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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温邶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有。”她说。 一个字。但那个字里面装的东西,比一千个字都多。 温若转过头,看向车窗外。 窗外的城市在飞速后退,高楼、车流、行人、路灯,一切都在后退,只有她们在往前。 “我也有。”温若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引擎声盖过。 但温邶风听到了。 因为车速慢了一瞬。不是刹车,是油门松了。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温若一直在感受,根本不会注意到。 温若没有看她。她靠着座椅,看着窗外,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个弧度里没有伪装,没有自嘲,没有试探。 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开心。 第6章 吻 12 车开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温邶风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有动。 车库里的灯是声控的,因为没有声音,灯灭了。黑暗中,温若听到温邶风的呼吸声,平稳的,绵长的,但比平时快了一点。 “温若。”温邶风说。 “嗯。” “你刚才在车上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温若转过头。黑暗中她看不清温邶风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一束看不见的光。 “哪句话?”她明知故问。 “你说你也想我。” 温若的心跳快了起来。 “就是字面意思。”她说,“想你了。” 沉默。 黑暗中的沉默像一床厚被子,把两个人裹在一起。温若能闻到温邶风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机场的空气、咖啡和疲惫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不应该想我。”温邶风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姐姐。” “所以呢?” “所以——”温邶风顿了一下,“你应该有你的生活。你的朋友,你的圈子,你的世界。我不应该成为你世界的中心。” 温若看着她。黑暗中,她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听出了她声音里的东西。 不是拒绝。是害怕。 温邶风在害怕。害怕自己成为温若世界的中心,害怕自己离不开温若,害怕自己会越过那条线。 “温邶风,”温若说,“你已经是我世界的中心了。” 车库的灯亮了。 声控灯被她的声音激活了,惨白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亮了车内的两个人。 温邶风看着温若,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惊讶,还有一种温若从未见过的、脆弱到极致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温邶风的声音有些哑。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温若重复了一遍,“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也知道你在怕什么。” 温邶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指节泛白。 “温若,”她说,“我是你姐姐。” “同父异母的姐姐。没有血缘关系。”温若看着她的眼睛,“你不要再用这个当借口了。” 温邶风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 温若也下了车。她绕过车头,走到温邶风面前。 “温邶风。”她叫她全名。 温邶风低着头,看着地面。车库的地面是水泥的,有裂纹,有油渍,有车轮碾过的痕迹。 “看着我。”温若说。 温邶风没有动。 温若伸出手,捧住温邶风的脸,把她的头抬起来。 四目相对。 温邶风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灼烧的红。 “你在怕什么?”温若问。 温邶风没有说话。 “你怕我说出来?”温若的声音很轻,“你怕我说出来之后,我们就回不去了?” 温邶风的睫毛颤了一下。 “已经回不去了。”温若说,“从你第一次在我酒里下药的那天起,就回不去了。” 温邶风的瞳孔猛地收缩。 车库里的灯灭了。声控灯在她们沉默的时候自动熄灭了,黑暗重新将两个人吞没。 黑暗中,温若感觉到温邶风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很大,大到她觉得骨头在响。 “你知道?”温邶风的声音像从地底传来的,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颤抖。 “我一直知道。”温若说。 “那你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阻止你?为什么不告诉别人?为什么不离开?”温若笑了,笑声在黑暗的车库里回荡,“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有人在乎我。” 温邶风的手松了一点。 “哪怕那种在乎是畸形的。”温若的声音低下去,“哪怕你在我酒里下药,把我锁在房间里,不让我跟任何人接触。哪怕你用‘管教’的名义,做着所有越界的事情。” “我——” “但你还是在乎我的。”温若打断她,“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我的人。我妈死了之后,就只有你了。” 温邶风的手彻底松开了。 她退后一步,靠在车门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她坐在地上,靠着车门,仰着头,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车库的天花板很高,上面布满了管线和灯架,像一个复杂的、没有出口的迷宫。 温若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并肩坐在地上,背靠着车,面对着车库的门。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是院子里的路灯。 “温邶风,”温若说,“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给我下药的?” 沉默了很久。 “你回来的第一天晚上。”温邶风说。 温若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碗面里?” “嗯。” “放了什么?” “安眠药。” 