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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包厢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三人重新在柔软的猩红色丝绒沙发上落座,无声地排成一排。空气中还残留着方才赌局的紧张。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玻璃茶几上,像一块灼人的炭。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仿佛书写者的手在极度恐惧中剧烈颤抖: “山背后有……有怪物,她……她找怪物……,她还杀了我的老伙计,想对我们赶尽杀绝,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越到后面,笔画越是张狂、潦草,力透纸背,几乎撕裂纸张,字里行间透出的疯癫与绝望,无声地弥漫在安静的包厢里。 观讳沉默地拿出一个皮质封面的笔记本,翻开来,里面用精细的线条描绘着雪山大致的地形图,峰峦起伏,沟壑纵横。 “山背面……”观讳用笔尖轻轻点着地图上那片用虚线标示、代表未知的区域,声音低沉,“我们尚未探测过。目前所知,那里气流极端紊乱,磁场异常,连最先进的无人机也难以飞越进行有效勘察。” 虎女听到这里,眉心猛地一跳,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般向后一倒,深深陷进沙发里,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叹:“我靠!爱谁干谁干!老娘这百十来斤肉,可不想拿去喂那劳什子‘怪物’!” 桐卿则安静地探身,将地形图拿近些细看,片刻后,只淡淡点评了四个字:“风雪颇大。”语气平静,却点出了最现实的残酷。 “砰!” 观讳突然毫无征兆地一拳捶在茶几上,巨大的声响在密闭空间里炸开,震得酒杯轻颤。 虎女被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抚着胸口惊魂未定地骂道:“你……你发癫啊!想吓死谁?!” 观讳没理会她的抱怨,只是瞪了她一眼,眼神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她伸手将那张透着疯狂的纸条仔细折好,收紧在掌心,声音坚定,不容置疑。 “我去。”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桐卿便点了点头,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我同你一起。” 这毫无犹豫的响应和两人态度转变之快,让虎女看得一愣,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她目光在观讳和桐卿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像是认命般翻了个白眼,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服了你们了!行行行,那我也去!”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了然,“我算是看明白了,这破事,恐怕就是戚梦风那女人非要我留在这鬼地方的真正原因。” 观讳猛地看向她,眼中露出探寻的疑惑。 虎女却只是清了清嗓子,避开了观讳的目光,没有解释的意思。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本地人的笃定,“不过,听我一句劝,本地人都知道,这几个月山背的风雪能吃人!想活命,最好等到五月,那时候风雪会小很多。” “五月?”观讳的眉头立刻蹙紧。 虎女肯定地点头:“对,五月。” 观讳默默闭上了眼睛,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袭来。五月……五月一号,那不正是不久后的四月初四吗?这个巧合的日期像一根冰冷的针,刺中了她心中某个隐秘的角落。 虎女不知其中隐情,继续说道,语气轻松了些,“到时候,我给你们准备最好的御寒装备和登山工具。不过,能不能全须全尾地从山背面走出来,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说完,她放下一直翘着的二郎腿,倾身去够桌上的酒杯,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或许,这次把事情彻底解决,我就能真正离开这座困了我这么久的雪山了。”她扬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带着果决与利落。 观讳却忽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虎女,带着一丝倔强的试探,“要是我偏偏不等到五月呢?” 虎女皱眉,放下酒杯,语气是罕见的严肃,“那你绝对没有存活的可能。别说找东西,暴风雪瞬间就能把你吞没,连骨头都冻碎在里面。” 她的目光扫过观讳身后的桐卿,“哪怕有桐卿护着你,也不行。在大自然真正的力量面前,个人的那点本事,渺小得可笑。” 桐卿没有说话,只是同样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沉默地一饮而尽,然后用清冷的声音做了决定,“先试一试。” 转折来得快而狼狈。 第二天,不顾虎女的警告,观讳与桐卿便执意向雪山背面进发。虎女抱着手臂,裹紧皮裘,在山脚下临时营地等待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藏着一丝“早知如此”的冷嘲。 果然,不到三个小时,远处的风雪中便出现了桐卿踉跄的身影。她半扶半抱着几乎失去意识的观讳,两人身上都覆着一层厚厚的冰霜,观讳脸色青白,嘴唇发紫,明显是严重失温的征兆,狼狈不堪地撤了回来。 虎女看着被桐卿小心翼翼放在厚毯子上、裹得严严实实的观讳,鼻腔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倒也没再多说什么讽刺的话,只是默默奉上了早就准备好的、滚烫的热水。 氤氲的热气升腾,模糊了各自复杂的神情,也暂时驱散了那彻骨的寒意,但前路的艰难与抉择,已然赤裸裸地摆在了面前。 “等五月。”