“苏小姐不必过于自责,此事突发,街巷纵横复杂,谁也料不及。我已让侍从分两路包抄,那少年跑不远。” 说罢,她目光扫过巷口涌动的人群,护着楚璃往檐下又退了半尺,指尖始终虚悬在楚璃身侧,防备着周遭异动。 楚璃立在檐下,望着巷口-交错的幌子,眉尖微蹙,寒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让她下意识拢紧了衣襟:“这少年虽瘦小,却跑得极快,不似寻常偷儿那般慌乱无措,倒像是早摸透了这一片的巷弄。” 陆云裳颔首:“殿下所言极是,属下怀疑他背后有人指使,偷钱袋或许只是幌子。”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侍从短促的信号声,她抬眼望向天空,随即朝楚璃道:“找到了!” “走!”楚璃拉着陆云裳的小臂避开往来行人与路面积水,剩余几人皆跟在两人身后循着信号声往城西方向去。 那少年果然熟门熟路,专拣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巷子里钻,最后他一头扎进了城西一座破败的小庙。 好在楚玥派来的人身后敏捷,也没让人逃脱。 这座小庙早已荒废,庙门只剩半块朽坏的木板,歪歪斜斜挂在锈迹斑斑的门轴上,风一吹便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像是随时会断裂。 庙前的青石板长满青苔,阶下积着厚厚的枯叶与尘土,混着江南特有的湿腥气,扑面而来。 两名侍从率先追到,身形利落如箭,一左一右守住庙门两侧,厉声喝道:“站住!不准动!” 少年慌不择路,刚冲进庙内便被脚下的断砖绊了一下,身子一滑,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地上,怀里揣着的东西哗啦啦散了一地。 几串铜钱滚落在尘土与枯叶中,碰撞出“叮当、叮当”的脆响,在寂静破败的小庙里格外刺耳,又透着几分狼狈。 紧随其后的陆云裳、楚璃与苏婉先后踏入庙内,庙内光线昏暗,仅靠屋顶破洞漏下的几缕天光照明,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尘土气息。 陆云裳的目光扫过地上的杂物——零散的铜钱、半块干硬的麦饼、几捆沾泥的丝线,却在瞥见一角泛黄的纸张时骤然一凝,周身气息瞬间沉了下来。 她上前一步,弯腰拾起那张纸,指尖避开沾尘的边角。 纸张边角磨损严重,边缘卷翘发脆,像是被人反复揉-搓过,却仍能清楚看见上头用墨笔写就的工整字迹——卖身契。 “你将东西还我!”那少年脸色煞白,声音因紧张而发颤,眼睛死死盯着陆云裳手中的纸,仿佛那是他的命根子。 陆云裳挑眉,故意将纸举得更高,几乎贴到眼前,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慌什么?看来,还是个私自出逃的家奴。依《大楚律》,‘奴婢背主在逃’者,杖一百,折责四十板,交付本主。若拐带财物,罪加一等。你这般行色匆匆,身上怕是藏了不少这江家的东西吧?” 少年浑身一抖,下意识地护住怀里的包袱,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苏婉冷哼一声道:“你这厮好大的胆子,竟敢私逃,你爹娘、兄弟姐妹,恐怕都还在江府攥着呢吧?你这一逃,自己受刑事小,连累家人事大。大楚处置家生子,可向来是‘连坐’的。轻则全家降为粗使,重则发卖到苦寒之地,甚至……直接打死,也不过是主家一句话的事。” 少年浑身一抖,下意识地护住怀里的包袱,嘴唇翕动,终于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没、没用了……家里人都死了,就剩我一个了……江家、江家也没了!” 陆云裳心中猛地一凛,“江家没了”这四个字在她脑中轰然炸响,“江府家生子”几个字让她眉头皱得更紧。怕不是这般巧?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却不动声色,语气愈发森冷地逼问道:“你说什么胡话?江家没了?你主家是谁?江家哪位老爷?”
