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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着那片雪,想起了温家花园里的那株腊梅。腊梅开了吗?黄色的花瓣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她不知道。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她下了床,走到窗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玻璃是凉的,她的额头也是凉的。凉与凉碰在一起,没有温度,没有任何感觉。 “温邶风。”她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的雪地上,有几个小孩在堆雪人。他们笑着,闹着,跑来跑去,把雪球扔来扔去。他们的笑声透过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布。 温若看着他们,心里没有任何感觉。不是羡慕,不是怀念,不是难过。就是没有任何感觉。她的情感好像被冻住了,像外面的雪,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她离开窗前,回到床上,躺下来。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温邶风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一年前,温邶风说“好”,她说“嗯”。两条消息,四个字,结束了一年的感情。 她看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打了几个字:“温邶风,你还好吗?” 看了几秒,删掉了。 她又打了几个字:“腊梅开了吗?” 又删掉了。 她最后打了几个字:“我很好。” 发出去。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后悔了。她不应该发的。她说过不再等,不再找,不再联系。但她还是发了。因为有些东西,比理智更强大。比尊严更强大。比“我应该”更强大。 她盯着屏幕,等着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没有回复。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没有回复。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冷。不是身体的冷,是心里的冷。那种冷从心脏开始,沿着血管蔓延到四肢,到指尖,到每一根头发丝。 她觉得自己像一株被冻死的植物,外表看起来还是绿的,但里面已经死了。 6 温邶风没有回复。 一天,两天,三天。一周,两周,三周。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温若等了三个月,没有等到任何回复。那条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大海,激不起任何涟漪,听不到任何回响。她不知道温邶风有没有看到,不知道温邶风为什么不回,不知道温邶风是不是已经换了号码。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开始恨温邶风。不是那种咬牙切齿的恨,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腐烂的恨。恨她让她等了那么久,恨她让她哭了那么多次,恨她说了“我爱你”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恨她连一个句号都不肯回。 但她更恨自己。恨自己还在等,恨自己还在想,恨自己还在翻那个永远不会回复的对话框,恨自己还在期待那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她开始喝酒。 不是偶尔喝,是每天都喝。下班之后,回到出租屋,打开一瓶酒,坐在窗前,一口一口地喝。她喝红酒,喝白酒,喝啤酒,喝所有能买到、能喝到、能让她醉的酒。醉了就能睡着,睡着了就不做梦,不做梦就不会梦到温邶风。 她的酒量越来越好。从半瓶红酒到一瓶红酒,从一瓶红酒到两瓶红酒,从两瓶红酒到半瓶白酒。她的身体在酒精的浸泡下慢慢变差——胃疼,头疼,失眠,手抖。但她不在乎。她觉得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醉了就能忘了。 她忘了温邶风,忘了温家,忘了那些照片,忘了那些威胁。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哪,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活着。她像一具行尸走肉,在酒精的麻醉下,一天一天地过。 宋辞来看过她几次。看到她桌上的空酒瓶,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那些酒瓶收走,把窗户打开通风,给她煮一碗面,看着她吃完。 “温若,”他说,“你不能这样。” “我知道。”温若说。 “你知道你还不改?” “改不了。” 宋辞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愤怒。 “你为了她,要把自己毁掉?”他问。 温若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苦,很涩,像她喝的那些酒。 “我已经毁了。”她说。 宋辞的眼泪掉了下来。 “温若,”他说,“你不是毁了。你只是迷路了。” 温若看着他,眼泪也掉了下来。 “宋辞,”她说,“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宋辞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那就不回去。”他说,“往前走。往前走,总能找到新的路。” 温若看着他,又哭又笑。 “你真的很像你爸。”她说。 宋辞也笑了。 “我知道。”他说。 7 春天来了。 雪化了,树绿了,花开了。城市从冬天的沉睡中醒来,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忙着各自的事情。温若走在街上,看着那些忙碌的人,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她不属于任何地方。她在温家没有家,在这个城市没有家,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家。她是一个流浪的人,从一个地方漂到另一个地方,不知道哪里是终点。 她开始去酒吧。 不是那种安静的、喝一杯就走的酒吧,是那种嘈杂的、震耳欲聋的、灯光闪烁的酒吧。她在那种地方找到了某种安慰——不是人的安慰,是噪音的安慰。噪音太大了,大到她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听不到自己脑子里的声音,听不到那个一直在说“温邶风温邶风温邶风”的声音。 她在酒吧里认识了很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好有坏。