虎女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再次响起,这次不再是劝阻,而是近乎预言般的陈述。 观讳裹着厚厚的毛毯,捧着那杯已然温吞的热水,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日子在等待中变得格外寂寥,仿佛被拉长的粘稠糖丝,缓慢而乏味。 虎女显然对这座雪山有着超乎寻常的了解,她并未松懈,时常派遣手下那些精于山地勘察的好手,轮番前往雪山边缘,远远观测山背那片死亡区域的风暴强度。 消息一点点带回,像拼图般逐渐印证着虎女的判断——那吞噬一切的狂暴气流,的确在以一种缓慢但确凿的速度减弱、收缩。这变化细微难察,却给了观讳一丝明确的希望。 她也不再空等。伤势恢复后,便开始了严苛的准备。 每日天光未亮,她便起身,在探龙楼后院那片被高墙围出的空地上进行耐力训练,负重奔跑,攀爬模拟岩壁,甚至在虎女找来的、经历过极寒环境的老师指导下,学习如何在深雪中保存体温,如何判断冰层的承重。 汗水浸透衣背,肌肉酸痛如撕裂,但她眼神里的火焰却越烧越旺。 而窗外,那座名为“婆梭”的巨大雪山,也正随着季节的推移,发生着剧烈而危险的变化。 凛冬的绝对统治正在瓦解。持续上升的温度,使得覆盖在山体上的万年积雪开始松动、融化。原本坚硬如铁的雪壳变得酥软,山巅那刺目的纯白日渐斑驳,露出底下深色的、饱含水分的岩层和冻土。 这融化的过程并非温和的涓滴细流,而是充满了暴烈与不确定性。巨大的冰瀑时常在午后的暖阳下轰然崩塌,砸落深谷,发出雷鸣般的回响。 更危险的是雪崩,它们不再仅仅是远山的传说,而是真切切切的死亡威胁。几乎每隔几日,就能听到远处传来那低沉的、如同大地咆哮的闷响,随即看到某处山脊的积雪如同白色的巨浪般倾泻而下,吞噬沿途的一切。 消息也随之传来,某某探险队遭遇不测,某某采药人连同他们的村落被掩埋……冰冷的死亡数字,为这座正在“苏醒”的雪山增添着血腥的注脚。 天空也不再是冬日里那种单调的、铅灰色的压抑。如今,云层变得流动而富有层次,时而湛蓝如洗,映得雪峰愈发巍峨圣洁。 第95章 四月初四 四月初四—— 清晨的寒意尚未散尽,观讳的手机屏幕在雪山反射的冷光中突兀亮起,震动声显得格外刺耳。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简短,却带着那股熟悉的、居高临下的腔调。 “地图在了探龙楼。能不能到看你本事。” 典型的戚梦风口吻,字里行间透着算计与施舍并存的冷漠。 观讳眼神骤然一凝,像是被冰锥刺中,所有的困倦瞬间消散。她利落地取下护目镜,与桐卿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无需多言,两人立刻调转方向,朝着探龙楼疾步而去。 探龙楼内,比往日更加空旷寂静,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灵魂。虎女独自坐在大厅中央那张巨大的兽皮沙发上,静静地叼着一支雕花古朴的烟斗,兀自吞吐着灰白色的烟雾。缭绕的烟圈模糊了她略显疲惫的眉眼。 看见观讳和桐卿进来,她只是抬了抬眼皮,微微颔首示意,连寒暄都省去了。 她将烟斗从唇边取下,用指节敲了敲烟灰,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她身边的那个人,来过了。” 她顿了顿,从身旁拿起一张泛着陈旧光泽的鹿皮地图,递了过去,“叫我将这个交给你们。” 观讳上前一步,接过地图。鹿皮质感粗糙而坚韧,带着岁月的凉意。 她迅速展开,目光如扫描般掠过上面用朱砂和墨笔精细勾勒的路线与标记——果不其然,所有线条的指向,都汇聚于那片令人望而生畏的雪山背后。 就在这时,虎女缓缓站了起来,她弹了弹烟斗,发出清脆的“叩叩”声,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她环视了一下这间承载了无数秘密与交易的楼阁,语气平静,却带着暗晖,“我打算走了,离开这里。” 她的目光落回观讳脸上,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瞬间涌起的震惊与不解,才继续道,“探龙楼……不会再开了。” 观讳彻底愣住了,脱口而出,“为什么?” 这消息比得到地图更让她感到突然。 虎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将烟斗衔回嘴角,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弥漫中,她的视线越过观讳的肩膀,投向大厅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舞台。 台上,那个平日里总是低眉顺眼跳着舞的男子,依旧随歌扭着腰肢,对这边的对话恍若未闻。 虎女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留了许久,眼神复杂难辨,有责怪,有歉疚,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半晌,她才用烟斗虚虚点向那个方向,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平静,对观讳说道。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她微微停顿,仿佛在斟酌词语,最终还是直接道出,“他,是我丈夫。” 观讳顺着她指的方向,茫然地看向那个贡人观赏点评的男子,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虎女两步踱到观讳面前,脚步带着微醺的虚浮。她伸出胳膊,沉沉撑在观讳单薄的肩膀上,一股浓烈到呛人的酒气混杂着烟草的味道,瞬间将观讳包裹。 她嘴角勉强向上扯了扯,勾出一个算不上笑意的弧度,眼神迷离地望着虚空,仿佛在看很久以前的自己。 “这里的人啊,女子十六岁,甚至更小就要成婚。那时候……嘿,我也以为自己运气顶好,嫁了个知冷知热的好人。”她顿了顿,吸了一口烟斗,烟雾从鼻腔缓缓溢出,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结果呢?结果他跟着那个突然找回来的亲爹,头也不回地跑到了外面,去看那劳什子的‘花花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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