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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玉。”应景明打断她,声音沉稳却不容置疑,“你也不希望你姑姑再受一次刺激,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传来一声带着哽咽的:“……嗯。” “你姑姑现在的情况不稳定,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真的是没办法的办法么?还是说她只是害怕再一次被放弃。 这个问题,应景明暂时不去细想,“其实真失忆了也好,可以暂时忘记一些事情。” *** 七年后第三天的早晨,阮序秋一个人度过。 这个早晨于她而言是全新的开始。回顾昨天,她顺利摆脱了应景明。展望明天,她即将作为一名老师前往学校上课。 话虽如此,可望着眼前没有丝毫熟悉感的家,阮序秋一时却又不知该做些什么。 侄女明玉早早出门上早八去了,她没课,应景明帮她请了一天病假。此时置身于空旷而陌生的家里,阮序秋只觉得心神不宁。 分明已经摆脱了应景明,那种对生活的掌控感仍旧离她很远。 因为到处都是那人存在过的证据么? 阮序秋茫然了一瞬,立即着手清理卧室。 她要抹去应景明留下的一切痕迹,从空气里那丝若有似无的香水味,到床头柜上她放下的一个普通发圈。然后将房间布局装饰改回七年前。譬如书桌移到东面,床转动九十度,衣柜则需要挪到床的旁边。 她想,只要回归熟悉的环境,也许那种莫名的浮躁就会消失。 然而当她试图将书桌移回记忆中的位置时,她的膝盖竟下意识在距离书桌半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突如其来的身体记忆让她愣在原地。 阮序秋一怔,忙压下那股异样的情绪继续忙碌。 一个小时后终于大功告成,环顾周围,却发现房间瞬间变得拥挤起来。 强力的拖动还给木地板留下一道刺眼的痕迹,用抹布擦了擦,片刻水痕一干,那抹痕迹就又浮现出来。 似乎已经无法消失。 就像某些人,某些事,无论她多么用力地想要从生活中清除,最终总会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 阮序秋吐了口气振作精神,“没事,下午买块地毯铺上。” 来到衣柜前,阮序秋着手汇总应景明遗留在她这里的衣服,预备改天给她寄回去。 即将完工,又意外在衣柜底层角落找到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 毛衣装在一个红色的袋子里,叠得整整齐齐,织针还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仿佛主人只是临时走开。 这件衣服大概是母亲留下的,不会再有别人。 阮序秋将毛衣捧起来,往地上一坐,抱在怀里怔怔地看着。 一瞬间,巨大的委屈和迷茫涌上心头。 “妈,你看,我把人生过得一团糟。”她无力地笑笑,良久,适才将其小心翼翼收好。 转眼已是中午。阮明玉迟迟没有回家,阮序秋收拾好情绪,一面下楼,一面给侄女打去电话。 “明玉,姑姑下楼买面,你想吃什么口味?” “不好意思姑姑,我下午还有课,就不回去了。”电话那头,明玉的声音带着她未曾察觉的、属于成年人的独立安排。 “有课啊……” 阮序秋只知道侄女就读于附近淮海大学的医学系,这还是侄女前天亲口告诉她的,除此之外,她对七年后的侄女一无所知。 阮序秋转念想到侄女对应景明一口一个景明姐,就不禁有些怅然。要知道就在几天前,侄女还特别依赖她,就连考试作业情况都会主动跟她报备。 那句“把课表发我看看”在嘴边滚了又滚,最终咽了回去。 “行吧,那……” 就算已经和应景明分手,眼下也不再是七年前。她的侄女已经不是当年需要她拿主意的豆芽菜了。 “什么?” “没什么,好好上课。” “好。” 挂断电话,眼前是小区门口那条半新不旧的商业街。 这里也与七年前大相径庭了,街上店面换了一轮又一轮,只剩零星几家店还是老样子,沙县小吃是其中之一。 阮序秋在这里长大,她妈不会做饭也没时间做饭,小时候吃的最多的除了学校食堂,也就只有这家店。 店面翻新了,但还是狭小闭仄,来来往往还是那几张熟面孔。阮序秋点了一份番茄鸡蛋面,老样子。那老板认出她,阮老师啊,说有阵子没见你来吃面,是不是谈朋友了? 阮序秋答不上来,敷衍了两句,问她女儿读大学了吧,考哪里了。别提了,考了个外省的破二本,一年到头不回家。阮序秋笑笑,孩子大了,都想出去闯闯世界。 “有什么好闯的,我就希望她像阮老师一样,在家门口上学上班嫁人,可她不争气,没考上本地的学校,还谈了个外地人!” 阮序秋还是笑,面好了,拎上就走。 回到小区,阮序秋发现18幢楼前那棵白蜡树的树叶更黄了。 阮序秋又莫名想到应景明。 树下空空荡荡,她想,那辆应景明的车也许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照理说,她应该感到轻松才对。可不知是不是出于身体的本能反应,那种萦绕在她心口的沉闷忽然之间加重。 就像这秋日的天空,看似高远,实则空荡荡的,没有着落。 