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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容本以为小妹会像二妹樊琪一样恨她，她也觉得自己这个懦弱的姐姐十分可恨，她二十几年来一直活得都像是一只提线木偶。樊琪说得没有错，沉默即是帮凶，她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无言站在父母身后的帮凶。即便现在已经成年，樊容依旧没有办法带小妹逃离这片一望无尽的沼泽，她没有像梅霖那样毅然决然斩断一切逃离沼泽的勇气。 樊容很想对小妹说一句对不起，她默默地把那句对不起咽进了肚子里，对不起这三个字听起来好似再向对方道歉，实际是在成全那个渴望被宽恕的自己。樊容觉得自己不配得到原谅，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怎么可能将过去发生的一切都抹去，创伤不是弹指即落的香灰，不是随风消散的云烟，它们是裂口，是疤痕，它们是一辈子永远都无法解开的心结，它们是夜夜啃噬血肉与骨头的蛆虫。 “阿容，你不要自责，那不是你的错，我想真正应当自责的是你的父母，你一定要在心里厘清责任的归属，千万不要为自己平地竖起一座牢笼，那样只会作茧自缚，于事无补。 阿容，我们虽然改变不了过去发生的事情，但是我们可以一起给茵茵提供更好的生活，好的未来，你知道供养一个小女孩长大对我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我们这一对大女孩以后会好好保护这一对小女孩，不仅如此，我们以后还可以一起努力，我们还可以一起让很多很多像茵茵这样的女孩在人间免于受苦。 阿容，我的理想就是让所有的小女孩都在成长过程中得到大女孩的保护，她们虽然与我们没有血缘却全部都是我们的孩子，对，就是这样……那些小女孩全部都是我们的孩子……然后小女孩终有一天也会成为可以独挡风雨的大女孩。”梅霖不想让樊容溺死在那道名为愧疚的深河。 梅霖无法让那个给了她两百一十七块三毛逃命钱的邻家姐姐复活，但是她可以用自己的力量改变无数同邻家姐姐一样女孩的命运，梅霖每年都会将公司净利润的一部分用于资助贫困家庭的女孩上学，同时她公司里的全部职位都会优先录取女性，她不希望在任何一家公司看到女高层比例极低的情况，那种情况根本不正常。 樊容听到梅霖那番话抿抿干涩的嘴唇点了点头，她何尝不想保护小妹，当初顺水推舟地与高世江在一起，除去父亲的催促之外，樊容也曾想过，如果与这样的人在一起，她未来是不是可以拥有更多机会帮助两个妹妹，是不是可以让母亲生活得不再那么辛苦，她是不是就可以早日脱离母亲……樊容也是个凡人，她也并非毫无算计，毫无贪图。 “你们这对大女孩……梅阿姨，你什么时候成一对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高宝塔一脸好奇地问肩并肩站在床边的樊容与梅霖。 “管好你自己，少管大人闲事。”梅霖抬手给了高宝塔脑门一记爆栗。 “妈妈，你女朋友又欺负我，你能不能管管她呀！”高宝塔捂着额头假装哭唧唧地向樊容告状。 “妈妈管不了，欺负就欺负吧，梅阿姨欺负你不是常事吗？”樊容也跟着弹了高宝塔脑门一下。 “你们两个臭情侣居然一起欺负人！讨厌鬼，喝凉水！”高宝塔双手在眼睑处向下一扒朝两人做了个鬼脸。 “别闹了，塔塔，秘书在催，我现在得马上回公司开会，阿容，回头见！”梅霖抬起手腕扫了一眼表盘上的时间。 “我送你。”樊容随梅霖走出樊茵卧室。 “我也送你。”高宝塔尾随在樊容身后。 “你给我回去！”梅霖丢给高宝塔一句。 “好吧，好吧，那我就不当三百六十度闪闪发光的灯泡啦，你们小情侣好好聊聊吧，拜拜，大女孩！”高宝塔觉得两个人互相喜欢又不彼此戳破的那种样子实在很好笑。 “塔塔，梅阿姨和姐姐在一起了吗？现在她们是情侣关系？”樊容与梅霖离开之后樊茵好奇地问高宝塔。 “她们没有在一起，我只是很奇怪，她们明明互相喜欢，为什么不向对方表白。”高宝塔觉得大人这种生物真的很奇怪，有时候百无禁忌，有时候分外腼腆，有时候又别扭得像个小孩。 “你不介意吗？”樊茵问高宝塔。 “介意什么？”高宝塔反问。 “姐姐是你爸爸的前女友，你不介意她和梅阿姨在一起吗？”樊茵垂眸思索片刻又问。 “我不介意，高世江虽然是我爸爸，梅阿姨和妈妈在我看来却更相配，女孩子还是适合和女孩子在一起，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应该有很多女孩子都像妈妈一样，对于自己的性取向缺乏探索，茵茵，你觉得呢？”高宝塔不知道樊茵会不会对此抱有什么偏颇的想法，毕竟樊茵平时看起来也是一副思想很守旧的形象。 “我也认为……女孩子应该和女孩子在一起。”樊茵听到高宝塔的话唇角泛起几分笑意。 樊茵本以为不谙世事的塔塔极有可能是个一辈子都不会谈恋爱的直女，塔塔脑子里似乎一丁点儿情爱都没有，她只会哭鼻子，捉弄人，闯大祸，耍任性，找妈妈，塔塔的灵魂根本就没有随着年龄一起长大。 “茵茵，我希望妈妈和梅阿姨能够勇敢一点凑成一对，梅阿姨搬来高家和我们生活在一起，我们这样就会组成一个全新的家庭，一对大女孩和一对小女孩组成的世界上最理想的家庭，我们彼此爱护，互不欺凌，家里每个人地位都平等，没有谁高谁低，没有什么恶心的阶级……”高宝塔双手拄着下巴坐在樊茵床旁的椅子上开始幻想。 高宝塔一直以来都希望拥有真正意义上的一个家，一个全部都是女人的家，她相信自己会在那个家中填补爱的缺乏，她相信那个家会成为她的避难所，她的灵魂将在家的沃土中发芽，她将再也不是茫茫人海之中一叶无根无依的浮萍。
第58章 梅霖月底抽时间去金水镇查看了一下金水海母庙的扩建进度，樊容与两个正在放暑假的孩子也跟着梅霖一起来金水镇散心。金水镇现在正值旺季，金水街上四处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金水镇本地的居民们因为旅游业的发展得到了许多工作机会与创业机会，金水海母庙不仅保护了金水镇的女人，同时也让金水镇的大部分老百姓都摆脱了贫穷的魔咒。 高宝塔临行前在汽车后备箱内装进好几摞五颜六色传单，还有两箱印着宣传标语的纸扇、钥匙扣、贴纸、夜灯。梅霖与樊容在当地工作人员陪同下一起前往工地视察，高宝塔和樊茵则留在庙里给来往往的女孩子们发放传单与那些用来宣传的小物件。 高宝塔现在的宣传内容与手段比从前更加丰富，她越是学会在日常生活中思考就越是能发现许多现实问题。高宝塔的宣传内容原本涉及月经羞耻、月经贫困、穿衣自由、拒绝代孕、性别标签等等，现在又增加了家庭暴力与男女平等内容。 “孩子们，辛苦啦。”樊容递给高宝塔和樊茵一人一杯冰镇汽水。 “梅阿姨，我今天还想去金水夜市吃海鲜大排档。”高宝塔一口气喝掉了半杯冰镇汽水。 “我和你妈妈晚上有饭局，等下我让大林送你们过去。”梅霖一早就料到高宝塔想去金水夜市。 “我可以自己开车去！”高宝塔开心地牵起樊茵的小手摇来晃去。 “你要是现在能给我变出一张驾照，我就让你自己开车去！”梅霖双手抱在胸前眯着眼睛看着高宝塔，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警告。 “我才十五岁，你让我去哪里弄驾照？”高宝塔挠挠头自言自语。 “你知道就好，高宝塔，你要是敢无证驾驶，我就一巴掌把你拍扁！”梅霖向上卷了卷衬衫袖口威胁高宝塔。 “女士，我们要爱护孩子，远离家庭暴力。”高宝塔言语间给梅霖手中塞了一张防家暴传单。 “爱护孩子，好，你要是敢背着我偷偷开车，梅阿姨就好好爱护爱护你！爱护得你一个星期坐不了椅子！”梅霖将传单啪地一声拍回高宝塔掌心。 “茵茵，你也看着点塔塔，我等一下也告诉大林一声。”樊容压低声音嘱咐小妹，她认为高宝塔这孩子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妈妈坏，梅梅也坏。”高宝塔一脸不开心地抱怨。 “塔塔叫你梅梅。”樊容被高宝塔对梅霖的幼稚称呼逗笑。 “你也想这么叫？你可以叫我梅，或者霖。”梅霖唇角带着一丝浅浅笑意。 “啊？我叫不出口……我还是像以前那样叫你梅霖吧。”樊容闻言立马抗拒地摇摇头，她无法对这个如同一座青山的女人讲出如此暧昧的称呼，除非……除非她们是彼此的爱人，除非……除非两者身处于爱人之间的某个温存时刻。 樊容不知为何脑子里突然产生了一系列的联想，她的思维像是一匹途中突然挣脱缰绳的野马，那匹野马现在已在艳阳之下一路奔跑到天际，糟糕，樊容的眼前开始无法控制地闪现出一些画面，她知道对于一个大人来说那并非什么禁忌的事情，可是……今天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对某个具体的人产生幻想，她的幻想不是滋生在静谧黑暗的长夜，而是滋生在这熙熙攘攘的青天白日…… “妈妈，你看梅阿姨的眼神像是一个痴汉，梅阿姨，你看妈妈的眼神像是盯着一道甜点，假如我们正在排电视剧，两位女主角应该抱在一起甜蜜的拥吻，高一些的要低头，矮一点的要踮脚，最好再来一场瓢泼大雨！”高宝塔依稀察觉出两个人之间气氛有些不对劲。 “高宝塔，你给我安生一会儿，你怎么每天都像个闹钟一样不停地叮铃铃，叮铃铃响来响去？”梅霖双手揪着高宝塔两只元宝似的耳朵呵斥。 “可是电视剧里本来就是这样演的呀，两个人眼神一不对就要抱在一起歪着头啃来啃去，你和妈妈为什么不按照剧情走下去，难道是不好意思吗？”高宝塔后退一步躲到樊茵身后，随后抱住樊茵的头嘻嘻一笑，“笨笨的大人，你们不会啃来啃去吗？我和茵茵可以给你们做示范！” “你给我住手！”梅霖扯着领子将高宝塔提到一边，高宝塔像只不倒翁似的被梅霖拽得东倒西歪。 “梅阿姨。”樊茵有些担心。 “你们两个先到车上等我，我跟塔塔单独谈一谈。”梅霖按捺住火气嘱咐樊家两姐妹。 “茵茵，我们先上车。”樊容与樊茵带着余下的一摞传单走出金水海母庙。 金水海母庙门口另一组也在发放传单的女孩接手了樊容手里余下的传单，她们将继续帮忙发放。樊茵一步三回头，她觉得塔塔每次被梅阿姨教育的时候都像是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可怜虫。 “高宝塔，你知道尊重两个字怎么写吗？你在想亲吻一个人之前，首先要确定对方是否对你也抱有同样的好感，否则这就是一种侵犯。你在生活方面供养樊茵，你在学业方面资助樊茵，你们俩之间本质上并不平等，樊茵很难拒绝你，你的这种行为对她来说很不公平，幸好我及时阻止了你。”梅霖把高宝塔带到金水海母庙里的一处角落板着脸训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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