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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比悠泊和寥湛高几头。 不如森林边的围墙高。 它刚定住就开始洒下发光的雨滴。 雨滴是灰色的。 像水银。 也像寥湛在某处的厨房玻璃上见到的雨痕。 雨滴并不急于降落。 而是高低错落地悬浮在云的下面。 有一些降得太低,就落进土地,或滴上草尖。 “这都什——” 寥湛惊呼。 她去过很多地方,见多识广。 也没见过这种景象。 “雾钟云呀。” 悠泊欢快地回答, “仿的万明渊的样式。” “为什么有的定住,有的还在不停地——不停地——地——” 寥湛实在找不出词了。 “……流窜?” 何止流窜。 它们在流变。 从土地蔓上草尖,从草尖蒸腾到半空,在半空和雨滴汇聚,或爬上云端。 而后,再次降落。 在云和雨滴的照耀下,明绿色的叶片好像天涯草。 现在,这块地上种满了这种叶片。 寥湛蹲下来观察叶片。 明亮的绿色。 像天涯草一样,带点金属质感。 一片一片叶子,从每一根草梗的中心展开。 就像从创世的奇点旋转而出。 “它们是‘故乡草’,来自万明渊。” 悠泊说。 万明渊就是天上的那条银河。 它像浮景一样是星域,是生命、能量和心灵居住的地方。 但它比浮景浩瀚、纷繁亿万倍。 “它们的本质是话语。” 悠泊说。 这句话对寥湛而言有点晦涩。 “话语?” “对。它们看上去是植物,但实际上是话语。” 悠泊的浅褐色风衣在云雾雨露中像是灰色的。 星光般的灰色。 “摘下叶子,焚烧,会听见一些声音。” 见寥湛迷茫,悠泊便解释。 “这就是话语。” “你试过吗?” “试过,但听不懂。” 悠泊回答。 寥湛依然茫然。 脑子里像塞满了雾气。 “那……有翻译的可能吗?” “目前,没有。” 尽管近在咫尺,但雨雾让悠泊的身影变得模糊, “因为它们说的是世界的语言。” “空间的语言,时间的语言。” “而不是显迭的语言。” 悠泊补充。 这种事实在超乎寥湛的想象。 “那——那你为什么要种植‘话语’呢?” 寥湛胡言乱语地发问。 “很好玩呀。” 悠泊回答。 寥湛站起来走到悠泊身边。 确认她是自己的姐妹,发小,多年伙伴。 而不是忽然降临的其他什么东西。 “它们是从哪里来的?你从哪里搞到它们?” “从浮景的边陲来的。” 悠泊说, “所以,是从万明渊运来的。” 站在悠泊身边,望着她清晰可辨的面孔,熟悉的神态,熟悉的抬眉、转眼。 寥湛找回了一点理智。 “那你真厉害,万明渊的生物都能种活。” 她既惊心动魄又余悸未定, “不会侵蚀和污染浮景本地的生境吧。” “不会。” 悠泊又弯下腰,抚摸话语的叶片, “在这里,它们很脆弱。我再不给它们弄来雾钟云,它们就死了,我就得等下次花草大集。离开这个院子,它们也不可能活下去。” “明白啦。” 寥湛点头。 但仍心存疑虑。 悠泊便说, “它们是可以在浮景内部流动的。在荧惑也有种植许可。我都打听过了。” 寥湛不再质疑。 悠泊向她伸手。 “走吧。进屋歇会儿。” 寥湛跟着悠泊走进雾里。 雾钟云下雨滴悬浮。 雾钟云外更是迷雾四起。 无风。 落叶铺陈。 寥湛望着悠泊的背影。 既茫然,又安心。 总有些故事会有个俗套的结局。 寥湛站在迷雾森林的边缘。 像童年时一样。 像穿上所有的伪装和自我暗示前一样。 像孩子一样。 澄净、茫然。 带着噪音般的恐惧和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希冀。 回头看。 雾灰色的眼睛像闪电的噪点。 穿透迷雾。 她不知道。 对她这种用“脱俗”欺骗了自己这么久的人而言,“落俗”反而是救赎。 她不知道。 但我听见了。 悠泊也听见了。 苍穹、野花、溪流和石头全都听见了。 所以,风声逐渐狂莽,苍穹降下雨点,林涛声也像在怒吼。 寥湛不由自主地抓紧悠泊的手。 悠泊感受到,停下脚步,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一下。 寥湛既难为情,又享受。 在老宅门口,悠泊转身。 拿出一颗陶瓷戒指。 是陶瓷,但仿制的是野花。 在黑烬滩,时常被迷雾覆盖的那一种。 “如果我既想送你花,又想向你示爱,这会不会像是一种绑架?” 悠泊说。 寥湛一动不动地站着。 震惊让她战栗。 但更多的是一种类似于预言成真的稳妥。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 她也默许了。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从说服家人收养悠泊的时候吗? 不。 肯定不是那些时候。 可是,一棵树的起源,究竟该追溯到树荫里的一颗种子,还是风中的一粒绒毛,或者原初之水里的一坨浮藻? 