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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陆青走到那几个堆放道具的木箱前,逐个敲击箱壁。 敲到第三个时,声音明显空洞。 她示意衙役打开。箱子表面装满普通皮影,但陆青伸手探到底部,摸索片刻,手指扣住一处暗格边缘,用力一提。 哗啦—— 整个箱底被提起,露出下层夹层。 夹层内铺着油纸,纸上残留着不同颜色的粉末,分格存放。 陆青沾取少许红色粉末,这次不敢再用水试,只轻轻一吹。 粉末飘散,在火把光下竟折射出细碎彩光,如梦似幻。 “这些是制造光影效果的特殊粉末。”陆青沉声道,“但用量未免太多了。一场戏,何需备下如此数量?” 她站起身,环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被衙役看押的班主阿默身上。 “班主,那尊狐仙影人,是谁雕的?” 班主一怔,脸色更加苍白,惶惶的解释道:“是、是我亲手所雕。但眼珠镶嵌和关节机关,是……是请人帮忙改的。” “何人?” “一个游方匠人,自称姓胡,一个月前路过骆驼城,说仰慕我们戏班名声,愿免费帮我们改良影人。”阿默声音发颤,“我看他手艺确实精湛,就答应了。他只在城中待了五日,改好影人便离开了……” 陆青与王峥对视一眼。 游方匠人,免费改良,时间点恰好是戏班来骆驼城前。 未免太过巧合。 王峥当即下令:“将戏班所有人带回衙门,分开讯问。箱子、道具全部查封。”她转向陆青,郑重道:“陆女君,此案恐怕不简单。女君既是天机阁门人,或许能看出更多我等忽略的机关蹊跷,可否暂留城中几日?” 陆青沉默片刻。 她脑中闪过状元庙的幻象,解语楼的兽娘,双月城的万兽窟,所有这些碎片,似乎都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而这根线,今夜在骆驼城,又显出了一角。 “好。”陆青点头,“在下愿尽力相助。” 王峥松了口气:“多谢。衙门后巷有处清净客舍,王某这就为女君安排。” “有劳。” 夜色已深,陆青抬头望天,一弯冷月悬在城楼上空。 沈云翳走到她身边,低声问:“陆青,你觉得……这案子真的和长生教有关吗?” “或许。”陆青道:“但无论背后是谁,既然撞见了,总要查个水落石出。” 璇玑四姝无声聚拢过来。 不多时,王峥已经安排妥当,走过来道:“陆女君,客舍已备好,请随我来。明日一早,我们再细查此案。” 陆青点头,一行人随着王峥,消失在骆驼城渐浓的夜色中。 —— 是夜。 陆青独坐在客舍房间内,她面前摊开几张草纸,上面记着今日探查的线索。 她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脑海中像走马灯般回放白日每一个细节,试图回忆起是否有被她忽略的线索。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正是璇光惯用的节奏。 陆青迅速收起粉末和手帕,将草纸翻面:“进来。” 门推开,璇光端着一个木托盘走进。 “阁主,夜已深,喝些热茶吧。” 陆青接过,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外面如何?” “戏班的人已押入县衙大牢,王捕头亲自审讯。赵家派了家丁满城搜寻她家小姐,尚无消息。”璇光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物:“还有……京中来信,刚到。” 那是一只小巧的铜管,约手指粗细,两端封蜡。 蜡封上的印记,陆青太熟悉了——一朵微雕的玉兰花。 她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第五封了吧?”陆青问,声音平静。 “是。”璇光垂眸,“按脚程算,应是四日前寄出的。” 也就是说,自她离京开始,几乎每隔五六日,太后就有一封信追来。 陆青放下茶杯,接过铜管,沉默地捏碎蜡封,拿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卷。 纸卷展开,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不是奏折的工整楷书,而是略带行草意趣的笔迹,甚至有些地方笔墨稍显急促,像是想到什么就仓促写下。 纸卷展开熟悉字迹跃入眼帘—— 【陆青,见字如晤。 算算脚程,此刻应已至北境边城。一路风尘仆仆,想必甚是忙碌,连一封平安信都无暇写就,倒是本宫叨扰了。】 字里行间,那股子被强压着的气恼与嗔意几乎要透纸而出。 她仿佛能看见谢见微写下这些句子时,抿着唇,眼中含嗔带怒的神情。 【京中如今已是春日,长乐殿前老树新叶初发,卿卿追着扑蝶,前日摔了一跤,膝上磕青,我给她上药时她瘪嘴忍着泪说‘朕是皇帝不能哭’,那模样看得人心疼。她小声问:‘陆卿何时回来给她上课?’我答不上来只能说快了,她非要亲自与你写信......” 信纸下方果然另附一小张宣纸,上面字迹稚嫩却极其认真: 【陆卿,朕的膝盖好疼,但朕没哭。 朕想你了,你何时回来给朕上课?那些太傅讲课好没意思,总让朕背书写文章,写不好就罚抄书,朕不喜欢他们。 