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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高宝塔才明白这种基于网络存在的关系任何一方都可以突然抽离,对方需要做的仅仅是更换联系方式和注销社交账号。原来她自以为与对方深厚无比的情谊竟然并不牢靠,樊容用彻底消失的方式中断了两者之间为了填补高宝塔心灵空缺而发起的“母女游戏”。樊容的离开对高宝塔而言不止是失去了一个灵魂至交,更是再一次失去了她无比怀念的“妈妈”。 高宝塔无法原谅樊容一年之前如此决绝的背叛与消失,她希望能从樊容那里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譬如生病,出事,遇到其他困难,可是樊容的回答却揭露了一个令高宝塔无法接受的现实,樊容确实是在欺骗她。到底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樊容在网络上表演得那么逼真?高宝塔举起椅子砰地一声砸碎了卧室里的那面落地镜,她一边耸着肩膀抽泣,一边甩开鞋子伸出左脚踏上那些散落一地的玻璃碎渣。 “塔塔,你在做什么?”樊容不知何时出现在高宝塔卧室门口。 “骗子,我做什么不关你的事!”高宝塔转过身遮掩此刻的狼狈。 “你的脚……”樊容眼见高宝塔脚下溢出一小滩鲜红的血液。 “你走开,骗子,我不想再看见你!”高宝塔声音颤抖着驱逐。 “不行,我要带你去医院。”樊容不由分说地走过去将高宝塔拦腰抱起,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哪里来的力气。 “我不去!”高宝塔试图挣扎。 “老实点,别动!”樊容皱了皱眉。 “为什么?为什么把我推向深渊的是你,为什么伸手搭救我的也是你?樊容,你要么就做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要么就做一个至真至善的救世主,现在这样到底算什么?”高宝塔已经没有力气在樊容怀里继续挣扎。 “我现在不是骗子,也不是救世主,我只是一个不希望你变成残废的继母。”樊容小心翼翼地将高宝塔安置到汽车后排座位。 “我可以叫救护车,你何必亲自送我?”高宝塔低头看了一眼滴落在脚下的血液,又抬头看了一眼坐在驾驶位上的樊容。 “我等不及。”樊荣言语间发动汽车引擎。 “等不及什么?”高宝塔追问。 “等不及把你送到医生手里惩治!”樊荣嗓音当中夹杂着几丝凌厉,她讨厌混乱,讨厌计划之外,而高宝塔偏偏擅长为她制造各种意想不到的混乱。 “这又不是第一次。”高宝塔扭头望向车窗外。 “你说什么?”樊容疑心是自己听错。 “没什么。”高宝塔摇摇头。 “你如果很痛的话可以哭鼻子,我不会嘲笑你。”樊容见高宝塔流露出一副很难过的样子霎时心软。 “我才不怕痛,这点小伤算什么?你当时一声不响就在网络上消失那才真的叫做痛。”高宝塔似乎永远也无法打开这个心结。 “安静一点,别打扰我开车,我可是新手。”樊容不想从高宝塔嘴里再听到关于直播间里的任何事情。 那一套处理伤口的流程对于高宝塔来说已然十分熟悉,护士登记后将她送进了清创室,医生先是用碘伏进行消毒,然后再用生理盐水反复冲洗脚底的伤口,那些粘在皮肤上的细碎玻璃随着生理盐水被冲走,二次消毒,然后用镊子一一夹取肉眼可见的玻璃,缝合较大的伤口,包扎,打破伤风针。 “记得回家后每两天换一次药,两周以后来医院拆线,伤口切忌沾水,平时能少走动就少走动。”医生随后向樊容交代伤口后续的居家护理。 “来吧,我背你。”樊容低头看了一眼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高宝塔,她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很乖,医生一定误以为她是个不小心受伤的乖小孩。 “樊女士,我们可以继续使用这把轮椅,等上车再还回去。”高宝塔撇撇嘴提醒樊容。 “我忘了。”樊容叹了一口气,她此刻脑子里就像是乱糟糟的毛线团,根本理不出头绪。 “真不该提醒你,就应该让你背我才对,讨厌鬼,喝凉水……”高宝塔坐在轮椅上嘟嘟囔囔,樊容瞥了她一眼权当没听见。 “坐好。”樊容打开车门扶高宝塔坐到副驾驶位。 “我想去海边看日出。”高宝塔在车上还没坐稳就挑着眉毛向樊容提出要求。 “你说什么?”樊容再一次向高宝塔确认。 “我想去海边看日出。”高宝塔加大音量。 “你不要命了吗?你的身体哪里经得起这番折腾?你见哪个正常人前脚缝过线,打过针,后脚就要闹着去海边看日出?”樊容那一刻再也无法在高宝塔面前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她决定以后不生孩子了,孩子这种东西真是太烦人,怎么一直不停地生气,一直不停地提要求,一直不停地闹别扭,香香软软有什么用?那一瞬樊容真想抬起腿狠狠踢高宝塔这个熊孩子两脚! “可是我根本就不是什么正常人,既然我不是正常人,那么我也不必遵从正常人的行为方式,反正我就是要去。”高宝塔见樊容生气愈加坚持,她的目的就是要惹樊容生气,她想看看樊容究竟能忍耐到什么程度。 “好吧,那我就带你去,如果你受了风着了凉,我概不负责。”樊容懒得和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认真争辩。 “你放心,我死了都不需要你负责。”高宝塔气鼓鼓地一把将卫衣帽子扯到头顶,仿若那样她就可以在这个车里成功隐身。 