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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提醒。” 寥湛礼貌地回答。 “别客气。” 赫梅蕾雅说。 寥湛心里诧异。 但不打算在渡语绸上跟这个人聊得太热络。 清晨,她们在缆车站见面。 寥湛穿朴素但体面的制服。 没穿赫梅蕾雅提醒的样式。 但厚薄寒温是照着提醒来的。 赫梅蕾雅穿亮得耀眼的白衬衫和香槟色套裙。 耳坠有烟霜晶。 头发挽着知性、温柔又冷静的低发髻。 “走吧。” 赫梅蕾雅友善地招呼寥湛。 “早上好。” 寥湛彬彬有礼地致意,随后追问, “您是怎么知道我有恒感症的?” 赫梅蕾雅停顿了一下,温和地一笑。 “那天我来开会,看整个屋子里就你穿得多。流汗,但是好像又不嫌热。” ——不会吧?观察这么仔细? ——正常来讲,应该是从哪个同事口中得知的吧? ——比如,伯尔林茜。 寥湛心里隐隐觉得有点不正常。 而且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不正常。 她开始担忧,这趟出差能否以公事公办的形式妥善结束。 其实,没她想象的那么可怕。 接下来的旅途中,赫梅蕾雅对她只是正常地关心而已。 这个体格端正、身量高大的女人见多识广,面容严肃,但相当健谈。 寥湛独自旅行时,总是安静地在虽不脱离人群但视野空旷的地方待着。 赫梅蕾雅却喜欢找人聊天。 跟在她身边,寥湛听到了来自荧惑许多区域乃至夕轮、长庚、惑隐诸岛甚至远及重华和扶光的趣闻。 有风土、神话方面的美妙故事,有大人物谣传和花边新闻的荒诞谣言,还有类似于风味餐厅开张和稀有资源发现的重要信息。 寥湛忽然得到了启示。 以后,她出差时,也可以试着和人们友善地聊天。 打发时间,放松心情,还能让头脑更加宽广,视野更加开阔。 不要害怕受到伤害……只要谈话有技巧就可以不激怒别人并保护好自己。 有技巧……轻松、愉快……时不时开点小玩笑。 再给对方提供点有用的东西。 比如,快乐的反馈,诚挚的同情,或者与对方提供的消息可等量齐观的其他信息,但不要泄露隐私,也不要讲得太明白。 提供一个由头或指点就够了。剩下的由着对方去摸索和继续打听即可。 听上去有点复杂。 但寥湛不畏难。 只要多观察赫梅蕾雅的言行就好了。 顺便,有时候再稍微请教她一下。 “我是薇雅和人类的混血,离开夕轮谋生好几年了。而且,我比你大整整五岁。” 赫梅蕾雅正自然而然地分开餐巾和小刀,切开两人份的烤鱼。 “你只要继续你的工作,继续出差,继续跟人们打交道,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也会像我看上去一样厉害。” 话虽如此,她依然答应会帮寥湛解答一些困惑。 她将切得整齐又利落的烤鱼放到寥湛的盘子里。 又拿来半个小乌鸦果,放在寥湛手边。 “挤点果汁在鱼上,味道更鲜甜。但如果你不喜欢,可以不放果汁。” 说实话,寥湛有些留恋在她身边的感觉。 被人不动声色地全方位地照顾着。 这个人同时又很会开玩笑。 让她感到快乐和放松,而非被一位真正的长辈或姐姐监护时一样严肃和紧绷。 但是。 不要再坠入爱河。 绝对不应该。 寥湛漫步在海滩上。 这片海曾经见证她用一些建筑材料和温变能术追求另一个年轻女孩。 见证她像一只花蝴蝶一样,一边展示晶莹的鳞粉翅翼一边绕着人家打转…… 现在,她一步一步稳健地走在海浪间。 奋力保持端庄、谦逊且疏离的心态。 虽然,她的心已经再向她再三强调: 你又心动了。 但她绝不会、绝不能。 在将整个身心修复完整之前,她都不会再谈恋爱。 第44章 第五章 光谱 夏季的绮屿海明亮得像丙烯颜料。 蓝白翻卷,海鸟高悬。 灯塔窗格是洁净的雪灰色,在这种灿烂的蓝白光影映照下,好像一道黑影。 赫梅蕾雅就坐在这扇窗户下同灯塔守们谈话。 出发前,寥湛本是信心满满,期望能在赫梅蕾雅面前与灯塔守们谈笑风生,顺便洗脱自己在乌光河边给她留下的幼稚印象。 共同旅行至今,寥湛却不再紧绷着身心期待表现自己。 现在,她只想从赫梅蕾雅身上多学点东西。 她的举止,她的音容笑貌,她的探吐,她的学识。 寥湛专心听他们谈话。 从前和灯塔守们谈话时,寥湛是从自己的那一份工作的视角来谈。 向他们汇报工作室的最新成果,说服他们继续选择工作室的产品,并询问他们是否还有更多的需求。 赫梅蕾雅则从自净场的阈限角度来谈。 这与她的本职工作似乎关联不密切。 但灯塔守们津津乐道。 他们聊的内容,寥湛几乎听不懂一点。 那些声音在她的耳廓里就像一堆海浪在绵绵絮语。 你看,她根本就没有她想象的那么聪明。 但聪明这种东西,够用就行了—— 她在这堆海浪絮语中就听懂了那么几句话。 阈限……压缩…… 分层级压缩。 能量源头取代有形形式…… 雾絮,雾蜡。 