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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地。 喂鱼。 修修补补。 在游光居住的小院愣神。 花一个下午,将从集市带来的菌菇、生肉、豆制物、酥叶草都浸泡在水、乌鸦果汁、雪松盐、风粥草和苏椒草当中。 腌制。 再花一个晚上,把它们在罐子里塞严实、埋进底下。 以前,寥湛观摩这样的一天,会想: 真空虚,真无聊。 精心雕琢的食物很快就会化为粪土。 修好的家具总会再坏。不如购置新的。 蜷缩在世界的一角,扣扣索索,忙来忙去。 总归没什么太大的出息。 但现在的寥湛认为,这样的生活才是有意义的。 不伤害别人,不克扣别人。 同时,照顾好自己。 再拿一些自己的心智、手艺或苦力的产物,换别人智能、技术和劳作的产物。 几年前,悠泊去飘浮山脉探望寥湛时,寥湛以为,悠泊仍试图在她身上寻找那个虽是伪装出来的却可依赖的旧日少年的影子。 现在寥湛认为这个猜测是错误的。 一个像悠泊这样度日的人,不会希冀依赖别人。 悠泊有自己的主意,过自己的日子,用自己的方式关心别人。 而且,不屑于迎合别人,懒得关心所谓的大潮流和赶时髦。 除非她真的感兴趣。 寥湛很庆幸身边有个这样的人。 寥湛希望成为这样的人。 那悠泊会因为身边有个像寥湛这样的人而烦躁吗? 一个病恹恹的,总在苛求和批判的,既克扣他人又依赖他人的人。 寥湛不想知道。 因为,寥湛也希望改变自己。 寥湛跟悠泊一起去残留地干活,筛一些青蓝色的尘土带回游光院落,用冷焰炉烧水,用锯齿刀切开面梭,用呢喃果油给旧家具修涂表面。 一连七天。 悠泊除了待在老宅和残留地,就是去大集。 在大集闲逛,或争抢从远处来的或价格暴跌的食材、调料和工具箱。 有时也去附近的住户家里玩。 有的是老住户,寥湛同班同学的祖母或曾祖。 更多的则是新搬来的。 卖饮料的,种苔藓的,凿石头的…… 还有终日不见人影但周末会回来举办小宴会的。 不论在家里,还是和朋友或人群在一起,悠泊的身边只有寥湛。 寥湛很难克制好奇心。 怎么可能不好奇呢? 悠泊到底是不是单身? 或许是。 或许,现在是。 前两年,不一定。 悠泊的壁橱深处有一颗草编戒指。 当着寥湛的面,悠泊收拾壁橱,看见那团灰绿色的草,愣了一下。 把它轻轻扫到一边的藤编篓子里,又继续往外拉扯旧草纸。 它是哪来的? 悠泊没解释。 寥湛也没问。 此外,寥湛纳闷悠泊现在的作息。 时间倒推五年,悠泊还是个只要没有外部管教就昼伏夜出的人。 凌晨时两眼发亮地研究苔藓瓶子或栀鸟饲料。 日上三竿时紧闭房门。 拼命敲门把她敲出来,她也只会睡眼惺忪、骂骂咧咧的。 她现在怎么就夜伏昼出了? 是因为和某个作息健康且规律的人同居过吗? 同居的时间还不短。 否则不会改变这么彻底。 但是,寥湛没有资格好奇这个。 “有件事,我好像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和立场问你。” 坐在索拉斯草的草垛上,望着夏秋之交的星空,寥湛郁郁寡欢地说。 “什么啊?” 悠泊没看寥湛的眼睛。 寥湛认为,她在躲闪,心虚。 但也有可能单纯只是对草垛里的一朵蓝花感兴趣。 “我没有正当的理由和立场问。” 寥湛决定放弃, “所以就不问了。” 悠泊困惑地瞟了她一眼。 “你不会又胡思乱想别的事了吧?” 悠泊从草垛里扒翻出那朵蓝花。 惊呼。 “烟未草的花!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风吹过来的吧?” 寥湛兴味索然。 悠泊再次瞟寥湛。 惊愕地、难以置信地。 “烟未鸟是会飞的,你不知道吗?” “知道啊,但是……” “走!” 悠泊跳下草垛。 顺便扯了一下寥湛的手腕。 “我们必须把这件事搞明白!” 到最后,寥湛也没搞明白。 在星空下,麻木地跟着悠泊翻找草地。 找到了三片看不出原来面目的羽毛,一些草屑,一块沾着鸟屎的枯树枝。 寥湛明天就走了。 所以悠泊让她先睡觉。 第二天,寥湛按时醒来,收拾行李,准备搭船。 悠泊哈欠连天地送她去渡台。 “别送了。回去睡吧。” 寥湛说。 “送。” 悠泊虽困倦,但眼睛明亮, “你每次离开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得是我。因为,你每次来,看到的第一个人也是我。” 寥湛低下头整理发梢。 假装没听到这句话。 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也不知道。 第64章 第六章 夏末海 夏末入秋,乌光河畔反而繁花似锦。 迷雾笼罩繁花。 桨声辽远。 寥湛坐在桨声里望雾花。 不知何故,酒橙和荷袖的身影浮现眼前。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迷雾深处。 灰白色的裙摆沾着落花。 手里还各攥着一把。 沉默地头也不回地向森林深处。 头发垂在肩后,挂着雾水珠。 提到“姊妹”,寥湛想到这样的意象。 来自同处,手持同样的花,然而前路各异。 