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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苏嬷嬷好意。”陆青对苏嬷嬷露出浅淡却温和的笑容,婉拒提议,“不必了,我就在此处等太后醒来便好。” 说着,她扶着脚踏边缘借力缓缓站起身。长时间维持别扭姿势让双腿血液不畅,站起时一阵明显麻痛袭来,她身形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苏嬷嬷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却被陆青轻轻摆手阻止。 陆青站稳后开始慢慢活动手脚,她先轻轻转动脖颈,然后是肩膀、手臂、腰身……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明显滞涩感,显然昨夜睡得极差。 苏嬷嬷站在一旁,看着她沉默活动身体,暗自叹气,知道再劝也无用,便默默退到一旁垂手侍立,心里不由为这两人之间理不清的乱麻揪着。 陆青活动片刻,感觉身上酸麻僵痛缓解些许,这才停下动作。 她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向凤榻。床幔低垂,里面的人依旧毫无动静。 但陆青知道,谢见微醒了。 以谢见微的警觉浅眠,这么大动静,她不可能还在沉睡。此刻不过是在装睡,或许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又或许……是在等她先开口,看她如何反应。 陆青心中那股荒谬感更浓了。 昨晚的诚意已经够了,她不想再配合这场无声的角力了。 于是,陆青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床幔后的轮廓,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地打破了内殿寂静: “太后娘娘,若醒了,便起来吧。” 话音落下,内殿有一瞬间死寂。 榻上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紧接着,床幔被一只纤白的手猛地掀开! 谢见微坐起身,锦被滑落至腰际,她身上只穿着素白丝质寝衣,领口微敞,乌发如瀑披散,衬得那张脸愈发艳丽逼人。此刻,那双凤眸尽管比之昨夜似乎散去了些癫狂,多了些冰冷余烬,但其中怒意依旧清晰可见。 她死死盯着站在榻前的陆青:“陆青,你还有话要说?” 陆青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开口:“太后娘娘昨夜恼怒,臣能理解。娘娘若觉得,让臣批阅文书、睡冰凉地板,或是……做些别的什么能让娘娘消气,臣愿意为君分忧,暂且受着。” “然,臣身为大理寺少卿,每日皆有公务处理。北境防务疏漏需补,苏挽星一案后续需安排,大理寺积压卷宗需审理……桩桩件件皆关乎朝廷法度,拖延不得。”陆青目光变得郑重,看着谢见微微微眯起的凤眸,继续道:“臣不可能,亦无余力,一直陪着娘娘玩这种……把戏。” “放肆!”谢见微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陆青,你敢如此置喙本宫?” 奈何陆青丝毫不为她所动,继续陈述事实,“臣是否放肆,娘娘心中自有论断。臣今日之言并非冒犯,而是陈述现状,寻求一个解决之道。” 她目光直视谢见微燃烧着怒火的眼眸,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娘娘如今对臣,无非两种态度。一则,看臣不顺眼,觉得臣碍眼,那便请娘娘下旨,罢免臣的官职,将臣贬谪出京甚至流放边陲,皆可。” “眼不见为净,娘娘自可舒心。” 谢见微瞳孔骤然收缩,手指猛地攥紧身下锦被。 陆青仿佛没看到她骤变的脸色,继续不疾不徐说:“二则,娘娘若觉得臣尚有可用之处,还需臣在这大理寺少卿位置上,为朝廷、为江山社稷尽一份心力。那么……”她顿了顿,语气带上近乎劝诫的意味:“就请太后拿出些明君之风,以国事为重,收敛些无谓脾气。维持基本体面,也不至于让彼此太难堪。” “若娘娘既不肯放臣走,又不愿收敛脾气,依旧如昨夜、如今晨这般反反复复纠缠不休,用些近乎……幼稚的手段来为难臣、折腾彼此,”陆青直起身摇头,脸上的无奈淡然变成了近乎直白的坦诚:“那臣只能说,这般互相找不痛快,实在无甚意趣,臣无心奉陪。” “陆青——!” 谢见微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那张绝美的脸因极致愤怒而涨红。 她死死瞪着陆青,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可一时间除了喊她名字,竟找不出更有力的话反驳。陆青说的句句在理,字字戳心。 她难道不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吗?她难道不清楚身为太后该以国事为重吗? 她知道!她比谁都清楚! 可她看到陆青那副平静无波,仿佛她们之间一切过往,都已烟消云散的模样,就觉得有一股邪火从心底烧上来。烧得她理智全无,只想做点什么,什么都好。 “你……你……” 谢见微指着陆青,手指颤抖,一连说了几个‘你’字。往日那些雷霆震怒,生杀予夺的威势,此刻在对方面前却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悉数弹回反噬自身。 她知道那些威胁的话,对如今的陆青已经无用。 罢官?流放?陆青甚至自己提了出来,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 她还能说什么? “混账!” 最终所有愤怒、难堪、无力化作一声尖锐怒斥。 谢见微猛地抬脚,狠狠将身上盖着的锦被踹到床下,锦被落地发出沉闷声响。 “娘娘息怒!” 一直垂首站在一旁的苏嬷嬷,见状连忙扑上前,一边手忙脚乱去捡地上锦被,一边急切劝慰:“太后娘娘,您消消气,千万别气坏了凤体!