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寥湛再次和悠泊见面。 因为又到了探望罗绮和莓苔的日子。 云栈列车两旁,森林由苍绿转向微光笼罩的金黄。 林风带凉意。 宣告盛夏远去。 寥湛刻意不与悠泊对视。 换乘的车站在大海边。 海浪蓝白。 大白帆船沿着海岸线洒下号角声。 辉煌、饱满如同初升太阳的声音。 寥湛和悠泊走在海滨步道。 白上杉、蓝裙裤的少年和孩子嬉笑跑动,经过她们的前后左右。 脚步翻滚。 裙摆闪光。 海浪在阳光下翻滚。 悠泊的眼睫毛像海浪一样闪光。 寥湛低头看手里的篮子。 里面有蒸鱼,粘豆包,蔬菜脆片,絮莓馅饼。 一部分出自她手,另一部分出自悠泊。 “时间过得真快。” 悠泊忽然说。 寥湛惊得一跳。 仍然不敢看她。 “是啊,又到秋天了。” 寥湛故作沉稳地回答。 “我是说,罗绮要毕业了。” 悠泊惬意一笑, “我们也已经毕业好几年了。” 听上去似乎有点忧伤和惆怅。 因而,寥湛悄悄抬头看她。 却发现她正盯着自己。 寥湛慌忙转头。 脚底绊了一跤。 悠泊笑出声。 没再说话。 芒草山下,小酒馆。 如往常,这里没有酒水,只有清淡的果汁。 但蒸鱼醇香。 罗绮穿白色连衣裙。 米白的衬裙外缝着一层窗帘布似的白纱。 寥湛最喜欢的那种窗帘布。 莓苔则在翠绿的吊带背心外披灰白长防风衣。 看上去像某种实验室里的衣服。 或者,寥湛在晚铃郡的工作场穿过的隔离服。 悠泊摘下木灰色的鸭舌帽。 寥湛仔细感受室内的冷热,脱下雾蓝风衣。 今天是周末。 散落而坐的人们慵懒而迟钝。 絮絮的谈话声弥漫在灯光水雾和灰尘中。 悠泊煞有介事地研读新菜单。 即便看不懂,寥湛也硬着头皮跟着看。 因为,她希望知道世上的人们喜欢吃什么,身边的人们又想要吃什么。 寥湛想问罗绮,现在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买项链,或者,辅导书。 但没好意思开口问。 罗绮倚在卡座的沙发上。 眼神明澈。 眼底映明亮的灰蓝天光。 “我没用你给我的钱买那条玫瑰项链。” 她主动告诉寥湛, “虽然,沙尔曼承诺想买一条送给我的时候,我确实心动了。但仔细想想,它好像不符合我的审美。” 寥湛终于不再强迫自己读菜单。 “你的审美是什么样的?” 她问罗绮, “你也喜欢雪花纹路吗?或者星辰?” “我喜欢蔷薇花。” 罗绮用手指尖在桌面描描画画。 “那和玫瑰不是很像吗?” 莓苔调笑。 “即便像,也不一样。” 罗绮认真道。 “你说得没错。” 莓苔承认, “二者区别很大。我们通常见到的那种玫瑰来自冰丝河以北,是罗瑟琳家族的庄园培育改良后流传的。但当我们谈论蔷薇时,说的一般是以阴影空原为典型生境的那种蔓生棘刺植物。” “是的,它们有很大区别。” 罗绮优雅地旋转吸管, “虽然我没法像你一样对这些东西都了解得很清晰,但我知道,我喜欢的是蔷薇,不是玫瑰。” 寥湛点头并微笑。 她沉默,但她的思绪难以平静。 她想,因为忠于自己的内心,所以懂得区别和权衡。 以及,坚持自己真正想要的。 她内心喜悦,因为这新的领悟。 第65章 第七章 花蔓 有人在唱歌。 其实,酒馆里一直都有人唱歌。 但寥湛这才注意到。 唱歌的人看上去和她同龄。 稻草色的长发,边唱边弹芜菁琴。 旋律很欢快。 但歌词很忧伤。 歌词反反复复只有一句: “再见,再见。再见,再见,再见了。再见。” “对了,我买辅导读物了,” 罗绮又对寥湛说, “是二手的,所以,你给我的钱我没用完。” “二手的,” 担忧立即把寥湛从怅然的恍惚中拉出来, “不会过时了吧?” “不会,我打听过了。” 罗绮狡黠一笑。 寥湛想,即便因为是她给的罗绮的钱,所以她有权知道罗绮怎样使用它们。 但是,“有权知道”不代表要“控制”。 只不过,她忍不住担忧—— “我还是希望你能拥有和使用属于自己的漂亮的新书。” 寥湛说。 谦逊但坚定。 “要不我再给你一些——” “不用。” 罗绮斩钉截铁, “相信我。” 寥湛停顿,望着她。 “你在第一次给我钱的时候就默认我会妥善处理它们,不是吗?” 罗绮说, “我也可以妥善处理自己的生活和道路。相信我。” 这样说的时候,罗绮坚定地点头。 而莓苔也跟着点头。 抿着嘴,嘟着脸,但睁大了眼睛。 一本正经地。 很可爱。 寥湛忍不住注意到,莓苔的头发似乎不论怎么梳理都干燥而飘浮。 “那我也给你一些零花钱吧。” 寥湛盯着莓苔的眉心,以免被她的眼神、脸颊或头发逗得忍俊不禁, “上次都给过罗绮了。” “不用,我暂时用不到。” 莓苔双手捧一个厚皮本子,像只小松鼠, “但是你们可不可以看看我描的地图,还有河畔地形、植物和动物?” “这次只许夸,不能挑毛病。” 