那晚樊容于夜色之中驱车两个小时抵达金水镇,那里是观看日出的绝佳景点,高宝塔双手一路抱在胸前看着车窗外的夜色发呆。樊容冷静下来才慢慢理顺了脑子里乱糟糟的毛线团,她今晚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或许对面前这个执拗孩童造成了很大的伤害。 如若是两个成年人之间的相处,一定有进有退,有保留,有斟酌,有盘算,然而年少的高宝塔却在那个不靠谱的网络世界里坦诚而又热烈的对陌生人敞开胸怀交付真心。 樊容现在终于明白高宝塔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把她抱得那样紧,如同拥抱一个随时可能会消失的幻梦,原来,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真的就是高宝塔想要悉心守护的一场幻梦。 樊容从来都没有料想到竟然会有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混迹于那群成年人中间,假使她早一点得知这件事情,她一定会劝Beta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而不是夜夜沉溺于网络里那个鱼龙混杂的场合。 樊容更没有料到那个孩子竟然会用如此激烈的方式表达愤怒,现在看来,高宝塔的脾气丝毫不逊色于她的父亲高世江,她果然是一头名副其实的愤怒林间小鹿……
第10章 樊容这些年间已经往返金水镇不下数十次,她几乎每一次来金水镇都是为了寻找离家出走的小妹樊茵。樊茵每当想要逃离那个家都会来镇上的金水海母庙参拜,金水海母庙长年义务性地接纳各种无家可归的女性留宿,那是一个可以让女孩子们在繁重社会压力之下得以喘息片刻的地点。 樊容还记得去年八月来金水镇接妹妹樊茵时的情景,那天姐妹俩肩并肩站在金水桥头等待日头初升。樊容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妹妹单薄的肩头,妹妹看起来很疲惫似的歪着头依偎在樊容怀里,樊容搂着妹妹的腰示意她看蓝色海面上渐渐升起的那一轮红色朝阳。 “姐姐,谢谢你带我看日出,我没那么想死了。”樊茵将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掖到耳后。 “茵茵,相信我,等到长大一切都会变好。”樊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妹妹。 “姐姐,成为大人的感觉很好吗?成为大人是不是不会那么难过?”樊茵抬起头问面颊被海风吹得泛红的姐姐。 “成为大人的感觉很好。”樊容昧着良心回答。 樊容没有办法如实告诉妹妹,成为大人的感觉远比小时候还要糟糕;樊容没有办法如实告诉妹妹,成为大人的感觉好似背负巨石不断下坠;樊容没有办法如实告诉妹妹,成为大人的她也曾不止一次有过轻生的念头。 高宝塔双手抱在胸前静静凝望眼前无边无垠的蔚蓝海面,那道火焰似的流金燃烧升腾于浩瀚的天海之间,红日升起,云霞漫天,沙滩被罩上一层神圣的金黄,灰尘在空气中优雅地起舞,世界仿佛在昼夜更迭之间被造物主赋予了新生。 “塔塔,你是不是很痛?”樊容听到高宝塔不经意嘶了一声开口问。 “现在开始有一点点痛,不过没关系,我一向很擅长忍痛。”高宝塔满不在乎地回答,仿若承认很痛会给她丢脸。 樊容当然听得出高宝塔是在逞强,她也懒得揭穿,毕竟十几岁是一个孩子自尊心最强的年纪,也是一个孩子最容易较真的年纪,她偏偏摊上了这样一个身处麻烦年纪的继女。 “你很喜欢看日出吗?如果你喜欢看的话,我以后可以时不时陪你来看。”樊容伸手摘下高宝塔头上的卫衣帽子理了理她的头发。 “纪伯伦的《先知》里面有一首诗叫做《论理性与热情》,那首诗里面有一句‘一次日出,一次日落,期间发生的一切,都足以宽恕所有。’我让樊女士带我来看日出就是想试试,我会不会经过一次日出,一次日落就宽恕所有……现在看来,我似乎没有那个能力。”高宝塔言语之间像个迷路的小孩一样沮丧地低下头。 “塔塔,我知道那件事情让你很难过,我也知道你很生我的气,可是,即便你再生气也不该用这种激烈方式表达愤怒。”樊容目光落在高宝塔包裹着一层层白色纱布的左脚。 “我还可以用什么方式呢?”高宝塔仿若是在问樊容,又仿佛是在自问。 “我来教你好不好?我想我能做的不止是辅导你的功课和替你开家长会,我还可以教你学会如何发泄情绪,如何发泄情绪也是人生当中很重要的一课。”樊容不希望看到高宝塔再用这种激烈方式解决情绪问题,她知道这种自我伤害的行为如果不及时制止便会愈演愈烈。 “那些网络上提及的所有发泄方法我都试过,遇事努力镇静下来双手交叠在腹部一连三次深呼吸,购买那种可以拿在手里捏来捏去的慢回弹解压玩具,钉木板,拧螺丝,缠胶带,叠星星,折千纸鹤,或是分拣一大罐掺杂在一起的红豆绿豆,黑棋白棋,每一种方式都是自欺欺人,对我来讲真的没有什么用……”高宝塔觉得那些方法都很鸡肋,它们根本无法帮助人们在现实层面解决情绪的难题。 “塔塔,我带你去我高中同学经营的发泄研究所玩好不好?你在那里可以一口气尽情砸碎几十个瓷盘,几十只玻璃杯,你还可以挥着锤子砸碎一整个房间的废弃家电,报废汽车,你甚至可以在拳击靶上贴上我的照片尽情击打,尽情发泄。”樊容曾经领小妹樊茵去过体验过一次发泄研究所,后来樊茵得知那次畅快淋漓的发泄竟然花费掉姐姐一周工资,便说什么都再也不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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