她和他们喝酒,聊天,跳舞,有时候跟他们回家。不是因为她喜欢他们,是因为她不想一个人。一个人回到那间空荡荡的出租屋,面对那面白晃晃的墙,那种孤独会把她逼疯。 她开始穿漂亮的衣服,化浓妆,戴夸张的首饰。她开始笑,大声地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露出牙齿。那种笑不是真的,但她练得很好,好到没有人看得出来。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一个快乐的、浪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女孩。 没有人知道她在哭。没有人知道她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卸了妆,脱了衣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不是自己。那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她不认识的、不想认识的、恨不得从镜子里拽出来掐死的陌生人。 她开始在网上发照片。酒吧里的照片,餐桌上的照片,街边的照片。每一张都配上一句看起来很开心的话——“今晚月色真美”“不醉不归”“生活嘛,开心就好”。底下的评论很多,有人夸她好看,有人问她在哪,有人说“温二少又出来浪了”。 温二少。那是她的新名字。不是温若,不是温家二小姐,不是温邶风的妹妹。是温二少。一个浪荡的、挥霍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纨绔子弟。 她喜欢这个名字。因为它和她没有任何关系。温二少不是她。温二少是一个她扮演的角色,一个她用来保护自己的面具。戴着面具的时候,她可以笑,可以闹,可以什么都不在乎。摘下面具的时候,她只是温若,一个被抛弃的、孤独的、不知道该往哪走的女孩。 有一天晚上,她在酒吧里遇到了一个人。一个女人,长发,腰细,笑起来有一颗虎牙。她坐在温若旁边,敬了她一杯酒,指尖在她手背上画圈。 “你一个人?”女人问。 “嗯。”温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也是。”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女人说她叫沈念,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她说她喜欢温若的照片,觉得她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有趣?”温若笑了,“你觉得我有趣?” “对啊。”沈念歪着头,“你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活得很潇洒。” 温若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好笑。什么都不在乎。活得很潇洒。这是她想要的效果。她成功地骗过了所有人,包括这个坐在她旁边、用指尖在她手背上画圈的女人。 “沈念,”温若说,“你知不知道,你看到的我不是真的我?” 沈念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她问。 温若没有回答。她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没什么。”她说,“喝酒。” 沈念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温若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疑惑,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我知道你在说谎但我不拆穿”的东西。 两个人喝到了凌晨。温若醉了,但没有全醉。她的酒量太好了,好到普通的烈酒对她来说跟白开水差不多。她扶着墙走出酒吧后门,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靠着墙,仰起头,看着被霓虹灯染成紫色的天空。 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看——不是温邶风,是沈念发来的消息:“温若,你到家了吗?” 温若看着这行字,笑了。沈念是一个好人。她关心她,担心她,想知道她有没有安全到家。但温若不需要这种关心。她不需要任何人关心。 她打了几个字:“到了。” 发出去。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碎了扔在地上。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无声无息地滑到巷口,车灯切过后巷的积水,照亮了她帆布鞋上溅到的泥点。 温若看着那辆车,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车窗降下来。 温邶风坐在驾驶座上,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的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冷白的耳廓和一道锋利的下颌线。 她看起来和一年前一模一样。不,不一样。她更瘦了,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她的脸上没有疲惫,没有憔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像一尊雕塑,完美的、无懈可击的、没有任何温度的雕塑。 温若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一年了。她以为她忘了。她以为她不在乎了。她以为她已经变成了一个不会痛的人。但看到温邶风的那一刻,所有的以为都碎了。像一块玻璃被锤子砸中,碎成了千万片,每一片都扎在她的心上。 “上车。”温邶风说。 就两个字。语气不重,没有怒气,算不上命令。和一年前一模一样的语气。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她没有消失过。好像她没有让温若等了三个月、没有看到那条“我很好”却没有回复。 温若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很冷,很涩,像她喝过的那些酒。 她看着那张脸,心里涌上一股恶趣味。 “姐姐来捉奸了吗?”她笑着趴到车窗上,“这次我睡的是女的,你不至于吃醋吧?” 温邶风怔了一下,转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她的眼睛颜色很深,瞳孔几乎吞掉了所有的光。 沉默氛围索绕在两人之间。 突然。 温邶风伸手,把温若嘴里的烟抽走。 “烟呢?”她问。 “抽完了。” “你身上没有烟味。” 温若眨了眨眼:“姐姐鼻子真灵呐。” 也就从此时开始,她们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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