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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语气里,褪去了所有的强势,只剩下女子的哀怨。 陆青沉默地看着她。 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好。” 她脱下外袍,掀开锦被,在谢见微身边躺下。 谢见微立刻靠了过来,趴在她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像只猫儿般蜷缩着。 陆青伸手搂住她,掌心贴在她背上,能感受到她平稳的心跳。 烛火渐渐燃尽,最后一丝光亮熄灭。 内殿陷入黑暗。 只有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见微实在累极,在陆青怀里很快便沉沉睡去,呼吸平稳而绵长,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陆青颈间。 陆青却睁着眼,望着帐顶,久久无法入眠。 怀中的身体柔软而温热,散发着熟悉的气息。她们曾经无数次这样相拥而眠,那时,她的心中满是爱意,每一次相拥都让她觉得幸福。 可如今……虽不再难受,心口却弥漫着淡淡的涩然。 这断情丹,似乎断的并不彻底,尤其是身体对怀中人的本能眷恋。 她叹了口气,闭上眼,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就这样吧。 至少太后好歹退了一步,两人还能保持体面的相处,已经十分难得了。 睡意渐渐袭来。 帐中只剩下两人渐渐同步的呼吸声,在夜色中轻柔起伏。 殿外,月色正好。
第110章 大理寺内,陆青将翠云引入一间僻静的厢房。 房门掩上,翠云浑身仍止不住地发抖。她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用力到泛白,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四下张望,像只受惊的雀儿,不知该往何处落。 陆青没有催促,轻声道:“别急,慢慢讲。” 翠云扑通一声,她再次跪了下去,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陆大人,奴婢求您……求您一定要救我家夫人。夫人真的是冤枉的,她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杀人呢……” 她伏在地上,肩头剧烈耸动,泪水一滴滴砸在青石砖缝里。 陆青没有立刻扶她起来。 她任由翠云将那股惊惧与无助宣泄出来,直到对方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才俯身,将人从地上扶起。 “你若一直哭,耽误的是救你家夫人的时辰。”陆青看着她,语气依旧温和,却不失力度,“现在,把你知道的,从头到尾,一字一句,说给我听。” 翠云用力点头,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稳住声线:“是……是。奴婢知道的也不全,那天不是奴婢当值,是青杏姐姐伺候夫人起居。” “那天早晨,青杏照常去寝房唤夫人起身。推开门,就、就见……” 她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像是那画面也透过旁人的转述,烙进了她脑海里。 “就见两位女君赤身死在夫人床上,浑身是伤,血都把褥子浸透了。青杏当时吓得尖叫起来,腿都软了,跌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夫人呢?”陆青问。 “夫人披着中衣站在榻边,就那么呆呆地站着。”翠云的声音又开始发抖,“青杏说,夫人像是吓傻了,不会动也不会说话,只会摇头,反反复复说‘不是我、不是我’……等奴婢们听到动静赶过去,夫人还是那个样子,青杏已经吓得只会哭。” 她抬起眼,满是泪痕的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陆大人,夫人若真是凶手,怎会那般害怕的模样?她一定是被人陷害的!” 陆青没有立刻回应她的判断,沉思片刻,才缓缓问道: “那两位死者,是何身份?” 翠云的神色僵了一瞬,嘴唇开合几次,声音含糊得像蚊子哼哼: “是、是夫人养在府里的……女君。” 陆青放下茶杯。 “说清楚些。” 翠云的脸腾地红透了,她不敢抬头看陆青,只能颤声解释:“一位叫沈莹,一位叫白鹭……都是夫人身边得宠的女君。夫人守寡后,府里难免冷清些,夫人便招了几位……几位女君入府,以解孤寂。” 话音落下,厢房内安静了片刻。 陆青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 数月前那桩状元寺案,她与这位陈阿妹夫人打过一回交道。那会儿便听说这位陈夫人行事颇为豪放,养了数位乾元在府里,还闹出过为了陈夫人肚中孩子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笑话。 只是没想到,如今竟出了人命。 “陈夫人与这二位关系如何?”陆青继续问。 翠云抬起头,急急道:“大人,夫人与两位女君感情极好,绝不会杀她们的。” 陆青只是静静听着,并未立刻说话。 仿佛生怕陆青不信,翠云声音越发急切:“陆大人,夫人刚生了一位小千金,亲生母亲便是这两位女君,夫人绝不会杀她们的。” 闻听此言,陆青愣了一瞬,“你说哪个死者是孩子的母亲?” 翠云脸色又是一红,“两位……女君都是。” 一瞬间,陆青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怎么可能两个都是孩子的母亲?” 