温若闭上眼睛。 第一天晚上。那碗卖相不怎么好的面,那个煎得焦焦的荷包蛋,那句“欢迎回家”——里面掺了安眠药。 “为什么?”她问。 “因为你不睡觉。”温邶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报告,“你回来的第一个晚上,我半夜起来喝水,经过你房间,听到你在哭。你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你眼睛肿得睁不开,但你跟王妈说你是喝水喝多了。” 温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以为没人知道。她以为自己哭得很小声,小声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第二天晚上,”温邶风继续说,“我在你的牛奶里放了半片安眠药。你睡了六个小时。第三天晚上,你又在哭,我又放了。” “后来呢?” “后来你开始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哭得少了。但你还是睡不着。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两三点才能睡着。我看你白天没精神,就在你晚餐的汤里加了小剂量的助眠成分。” 温若转过头,看着黑暗中温邶风的侧脸。 “你一直在看着我?”她问。 “嗯。” “每天晚上?” “每天晚上。”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安静的、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滑出来的那种哭。 她没有擦。就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她的裙子上,墨绿色的裙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温邶风,”她说,声音在发抖,“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可以直接跟我说,不用下药?” “你不会听。”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听?” “因为你不会接受任何人的帮助。”温邶风转过头,在黑暗中看着温若,“你从七岁开始,就没有接受过任何人的帮助。你宁可一个人扛着,一个人哭,一个人失眠,也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你需要帮助。” 温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所以我选择了你不愿意接受的方式。”温邶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我知道不对。我知道越界了。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你好好睡觉。” 车库的灯又亮了。 声控灯被温若的哭声激活了,惨白的光再次照亮了一切。 温若看到了温邶风的脸。 她在哭。 温邶风在哭。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完美、永远无懈可击的温邶风,坐在地上,靠着车门,眼泪从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无声地流出来,滑过她锋利的下颌线,滴在她黑色的衣领上。 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像一座终于开始融化的冰雕。 温若看着她,心脏疼得像是被人攥住了。 她伸出手,用拇指擦掉温邶风脸上的眼泪。 温邶风的身体颤了一下。 “别哭了。”温若说,声音涩得不像自己的。 “我没哭。”温邶风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但眼泪还在流。 温若忍不住笑了。一边哭一边笑,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看起来一定很滑稽。 “你说你没哭,”温若说,“那你脸上的是什么?” “水。” “什么水?” “不知道。” 温若笑出了声。她收回手,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 温邶风也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就那样坐在地上,并排靠着车门,在惨白的灯光下,一个哭,一个笑,一个又哭又笑。 车库的灯灭了。 黑暗中,温若感觉到温邶风的手摸索着找到了她的手,然后十指相扣。 两只手都很凉。都在发抖。 但握在一起的时候,抖得不那么厉害了。 “温邶风。”温若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嗯。” “我不会离开。” 沉默。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离开。”温若握紧了她的手,“不管你给我下了什么药,不管你怎么管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不会离开。” 温邶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你不应该——”她开口。 “别说‘不应该’。”温若打断她,“你没有资格替我做决定。” 黑暗中,温若感觉到温邶风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然后她感觉到一个温热的、湿润的东西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不是眼泪。是嘴唇。 温邶风的嘴唇。 温若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时间很短,短到温若不确定那到底算不算一个吻。 但她的皮肤记得。 手背上那一小块皮肤,在温邶风的嘴唇离开之后,依然在发烫。像是被烙了一个看不见的印记。 “温若。”温邶风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哑,破碎,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意味。 “嗯。” “不要告诉我,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因为可怜我。” 温若深吸一口气。 “不是可怜。”她说,声音在黑暗中清晰得像一把刀,“是因为我——” 车库的灯亮了。 刺眼的白光打断了温若的话。两个人同时眯了一下眼睛。 等视线恢复的时候,温若看到温邶风已经站了起来。她站在灯光下,脸上没有泪痕,头发没有乱,衣服没有皱。除了眼睛还有点红,她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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