第84章 纸页在指尖轻轻一抖, 尘灰簌簌落下。 “江府家生子”几个字静静躺在那里,墨色早已发旧,却仍清楚得刺眼。 陆云裳眸色微沉, 没有立刻开口。 江府抄家, 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府门被封、族册除名,连旧宅都换了主人。按理说,那一场案子过后, 江怀瑾这个名字, 连同江府上下的痕迹,都该被时间与公文一并碾碎, 只剩刑部库房里一卷无人翻动的旧档。 可偏偏,在这间漏风漏雨的破庙里,在一个偷钱袋的乞儿怀中,却翻出了这样一纸东西。 像是有人刻意留着,留得不早不晚,不偏不倚, 正好在她伸手去查的时候, 递到她眼前。 陆云裳指尖收紧, 又很快松开,唇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破庙外风声未歇,朽坏的门轴在风中反复吱呀, 楚璃拢着衣襟站在半明半暗的天光里, 目光顺着地面扫过——滚落的铜钱、被踩碎的麦饼、几捆沾着湿泥的丝线,最后停在少年瑟缩的身影上。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侧,只触到空荡荡的丝带, 眼神微不可察地冷了冷。 陆云裳已将那张卖身契折好,用随身的锦帕裹住, 她起身转回时,正好对上楚璃的视线,她心头一紧,立刻明白楚璃并非未察觉,只是未发作。沉吟片刻,她放轻了声音开口,语调压得极低,像是在试探: “殿下,此事……恐怕不是巧合。臣以为,不妨先将这少年带回去,换个地方细细问问。” 话说得克制,情绪却在胸腔里翻涌不息。江怀瑾一案,是楚玥私下交付于她的,她原打算抽丝剥茧,待一切明朗再呈到楚璃面前。可今日这一撞,不想今日竟撞见这桩事。少年身上的卖身契、盐场的泥痕,还有方才巷口赵家的人,桩桩件件都与江府案牵扯不清,她既怕楚璃知晓后忧心,又怕隐瞒过深让两人生隙。 楚璃望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迟疑,心中已有计较。一路南下,陆云裳虽依旧周全,却总在提及江南世家时欲言又止,此刻谈及江府,那份刻意压制的凝重更明显。她聪慧通透,怎会察觉不到异样?但她信陆云裳,信她绝不会害自己。 风声掠过庙门,门轴又重重吱呀了一声。 楚璃收回目光,语气淡淡:“好。” 她顿了顿,才补上一句:“将人押下。” 少年被两名侍从一左一右按住肩膀,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他动弹不得。他被迫跪在破庙中央,膝下是冰凉潮湿的石地,碎沙与尘土硌着皮肉。他的头垂得极低,发丝凌乱地遮住眉眼,只露出一截绷得发白的下颌。肩背在风声里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发出半点哭喊声,连急促的喘息都被他硬生生压住,像是早已习惯把痛与惧意一并咽回肚里。 楚璃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语气平静而干脆:“此处不宜久留。” 她侧过身,看向苏婉:“劳烦你,把人先带回府中。” 苏婉原本抱臂倚在残柱旁,半个肩膀贴着剥落的石壁,姿态散漫。听见这话,她猛地站直,靴底在地上踏出一声轻响。她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眉梢一挑,眼底那点懒意瞬间褪去。 “殿下这是要带回去?”她偏头看了眼跪着的少年,语气带着探究,“不直接送官?” 楚璃点了下头。她的目光越过苏婉,落在少年紧绷的背影上,那背影在风里微微发颤,却死死绷着不肯动。她的声音平直,没有情绪起伏:“本宫此次行程低调,刚到江南就被人撞了,保险起见还是得好好审审,他在此处缄口不言,换个僻静地方或许能问出些东西。”楚璃语气淡淡,目光落在少年慌乱的侧影上,“严加看管,莫要苛待,也别让他跑了,陆云裳既主动提出要带他回去,便断没有放走的道理。” “明白。”苏婉咧嘴一笑,那笑意却不怎么温和,“我最擅长跟人讲道理。” 她一挥手,示意侍从将人提起,又低头看了那少年一眼,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小子,你这回算是走运。嘴要是利索点,说清楚了,兴许还能多活几年。” 少年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没敢抬头。 一行人很快出了破庙。 巷道狭长,青石板被夜里的湿气浸得发亮,脚踩上去微微打滑。江风顺着巷口灌进来,带着河水与盐腥混杂的气味,扑在脸上,凉得人清醒。高墙夹道而立,阴影在脚边拉长又收紧,,仿佛暗处随时会生出第三双眼。 陆云裳始终走在楚璃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高墙与岔路口,指尖仍虚悬在楚璃肘弯旁,未曾松懈。 直到马车停在巷口。 侍从掀帘,楚璃先一步上车,裙摆扫过踏凳,随即伸手。陆云裳略一迟疑,还是握住那只手,低头进了车厢。 车帘落下的一瞬间,外头的风声、人声被隔绝在外,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木轮缓缓转动的声响,还有彼此的呼吸。 马车轻轻一晃,向前行去。 楚璃并未立刻开口。楚璃没立刻开口,靠坐在铺着云锦软垫的角落,目光落在对面的人身上,像是在等马车驶远避开耳目,又像是故意晾着她,看她先沉不住气。 陆云裳被她看得心头发紧,指尖蜷了蜷,她能在朝堂上应对自如,能在险境里护她周全,偏偏面对楚璃这副模样,竟有些手足无措,只敢悄悄抬眼瞟她,见她神色平和,才稍稍松了口气,好几次想开口,又怕她是憋着气没发作。 见陆云裳一直不发一言,楚璃倒是先沉不住气,忽然倾身向前,伸手攥住陆云裳的衣袖,主动唤道:“陆大人。” 陆云裳一怔,抬眼便撞进她的视线里,听到楚璃唤她陆大人,便知糟糕。 “方才那人,”楚璃看着她,声音被车厢衬得格外轻,“还有江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 马车微微颠簸了一下。 陆云裳下意识反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背,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连称呼都不自觉软了些:“殿下多虑了。只是来江南前,先派人调查了一番,听说过江府与朝廷的一些纠葛,谈不上熟悉。” “是吗?”楚璃轻声反问。 她忽然凑近,马车内的距离本就不远,这一靠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楚璃微微踮脚,贴近陆云裳耳侧,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点不自觉的软意:“可你刚才提起江府的时候,眉头一直没松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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