提到“悠泊”,寥湛却想到碎苹果块,冰块宝石,牙上菜叶,身上扁担、粪土,以及,灶上蒸鱼,院里游光。 还有,草垛里的蓝花。 寥湛仍不愿深想。 对于久陷暗室之人,再柔和的灯盏也是刺眼的。 令人畏惧的。 寥湛不敢深想。 她不愿在将自己补完整之前陷入另一段恋情。 也不敢面对悠泊。 悠泊见过她几乎所有的年岁。 知道她所有的狼狈、挣扎和伎俩。 以及她从年少起就疲惫不堪的欲望。 不能是悠泊。 ——真的不能吗? 有多不能? 为什么不能? 飘浮山脉灯火昏黄。 圆枣和绒帽在客厅,争抢一条新织好的黑黄纹路围巾。 不用说,是伦萨纳斯织的。 寥湛羡慕地旁观打闹。 她真羡慕。 心事没有这么深沉腐臭的人。 对他们来说,做决定应该是很简单的事。 趋光亦是易事。 不论如何,寥湛认真沐浴,收纳衣物,梳头,熏香,换被褥。 服安眠、镇定药。 疲惫入睡。 梦中,又回到黑烬滩。 这次,只有她自己在乌光河边。 是字面意思上的她自己—— 她和她自己。 “你想不想跳舞?” 坐在身边的那个寥湛问寥湛。 那位寥湛穿闪光的银灰紫礼服裙。 身纤长,裙摆有亮片、闪钻和露珠。 长发挽一半,鬓角蓬松慵懒。 发卡晶亮。 垂在肩上的长发也晶莹水亮。 寥湛点头,又摇头。 “好。等你想跳了,就叫我吧。我会一直在这里。” 温和、耐心的话语。 像姐姐一样。 某种意义上,也像母亲,姨母,祖母,曾祖。 寥湛私心里真正渴望的那种血亲和长辈。 甚至像恋人。 最亲密、最可信任、永远不会背叛她的恋人。 寥湛沉默。 穿礼服的寥湛掬起一捧水。 用温变能术变成冰。 晶莹透亮的冰晶莲花。 “送你。” “送我吗?” 寥湛既期待又惶恐。 很漂亮的花。 精致的冰雕。 内里星火悬浮。 冰中之火。 “送你。” 穿礼服的寥湛眉眼温暖,笑容淡淡, “什么都可以送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弄来。” 真是哄孩子的话。 但寥湛很喜欢。 “真的吗?” “好像还是有条件的。” 礼服寥湛略一思索。 “对你真正有利的那些,我会竭尽全力帮你弄来。而不是劝说你放弃它们。会伤害你的,我可能不会给你。但我会努力学习,尽可能多地弄清楚什么真的会伤害你,什么看似会,实则不会。” 寥湛感到由内而外的放松和安宁。 “那也足够了。” 她向后躺上河滩。 “我还会倾听你的烦恼,在你哭的时候搂着你,帮你分析利弊,肯定你的感受。” 礼服寥湛继续认真地阐述, “但这些也是有条件的。我需要你对我坦诚,对我有耐心。我需要你拿出时间分析自己的心,并耐心地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我还需要你有勇气面对自己的需求,而后大大方方地告诉我。这样,我才知道该怎么照顾你。” 寥湛叹气, “那很麻烦。” 礼服寥湛望着她的眼睛说, “但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之一。” 河水漫淌。 迷雾爬上她们的裙摆。 寥湛结束思索。 “你是对的。” 礼服寥湛眼里绽放一道亮光。 面颊则绽放惊喜的笑意。 “你所说的,确实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寥湛尽职尽责地阐述, “要先有它,才有友情,恋人,工作,职业,事业……在追逐一切之前,我需要知道:我喜欢的是什么,我希望以怎样的方式度过白昼和夜晚,希望做什么样的工作,以怎样的风格和节奏去做,我喜欢哪样的朋友,跟他们怎样交往,以怎样的面目行走在世界上……” 一列飞鸟从对面的树林深处升起。 扑棱棱地飞过灰色天穹。 寥湛望着自己的手背。 礼服寥湛望着她。 “是的。” 美丽、优雅、睿智的女人肯定道。 “只有这样,我才知道该怎样捍卫你,保护你,为你争取利益和交换利益,为你收取爱意,帮你享受爱意,以及,献出爱意。” “只有这样,你的爱人和朋友才会知道该如何对待你。” 她补充。 寥湛起身,望着河雾。 天凝今天没来。 拂姜也一样。 但她不会再在这里等待见到任何人。 这里是她的梦境。 她的心灵深处。 是她休憩、自愈和玩耍的地方。 今天,她玩得很开心。 似乎该走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记住了。” 她对礼服寥湛说。 “去吧。” 礼服寥湛站在迷雾里。 裙摆上光闪点点。 “我会一直守望你的。” 寥湛醒来。 这个梦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是,她是彻彻底底不必想着找个人生伴侣的事情了。 自己就是自己最好的伴侣。 真的可以这样吗? 寥湛来到窗边。 天光明亮。 真幸福。 她终于可以一觉睡到天亮了。 穹宇之上,薄云悠游。 好像雪风在冰面滑动。 寥湛用双臂抱住自己。 真幸福。 自己与自己作伴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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