声光线缕。 还有……场域折叠,能束折返,吸收阈。 所以。 有一个办法,让她既能将天涯草的生长环境复制出来,又保证她复制这个东西只是哄自己开心,根本没有量产和售卖的可能。 用一堆昂贵的雾絮、能术凝块和矿石,复制一个极其微小又可长久持续运转的天涯草生境近似物。 因为昂贵,所以成本不低,没有量产的价值。 但也不能太贵,因为她还得吃饭和看病。 谈话完毕。 返程。 大飘灯像孔明灯。 内部光火遮掩在鲜艳的帐幔里,顺风升降。 寥湛和赫梅蕾雅坐在这美丽灯盏下方的吊篮里。 飞越过亭台楼阁。 又是盛夏。 山城上下的人们都头戴玻璃海棠花。 赫梅蕾雅端着一杯酸梅汁,坐在大飘灯舱室的窗边往外看。 忽然转头问寥湛, “你是不是也对浓缩场感兴趣?” 虽然大致能猜到她说的是什么,但寥湛从不应承没有把握的问话。 “什么是浓缩场啊?” 赫梅蕾雅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望向天上的云。 “我的家乡,是一个有很多云团的地方。” ——黑烬滩? 不,应该不是。 因为她说过。 她的家乡在夕轮。 但寥湛似乎明白为什么赫梅蕾雅会在乌光河边久待了。 因为,乌光河的上空,总有大量云团停留。 “那些云是有生命的。它们来自飞燕草,银弦藤,银柳。来自夕轮的地面和水潭,以及夕轮的云空。” 赫梅蕾雅的灰眼睛里闪过一丝怅然, “后来,所有云都去和神念战斗了。也有的云去跟季申领主或榆旻战斗。它们拼上了所有。飞燕草,银弦藤,水潭,银柳,都没有了。我的家乡还在,但它不再是云的家乡。” 寥湛听得有点迷糊。 她讲的是童话还是隐喻啊? 总不可能是真事吧? 但也不是不可能。 夕轮是云的家乡。 也许那里的云不简单。 也许,就像寥湛时常想到的一样。 这世界上的云都是神灵的孩子。 但只有夕轮人才认真地相信这一点。 “所以,我来到荧惑,继续研究和云、雨种籽、雨树有关的东西。” 赫梅蕾雅轻轻摇晃茶杯里的酸梅汤。 琥珀色,莹润、清凉的流光。 “但实际上,我想要找一个方法。比如说……在一个贝壳里,或者,一盏水灯笼里模拟一朵云的出生和生长环境。” “你也想要一朵云当宠物吗?” 寥湛忽然问。 “不,我只要把它养到半大就可以了。” 一缕银发从赫梅蕾雅的发髻里掉落,垂在脸颊边上, “养到半大,就打开瓶口。如果它想走,就让它成为天上的云。它不想走,就继续留在我身边,以后,跟我回夕轮。” 寥湛听哭了。 应该是听哭的。 否则,她也说不清有什么好哭的。 但她还是不愿意说天涯草的故事。 她怕自己说完了就哭得更厉害。 哭得再厉害点,赫梅蕾雅就有理由抱住她了。 即便是现在,赫梅蕾雅也已经在用视线拥抱她。 寥湛迅速擦干眼泪。 “我是在为你家乡的云流眼泪。” 寥湛勉强一笑。 “它们为战争付出了太多。” 拙劣的解释。 她自己也知道。 但她实在是顾不上了。 寥湛和赫梅蕾雅回到飘浮山脉。 赫梅蕾雅不住工作室。 她在此逗留的这一年,所选择的居处在山的侧面,浮桥下方。 她们在缆车站分别,随后,一个往西,一个往南。 如诗的夕阳映照人间。 寥湛决定散会步再上楼。 虽然,她确实很累了,累到闭上眼就能睡着…… 但她很需要独处时间。 安静地守望着黄昏。 这特别的时刻。 这宇宙的所有光线都倾落在荧惑一隅的时刻。 树叶上光点翻动。 好漂亮,草影下的花丛。 好遗憾,她的恒感症仍然没有自动痊愈。 “生境微粒”。 这个词萦绕在她的心里。 她知道,自己这次是逃不掉解封砖墙种籽的命运了。 但“生境微粒”是什么意思呢? 她记得,在晚铃郡的工作循环,在虹霓节点,人们将水珠按照光的谱系分割,再交叉五个循环,封固在微粒里。 或许,她会找到办法,将天涯草生长所需的土、风、光、水和伴行生物都转化为声、光、振荡和连接,再把这一切封存在微粒里。 将所有微粒都装进罐头。 罐头里就可以养育天涯草。 哪怕只有一棵。 寥湛睡了个好觉。 不是因为心里平静,而是因为舟车劳顿。 醒来时,她依然疲惫。 虽然疲惫,却满含期待与雀跃。 生境微粒! 天涯草! 不过,在那之前…… “我要去看病!” 她在早餐桌上宣布, 是的,要去看病。 她可不能拖着一个动不动就生病的身体做这项工作。 “啊?” 离她最近的川照发出一个困惑的音节。 但云途欢呼起来,“看病!看病!” “看病!” 川照跟着欢呼,随后低声问, “什么病来着?” “恒感症。” 安特洛替寥湛回答。 “喔对对对!恒感症!” 川照跳起来抱住寥湛, “你终于决定要去看医生啦!” 寥湛微笑着点头。 伯尔林茜看上去也很欣慰。 但一句话也没有说。 只是放下了水杯,用纸巾擦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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