陆卿,朕真的好想你啊,好想好想。 你快点回来好不好?】 最后几个好字墨迹晕开,似是写字时眼泪滴落纸上。 陆青手指抚过那稚嫩字迹,心头某处柔软地方被轻轻触动。 她能想象小女帝趴在案前,一边委屈的抹眼泪,一边认真写下这些话的模样。 太后此举的心思,她又如何不懂,连来四封信石沉大海,不得不搬出女儿。 接着看下去,只见太后笔锋回转,那股隐忍的嗔怪再次浮现: 【本宫知你此行千头万绪,查案艰险。然则鸿雁传书,非为风月,只求平安二字。纵是词组只言,报个无恙,也省得有人在此悬心吊胆,食不知味!】 写到此处,笔墨稍顿,力道略重,似在平复心绪。 接下来的句子,语气强行缓和下来,却更显出一种刻意为之的大度与潜藏的委屈: 【罢了,终是本宫啰嗦。你且专心正事,但务必事事谨慎,保重自身。】 【盼复。】 最后两字,墨迹深深,力透纸背。 陆青静静看完,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烛火跳跃,映着她看不出情绪的脸。 离京前与太后约定的密文本为传递紧要情报,如今却被用来承载这些嗔怪,思念与小心翼翼的关心。她连续四封不回,谢见微这般心高气傲的人,能忍到第五封才如此委婉地发脾气,已算克制。 而即便恼了,信末依旧是不由自主的叮嘱与牵挂。 信纸中淡香飘来,让陆青又片刻怔忪。 香味她太熟悉,那些缠绵的夜晚,就萦绕在鼻尖,混着坤泽信期特有的甜香,几乎要将人溺毙。 离京前那几日,与其说是重修旧好,不如说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换。 她用温存和承诺,换太后放手。太后用纵容和妥协,换一个“或许会回来”的念想。 彼此都清楚,那些情话里掺着几分真、几分假。 可肌肤相亲是真的。谢见微在她身下颤抖哭泣是真的,那些亲密,喘息、紧紧交握的手是真的。还有最后那夜,太后喝醉了,抱着她一遍遍叫她喊“娘子”,哭得像个孩子。 那一刻,陆青几乎要心软了。 这一个月,她刻意不去想那些纠葛,只专注于赶路。 仿佛只要不想,那些混乱的心绪就不存在。 可这些信,像一根根针,扎破了她刻意维持的平静。 “阁主?”璇光轻声唤道。 陆青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盯着信纸已经良久。 她苦笑着将信重新卷好,却没有放回铜管,而是捏在掌心。 “阁主,这信……要回吗?”璇光试探着问,“太后连来五封,若一直无回音,恐……” 陆青知道璇光的未尽之言。 太后是什么性子,她比谁都清楚。当年能隐忍五年布局翻盘,如今也能步步为营将她逼回身边,那些温柔深情是真的,偏执占有也是真的。 “是该回了。”陆青轻叹一声。 她重新铺开一张信纸,取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写什么? 踌躇良久,她终于落笔。 先写已到骆驼城,写皮影戏班的蹊跷,写赵家娘子失踪,写那些特制的粉末和机关,或与长生教有关。 笔触冷静克制,条理清晰,像个案情简报。 写到一半,她停笔,看着那些冷硬的字句。 她另起一行,笔迹忽然软了下来: 【卿卿磕伤膝盖,可还疼?孩子骨头嫩,需仔细照料。】 顿了顿,又补一句:【耐心告知她,待案子告破,我便回京亲自教她。】 写完这两句,她盯着纸面看了许久,最后才落笔写下一句: 【我一切都好,勿念。】 最终,才折起信纸放入铜管,用火漆封口。 “璇光,寄出去吧。”她将信递过去。 璇光不再多问,躬身退出房间。 门关上,屋内重归寂静。陆青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边城夜风呼啸而入,带着沙土的气息,瞬间冲淡了屋内残存的淡淡香气。 陆青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 不想了。 既然回信已寄出,就走一步看一步吧。眼下最重要的,是查明赵音儿失踪的真相,揪出背后的黑手,是顺着这条线,挖出可能与长生教有关的阴谋。 她关上窗,回到桌边,将信重新展开,拿着小女帝的信又看了一遍。 良久,她将信纸仔细叠好收起,然后吹熄烛火,和衣躺下。 “陆卿,朕真的好想你啊,好想好想。你快点回来好不好?……” 她脑中闪过信中小女帝的话,不由闭上眼睛,心中一片涩然。 何时回去? 她自己也着实没有答案。
第90章 行程月余,一行人已到了离雁回城不远的骆驼城。 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橘红时,陆青几人正牵着马匹穿过城门,城墙上斑驳的痕迹诉说着风沙的侵蚀,透出一股肃杀边关的沧桑。 “咱们这一路走来,可听到不少人说,今日是驼神节最后一日。”牵马走在前的沈云翳开口道,“据说,这节日只在骆驼城一带流传,说是为了纪念当年开辟商路。” 陆青抬眼望去,街上行人身着色彩鲜艳的服饰,孩童举着糖人穿梭嬉戏。 空气里飘着烤馕和羊肉的香气,混杂着某种香料燃烧后的独特味道。 “先找客栈落脚。”陆青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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