抑或是万明渊,甚至比万明渊更早的某个文明? “不是绑架。” 寥湛清晰地回答,一点也没发抖。 “但是——” “但是你还没准备好。” 悠泊试探着接话。 “是。” 寥湛僵立着。 寥湛察觉到自己的僵硬。 就慢慢蹲下。 “你嘴唇发白。” 悠泊跟着蹲下,调侃, “要不我们改天再说?” “你嘴唇也发白。” 寥湛指着悠泊。 悠泊一愣。 “有吗?” 她抚摸自己的嘴唇。 陶瓷戒指还在她手里。 有点尴尬。 寥湛想起曾经自己在面对渚光时,有意无意地拿悠泊跟渚光比较。 渚光像珠宝。 悠泊像石头。 寥湛无地自容。 不论珠宝还是石头,她都配不上。 因为她竟然做出了拿两个活生生的人进行对比的事。 “我们先进屋吧。” 悠泊说。 她伸出胳膊要扶寥湛。 寥湛没有拒绝,且拿过来戒指。 “我只是看看。” 她告诫悠泊。 “看看就看看。” 悠泊回答。 老宅有个角落。 楼梯间。 整个屋里最清新透气也最封闭温馨的一个地方。 摆着丝风盆栽。 叶片缓慢波动。 搅拌四面八方的风。 悠泊给寥湛拿了杯白开水。 寥湛仍拿着陶瓷戒指。 愣神。 悠泊坐在寥湛面前。 眼睛亮亮地望着她。 像小时候一样。 将苹果和蒲苍果切块,将金葡萄装盘。 放在因为考试成绩而悒郁绝食的寥湛面前。 眼睛亮亮地望着她。 难道就因为她会切水果,会拿书来,就爱上她吗? 这当然是不行的。 寥湛拿不准自己的动机。 所以,寥湛决定将自己和悠泊都拒之门外。 “悠泊。” 寥湛声音沙哑地说, “世界上最聪慧美丽的悠泊。” “曾经我可怜你。如今我觉得你很可敬。” 她讲得诚恳,但悠泊笑着说, “唱什么咏叹调呢。” 寥湛叹气。 “好了,我明白。” 悠泊拿起水杯。 “对你来说,我还是太像有血缘的姊妹。我跟在你屁股后面过活了太多年。哪个正常人都不会和自己的姊妹在一起的。” “不。挡在我们之间的不是你说的这些事。” 寥湛悲哀地想起彻底拒绝赫梅蕾雅的那一天。 “我曾经视你为姐妹,后来,我阻挡自己继续这么做。所以,这些天,我发现,你可以让我心动。” 悠泊的眼神又明亮起来。 寥湛却格外绝望。 她以后会像赫梅蕾雅一样吗? 用同样明亮深情的眼神看着另一个人。 赫梅蕾雅这样选择没有错。 所以,寥湛也不会阻止悠泊。 “你要知道,我已经因为一个原因拒绝了许多恋情:我还不完整。” 悠泊困惑。 “你不完整?” “恒感症。” 寥湛说。 “不是快要治好了吗?” 悠泊诧异。 “就算治好,以后也有再次患病的风险。” 寥湛叹息, “倘若我不学会正确地与人相处……” “为什么?” “敏感和猜忌。” 悠泊费解, “可以讲得更具体一点吗?” 寥湛思考。 沉默。 悠泊也沉默。 寥湛结束思考。 “上次我在苏尔那敏山遇见了老朋友。她看到我灰头土脸忙工作的样子,就对我说,现在不比往日,以后都多多保重吧。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悠泊惊愕地停顿。 第69章 第十一章 雪光神话 “说出你的想法。” 寥湛恳求。 悠泊愁眉苦脸的。 “我不知道……这还能有什么别的意思啊——无非就是……关心你?然后,可能她自己过得也有点不好,但不方便跟你说?” 寥湛释然地笑了。 “对吧?正常人都会这样想。但我不太正常,我第一反应是,她嘲笑我过得不好,工作不体面,家族破落,以前那么光鲜,现在狼狈不堪。” “啊?怎么会?” 悠泊似乎彻底懵了。 “你看,你根本不会想到我想到的这些东西。” 寥湛既释然又苦涩, “曾经我以为,因为我们在这里受到的教育太严苛,心里又太痛苦,所以会下意识地认为任何来接近我们的人都是来挑剔、责骂或嘲笑我们的。但你和我一起在这里被她们养大。你的脑子却比我正常多了。” “那……那你不是已经在治疗了吗?” 悠泊已经在试图找回逻辑, “而且,以后遇见类似的事,你可以问我,我会给你一个正常人版本的解读。” “但如果我的这种思维在面对你的时候也不停地运转呢?” 寥湛终于说出了自己最想说的那一部分, “如果我们一起度过的每分每秒都要你向我解释你没有恶意呢。” 悠泊哑然。 “就好像,前两年你去飘浮山脉探望我,明明是去帮我的忙,给我送食物,我却猜测,你是不是依赖我,想让我给你情感支撑和回应,才去见我。” 寥湛说。 悠泊略作思索。 “我确实需要你的情感支撑,也依赖你。但我觉得,我说的这种和你猜的那种不是一回事。” 悠泊说。 “这就对了。” 寥湛疲惫地撑着额头。 “但你想想,如果这样的差异一直累积,我们会有多累?” “相信我。一对情侣和生活搭档之间,每一天都在产生成吨的误解,这不正常。所以,我会继续治疗自己。还会学习一下正常的脑子是怎么运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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