阮序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讷讷进入楼道,沿着阶梯往上面走。 七年过去了,小区还是没安电梯,楼道和那时一样昏暗,头顶的声控感应灯还是明明灭灭要死不活。有一回她妈差点为此上物业闹,说再不修就投诉了,结果碰上期末,她妈带着高三毕业班,忙忙碌碌无疾而终。 阮序秋劝说自己安下心来。 这种不适应只是暂时的,既然已经和应景明分开了,那么一切慢慢都会好起来的。 她熟练跺脚,感应灯亮起来,和七年前一样。爬上二楼,阮序秋从包里掏出钥匙,也和七年前一样。 片刻的熟悉感让阮序秋得以稍稍打起精神,然而下一秒…… 七年前的应景明光鲜亮丽,绝不可能出现在这样破旧的老小区。 阮序秋仰头望去,七年后的应景明——那个将她生活搅得稀烂的罪魁祸首——此时正背靠着她家那扇破铁门,悠哉悠哉踢石子、看指甲。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回来啦!” 阮序秋几乎本能地将钥匙牢牢攥在手心,走上去,横身挡在门前,“你来干什么?应景明,这里不欢迎你。” 应景明轻笑一声,非但没退,反而又上前半步,贴着阮序秋的耳廓低语:“阮老师觉得我还能干什么?” 她笑着垂下视线,声音轻轻的,浑身却带有一股子莫名其妙的侵略性。 阮序秋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像食草动物本能躲避一只盯着她的食肉动物。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狡猾的应景明已自然地侧身,从她与门框的缝隙中滑了进去,接过了她手里的面,跟女主人似的趿拉着拖鞋进去。 “当然是来拿阮老师答应我的条件咯。”她笑得阳光灿烂,“阮老师,未来四个月就请多多指教了。”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好像这里根本就是她的家。 “什么多多指教!”阮序秋匆匆脱鞋,烦躁将她那双也摆好,“应景明,我们已经分手了,还是你自己亲口答应的!别给脸不要脸!” 应景明轻车熟路进厨房拿了一副碗筷,回到餐桌边坐下,一面将面往自己碗里夹,一面瞥着她,“阮老师打算说话不算话哦。” 阮序秋抢过面碗,“这是一回事么!应景明,你别太离谱了!” “可是阮老师明明答、” “啊啊啊!你给我闭嘴!天杀的应景明!我真是昏了头了才会对你心软!” 阮序秋有点热,从里到外。 她又想到那天早上的事。 精神上来说,那是她的第一次。 上床,学名□□,她阮序秋,一根沉默的木头和眼前这个漂亮到惹人厌的女人。 虽然她们作为情侣肯定上了不止一次,像所有情侣那样,但…… 阮序秋咽口水。 如果住在一起真发生些什么该怎么办?情侣生活离她实在太遥远了,光是想象都让她有点受不了。 应景明忍着笑,更加洋溢,“阮序秋,你脸红了。” “我没有!”阮序秋气鼓鼓抱着面坐到餐桌另一侧,夹起一口吹了吹,斯斯文文喂进嘴里。 稍微冷静了一些,她继续说:“好,就算我答应你,可一会儿明玉就要回来了,你到时只能睡客厅,你这位大小姐跟我们挤在这简陋的两居室,合适么?” 应景明不搭腔,用筷子拌了拌,也吃起面来,“这番茄鸡蛋面你怎么吃不腻呢。” “刚谈恋爱那阵子我跟你吃过一阵子,结果没一个月就不行了,你竟然能吃二十几年,真是活见鬼。” 阮序秋气得眉头直跳,“应景明,吃完你就给我滚出去。” 应景明依旧不搭腔,死皮赖脸那样儿,看得人真来气。 阮序秋忍不了了,掏出手机给阮明玉打去电话。 接通后,那边传来侄女的一声喂。阮序秋立马挂上笑脸,好声好气道:“明玉,下课了么?一会儿晚上咱们下馆子去。” 电话里侄女却欲言又止起来。 “额,这个嘛……” “怎么了?” “姑姑,其实我上大学之后就一直住学校宿舍,室友说舍不得我。” 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应景明这厮给明玉递了什么话。 阮序秋懵了两秒,没想到侄女竟然转头就把自己这个姑姑给卖了。 她更恼火,瞪着应景明,嘴上还是耐着性子哄劝:“确定么?学校哪有家里方便,你们同学朋友平时上课不是也能见面。” “那不一样,所以……对不起了姑姑,我明天早上再回去找你。” “好……” 电话挂断,阮序秋眼前随之一黑。 还没放下手机,就听见某人在那唉声叹气摇头,“侄女大不中留哦~” “阮老师也别太难过,人家毕竟不是七年前唯你是从的豆芽菜了,她有自己的生活,咱们做家长的过多干涉不太好。” 阮序秋攥紧手指,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转眼…… “诶诶,你好歹让我吃完嘛,别推、” “不行,我头好晕,一定是额头的伤口发炎了……” 阮序秋忍不可忍,不留情面将人扫地出门,微笑脸:“不想发炎的更厉害就赶紧从我的眼前消失。” 正要将门关上,应景明却一手反扣住门框。 她脸上的戏谑终于褪去,露出底下从容的底色。 阮序秋大为光火,不知道她究竟哪来的底气,“我们学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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