陆大人她……她也是一时心直口快,她不是那个意思……” 谢见微根本听不进去苏嬷嬷的话,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陆青身上,胸口因急促呼吸而不断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青静静看着她失态的模样,明白这不过是色厉内荏。 所有愤怒、威胁、折腾,不过是因为放不下却又无能为力。像一只被困在华丽牢笼里的猛兽,明明拥有撕碎一切的力量,却又无计可施。 知道了对方底线,陆青反而彻底平静了。 她不再等待太后回应,也不再试图刺激或安抚。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然后朝着榻上仍在盛怒中的谢见微,再次躬身行了一礼:“太后娘娘若无其他吩咐,臣,告退了。” 说完,她直起身不再看谢见微是何反应,转身径直朝着内殿门口走去。 “你站住!”谢见微在她身后厉喝。 陆青脚步未停,甚至连一丝迟疑都没有。 她伸手拉开内殿珠帘,身影转眼便消失在帘后。 珠帘晃动发出清脆碰撞声,渐渐归于平静。 内殿里只剩下喘着粗气的谢见微和抱着锦被,和一脸忧色的苏嬷嬷。 “她……她竟敢……” 谢见微指着陆青离开的方向,声音因极致愤怒而颤抖:“她就这么走了?她眼里还有没有本宫这个太后?苏嬷嬷,你看她,你看她那副样子!她分明就是仗着……仗着本宫……拿她没办法,有恃无恐!” 苏嬷嬷抱着锦被走到榻边,看着太后气得发红的脸,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她将锦被轻轻放在榻边低声道:“娘娘,您先消消气,喝口茶顺顺。” “本宫不喝!” 谢见微挥手,胸口堵得厉害,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灼烧着她五脏六腑。 “本宫绝不会轻饶了她!她以为服了那劳什子断情丹,就能在本宫面前如此嚣张?本宫有的是法子治她!本宫……” “娘娘,老奴说句逾越的话。”苏嬷嬷声音很慢,带着岁月沉淀下的通透,“娘娘,您不觉得……如今的陆大人,虽说话行事也……直接了些,可比起前些日子在清梧殿时,反倒……鲜活了许多吗?” 谢见微气恼的话戛然而止。 见她如此,苏嬷嬷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有些悠远,“老奴还记得,当年在南州时候,陆女君那时虽也恭敬守礼,可偶尔被您气急了也会顶撞两句,气得您哭笑不得……那时虽局势艰难,可老奴瞧着,您二人反倒有几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她怔怔地看着苏嬷嬷。 苏嬷嬷将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谢见微脸上,语重心长的劝道:“娘娘,陆大人如今这般虽少了些从前温柔情意,可这份鲜活劲儿不正是她本来的模样吗?难不成……娘娘还想看到她在清梧殿时,那般形销骨立、心如死灰的模样吗?” 清梧殿。 形销骨立。 心如死灰。 这几个字像一把冰冷锥子,猝不及防刺进谢见微心脏。 她脸上愤怒迅速褪去,血色也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空白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她怎么会忘? 那些日子陆青躺在清梧殿榻上,一日日消瘦下去,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空洞望着帐顶,仿佛灵魂早已抽离。 她咳血,她拒绝进食,她用一种平静到残忍的方式,一点点走向死亡边缘。 那时陆青看她的眼神充满了绝望,冰冷的质问: “你为我考虑过吗?” 陆青的声音仿佛又一次在她耳边响起,带着穿透时光的疲惫与痛楚。 她一直是在怪她的。 怪她的欺骗,怪她的强势,怪她的不顾一切将她囚禁在身边。 所以才会用那样决绝的方式反抗,甚至不惜以性命相搏。 谢见微忽然感到一阵剧烈心慌,瞬间淹没了方才所有愤怒和不甘,她忍不住抬手,捂住了突然抽痛起来的胸口。 “苏嬷嬷……”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迷茫,“本宫……本宫真的错了吗?是不是……真的太贪心了?” 她想要江山稳固,想要权力在握,也想要陆青全心全意的爱和陪伴。她以为凭借自己手段和权势可以兼得,可到头来,似乎什么都抓不住。 苏嬷嬷没有直接回答对错。她只是上前一步,轻轻为谢见微捋了捋颊边散乱发丝,动作轻柔如同对待一个迷途的孩子。 “娘娘,过去的事孰是孰非,老奴不敢妄断。”她的声音慈和,“可老奴知道,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相待的人不易。陆大人如今还在,还能站在您面前与您说话,哪怕说的话不那么中听……这已是上天垂怜。” 她顿了顿,看着谢见微渐渐泛起水光的眼眸,轻声劝道:“娘娘,珍惜眼前人吧。有些东西攥得太紧反而容易碎,不如……试着松一松手?” 珍惜眼前人。 松一松手。 谢见微怔怔坐在榻上,反复咀嚼苏嬷嬷的话。胸口剧痛和心慌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疲惫,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松动。 她沉默了许久。 久到窗外阳光又明亮了几分,在光洁大理石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伺候本宫更衣吧。”终于,谢见微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沙哑疲惫。 “是。”苏嬷嬷连忙应声,唤来候在外面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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