翠云吞吞吐吐地解释:“去年夫人有孕,那一个月里,就只与这两位女君亲近过。夫人说,她也分不清小姐的生母究竟是哪一位,索性便让两位都当孩子的母亲。这些时日,两位女君一同照料小姐,看上去并无矛盾,还时常一起用膳……”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夫人就这一个孩子,怎会下手杀害孩子的母亲呢?” 陆青没有答话。 她垂眸,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一下。 节奏缓慢而平稳,像在梳理一团乱麻。 若陈阿妹与这两位女君关系亲近,且对方又是孩子的母亲,她确实没有动机突下杀手。除非,这其中另有隐情。 “案发当日的细节,你还知道多少?”陆青抬眸,看向翠云,“不限于你亲眼所见,但凡听旁人提过的,一并说来。” 翠云努力回忆,眉头皱成一团。 “奴婢……奴婢知道得不多。” 她顿了顿,艰难地措辞:“那天青杏吓得魂不守舍,话也说不利索。奴婢只听她断断续续提过,榻上很乱,像是……像是剧烈挣扎过。两位女君身上都是伤,血都干涸了,应该是前半夜便遇害了。” “陈阿妹那晚歇息时可有人伺候?可有人证?” “这……”翠云摇头,“青杏如今还被押在京兆府大牢里,奴婢不知。” 她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而且,夫人出事后,府里便是周女君当家了。周女君吩咐下来,主母之事不可妄议,更不许私下打听,奴婢们也不敢多嘴。 陆青眸光微凝。 “周女君?”她放下手中的茶杯,“又是何人?” “周女君名唤周蕙,是夫人守寡后,由族中长辈作保,入赘陈家的赘妻。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只是周女君不得夫人喜欢,嫌她沉闷无趣,入府三年,夫人与她……并不多亲近。” “那她在府中是何等地位?” “周女君入府后,便帮着夫人打理外头的生意。”翠云道,“夫人说她为人虽无趣,做事却极稳妥,便将绸缎铺子和田庄都交与她经营。这几年,周女君常年在外头跑,很少回府。便是回来,也只是在账房对对账目,很少往内院去。” “这次夫人出事后,”陆青问,“她何时回的府?” “当日傍晚。”翠云记得很清楚,“京兆府的人刚将夫人带走,周女君便从城外赶回来了,她一回来便接管了府中内外事务,又将小姐接到自己院里照料。奴婢们起初还有些慌,见她井井有条,便都安心听她吩咐了。” 她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抬眼看向陆青: “大人,周女君……周女君有什么问题吗?” 陆青没有表露任何异样,只是轻轻颔首道:“事情如今还不明朗,不可妄下定论。你先回去,在京兆府有进一步消息前,莫要轻举妄动,更不要与人议论此案。” 翠云急了,膝行半步:“大人,那我家夫人……” “我会查。”陆青看着她,声音平稳,“你先回去吧。” “……是。”她垂首,声音低低的,“奴婢多谢大人。” 她撑着椅背站起身,双腿还微微发软,踉跄着走到门边。 临出门前,她又回过头,深深看了陆青一眼,嘴唇翕动,终究只化作一句: “大人,夫人真的是冤枉的。” 然后,才推门离去。 —— 送走翠云,陆青没有回办公厢房。 她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那棵老槐树出了片刻神。 才收回目光,转身朝主簿厅走去。 “孙主事可在?” “在的,大人。”门口的书吏连忙引路,“孙主事正在整理户册档案。” 孙茗听到脚步声,从堆积如山的卷宗后探出头来。 “陆大人?”她连忙起身,“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事吩咐下官去便是。” 陆青走到她案边,言简意赅:“帮我调几个人户册。” “大人请说。” “陈阿妹,城东丝绸富商,三年前丧夫守寡。”陆青顿了顿,“她府中两位女君,沈莹、白鹭。还有一位入赘的赘妻,周蕙。” 孙茗飞快地记下这几个名字,没有多问,转身便往户册架走去。 她做事极利落,不出半盏茶功夫,便将三份户册摆在了陆青面前。 陆青先翻开沈莹的册子。 籍贯:江陵府人氏。年龄:二十四,良家子,父母早亡,无兄弟姐妹。 白鹭的册子内容也大同小异。 籍贯:苏州府人氏。年龄:二十三,身份是商户女,家道中落后入陈府。 陆青看了片刻,合上册子,没什么可疑之处。 她伸手取过最后一册,翻开。 周蕙,籍贯上京周氏,如今三十有二,曾考中举人。 陆青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住,眉头微微蹙起。 “周蕙曾中举人……”她低喃出声,似在自语,“为何甘愿入赘商贾之家?” 孙茗在一旁听见,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接话:“大人有所不知。周氏一族虽是大族,但三年前卷入盐铁贪墨案,牵连甚重。周蕙虽有举人功名,但在仕途上已无出路,入赘陈府,不过是谋个安身立命之处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而且,下官听闻,如今右相府上的大管家周忠,与周蕙是同曾祖的堂亲。据说,陈府每年往相府送的孝敬,可不是小数……” 话音未落,孙茗猛地住了口。 她抬眼看向陆青,脸上闪过几分慌乱:“大人,下官……下官是不是话太多了?”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册页边缘,片刻,才低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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