罗绮搂着莓苔的肩,严谨地告诫寥湛而后悠泊, “下次才能挑毛病。” 寥湛笑着答应了。 “其实,挑毛病也不要紧。” 莓苔抬手腕,翻本册, “不过,可能你们都看不懂……” 寥湛忍不住伸手摸摸那个本册。 纸页很结实。也很柔软。 有些页码皱皱巴巴的,笔画也模糊。 像是浸过水之后重描的。 寥湛确实看不懂地图。 也不知道莓苔的用意。 为什么要把已经印在地图册里的河流、山脉、支流和石滩再在本子上画一遍? 寥湛忍住没问。 莓苔画的植物确实好看。 雷青,星轮花,凯玲薇樱花草,稍罕见的丝风和扶风,以及雨串兰,金茑萝。 轮廓清晰,姿态舒展。 似在风中摆动。 旁边记着细密但简洁的小字。 也有动态—— 栀鸟在草地跳跃,蟋蟀藏在石头后面,烟烛鸟栖息在树底:像拖着长尾巴的走地鸡,一点都不仙气飘飘。 “这是烟未草的兰花正在化生为烟未鸟。” 莓苔指着一副很潦草的画告诉悠泊, “当时时间太紧迫,我只能快速作画。你知道,烟未草兰花化生为鸟,过程很迅速。” “那这个是游光吗?” 寥湛指着图中某处,感到心跳仿佛骤停。 “游光在——在吃彩虹?” “游光啄食虹光水滴。当时的情景看上去像是这个样子的。” 莓苔欢快地回答, “而且,它们好像只啄食谜语兰上空的虹光水滴。” “可能不是啄食水滴。因为,游光的能量补充来源也是光,而不是水。但是……” 寥湛不想表现得狂喜。 因为那不得体。 “但是你给了我一个很重要的灵感。谢谢你。” “喔,原来是啄食光啊。” 莓苔也若有所思。 寥湛双手交叉在下颚前,头脑飞速运转。 莓苔在纸页上写: 游光的能量补充来源也是光。 后面加括号,括号里写:待查证。 持寥湛续思索,忽然长长呼了口气。 罗绮和悠泊对视。 她们没有说话,只是支着脸颊微笑。 望着两个思考中的人。 寥湛回到工作室。 在火草长廊的窗边伫立良久。 凝望秋空。 秋空晴朗。 像空澄一片的冰面。 寥湛却在冰面中看到无数个漩涡。 星星的漩涡,水的漩涡,草叶的漩涡,风,雪,虹霓。 以及,生命的漩涡。 寥湛整个下午都在火草长廊拼命地干活。 干的是工作室的活,而不是那关于天涯草罐头的私活。 晚上,寥湛在雪松空间铺开一沓废纸。 一会儿看看松林深处的黑暗,一会在纸上密集地书写和计算。 一团字之后是一个箭头,箭头引向另外一团字,以及一些写完了又划掉的算式。 整张纸上都是方形团块的字和纵横交错的箭头。 像神殿草图。 字是砖块,箭头是支柱。 夜深了。 云端的迪摩斯星像一杯玻璃豆饮料。 寥湛去浴室洗脸,梳头。 慢慢地,让头脑冷却。 今天先想到这里,剩下的明天再说。 明天,轮到她去云笼值班。 路上她没看书也没学外语。 而是放空看风景。 今天,工作室入口的云又组成一本书。 寥湛带着好奇瞟了它一眼,就匆忙经过。 抵达工作室。 打扫卫生,收集冰棱,清理仪器。 坐下,处理交易和售后评价。 中午,认真咀嚼带来的便餐: 蓬松柔软的卷饼,饼里夹着栀鸟蛋、三角菜和嫩牛肉。 黄昏,立刻结束工作,返程。 返程途中,逗留晨旭塔楼,望着路人发一会呆,愉悦地欣赏他们的神情和衣着。 为与他们生活在同一时代而感到欣喜和满足。 期间,只要想起关于天涯草生境罐头的事,就立刻停下,注视四周。 地板是白色的,玫瑰花灯是蓝色的,灯光是银色的,刚走过的女孩的裙子是绿色的,自己的手是灰白泛着粉色的…… 塔楼里回荡着音乐声,脚步声,风声,自己的头发在来回转头时沙沙作响的摩擦声。 风清凉,地板冰凉,脸颊温热而柔软。 絮莓汁清甜,絮莓果泡久了,有点酸涩。 ——我在这里…… 寥湛想。 此时,此地,此处。 放松时间结束,寥湛起身,乘缆车,回飘浮山脉。 晚饭后,继续书写、整理和计算。 如这般的时日过了五天。 到周末,寥湛闭上眼感受自己的身体,掂量疲惫和雀跃的比重。 决定周六在屋里睡觉,洗澡,拉伸,梳头,闻熏香石。 周日晚上去听西尔芙祷歌会。 周末结束,新的五天,亦如此这般地度过。 做份内事,按时吃饭、睡觉和放空,多余的时间用来思索和计算。 有时,也冲进雪松空间或雨帘,取一些草叶、雨水、云流瓶,做实验。 新年时,秋叶开始落下。 悠泊和寥湛一起去芒草山庆祝罗绮的毕业。 而后,罗绮也来到飘浮山脉的工作室。 但只在这里睡觉。 白天,罗绮跟着川照去云笼。 七天之后,川照不再去云笼。 其他人也不必再去云笼轮值。 因为罗绮专职处理云笼的事务。 每天起大早,比寥湛还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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