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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和右相府有关。” 孙茗不敢再言,垂首立在一旁。 陆青将户册轻轻合上,放在案边。 “这几份户册,暂留在我这里。” 孙茗连忙点头:“是。” 陆青起身,将三册卷宗夹在腋下,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身看向孙茗:“京兆府近日接手的那桩命案,城东陈府,死者是府上两名女君。你可有耳闻?” 孙茗谨慎道:“略有耳闻,说是府尹亲自过问此案。” “我知道了,你继续忙吧。” 陆青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 京兆府衙门坐落于上京东南,与大理寺隔了三条长街。 陆青带了一名随行的书吏,穿过熙攘的街市,京兆府朱红的大门便映入眼帘。 门前立着两座石狮,威严庄重。 陆青踏上台阶,向门口值守的衙役递上名帖。 “大理寺少卿陆青,求见周府尹。” 衙役接过名帖,飞快地扫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陆大人稍候,小人这就去通传。” 他转身入内,脚步匆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里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陆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话音未落,一道身着官袍的身影便从二门快步迎出。 京兆府尹周延,看上去年约四旬,笑容满面,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陆大人。”他侧身让路,“快请,快请内堂用茶。” 陆青拱手还礼:“周大人客气。下官冒昧来访,实是有事相商。” “哦?”周延笑容不改,“陆大人请讲。” 陆青随他步入内堂,分宾主落座。 侍者奉上热茶,周延亲自端起茶盏,递给陆青,殷勤备至: “陆大人尝尝,这是今年新进的雨前龙井,下官平日都舍不得拿出来待客。” 陆青接过茶盏,寒暄完,开门见山:“周大人,下官今日是为陈府命案而来。” 周延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陈府命案?”他做出一副思索的模样,“陆大人说的是……城东陈阿妹那桩案子?” “正是。” 周延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诚恳而无奈:“陆大人,并非下官推诿。只是此案在京兆府辖下,按大雍律,未移交大理寺前,京兆府有权独立审理。大人若要调卷,需得太后或刑部批文方可。这规矩,大人应该比下官更清楚。” 他说得滴水不漏。 礼数周全,言辞恳切,让人挑不出半分不是。 陆青看着他。 周延也看着她,笑容满面,眼底却是一片平静。 两人对视片刻。 “既如此,下官便不叨扰周大人了。”陆青收回目光,起身,平静道:“告辞。” 周延连忙起身相送,一路送出仪门,送出大门,送到台阶下。 “陆大人慢走,下官公务在身,不便远送。” 陆青没有回头。 她步下台阶,随行的书吏跟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 走出去很远,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京兆府尹这般推脱,这案子……” 陆青没有答话,只是抬头,望了一眼渐渐西沉的日头。 然后,她开口:“入宫。” —— 皇城巍峨,在暮色中更显肃穆。 陆青站在宫门外,手中握着那份求见的折子,心底却罕见地生出了几分踌躇。 ——太后今早那怒气未消的模样,她记得分明。 那双凤眸里盛着薄怒,她掀开锦被就要下榻来追,被苏嬷嬷死死拦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的方向骂她‘眼里没有本宫这个太后’。 陆青垂下眼睫,将那幅画面从脑海中赶出去。 太后睚眦必报的性子,她比谁都清楚。 今日这一见,只怕没那么容易过关。 可是…… 她睁开眼,望向暮色中渐渐亮起的宫灯。 陈阿妹的案子透着古怪,周蕙与右相府管家的同族关系,京兆府尹周延那滴水不漏的推诿,还有案发当日官府‘恰巧’的迅速到场。 这一切,都太过巧合。 巧合得像早有安排。 若这桩案子背后真有右相的影子,那么这便不只是一桩命案,而是一颗投石问路的棋子。她必须抢在对方落子之前,将这局棋打乱。 好在,太后分得清轻重缓急。 她执掌朝堂这些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心没揣度过? 她会以大局为重的。 只是一番借机刁难,怕是免不了的。 陆青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宫门。 —— 长乐殿外,苏嬷嬷远远看见陆青的身影沿着宫道走来,脚步微微一顿。 “陆大人?”她迎上前,压低声音,“怎么这时候入宫了?” 陆青拱手一礼:“苏嬷嬷,我有要事求见太后娘娘。” 苏嬷嬷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陆大人,太后娘娘今日身子不适,正在歇息。老奴斗胆,求您……可莫要再刺激娘娘了。” 陆青一怔。 “太后身子不适?”她问,“可传太医了?” 苏嬷嬷摇头:“娘娘不让传。只说歇一歇便好。”她看着陆青,欲言又止,“今早娘娘一直没起身,午膳也只用了半碗粥。” 她没有说下去。 陆青沉默。 她当然知道太后为何不适。 那些画面不合时宜地涌入脑海,被缚的双手,散落的乌发,她伏在她身上,沉默地,近乎冷酷地一遍遍索取,直到她承受不住,在她身下晕过去。 陆青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进去看看。”她说。 苏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路。 内殿里燃着安神香。 白烟从鎏金炉中袅袅升起,将整个空间笼在一片朦胧的静谧中。 陆青放轻脚步,绕过屏风。 太后正侧躺在临窗的软榻上。 她只着了件素白里衫,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乌发散落,铺了大半枕面,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却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 宫人在榻边,端着青瓷药盏,正小心翼翼地伺候她喝药。 太后微微蹙着眉,似是嫌那药苦,每一口都要缓上好一会儿才能咽下。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眼睫。 那双凤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透,少了平日的凌厉锋芒,多了几分倦意。 然后,她看清了来人。 那倦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猝然涌上的薄怒。 “陆青。”她咬着这两个字,声音还带着病中的沙哑,“你还敢来。” 宫人吓得手一抖,陆青忙走上前,从她手中接过药盏:“我来吧。” 见她解围,宫人感激一礼,慌忙起身推到一旁。 陆青凑近榻旁,看向太后,垂眸:“臣,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看着她,没说话。那双凤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恼怒、羞愤,还有几分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 她堂堂太后,执掌江山,在床上被弄晕过去,那人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走了。 真是胆大包天,可她偏偏无计可施,只能自己默默咽下这苦果。 她恨恨地瞪着陆青,那目光简直要将她生吞活剥。 陆青垂着眼,没有与她对视。 她只是沉默地坐在榻边,用银匙轻轻搅动着盏中深褐色的药汁,待温度适宜,才将药盏递到太后唇边。 “太后,喝药。” 太后没接。 她盯着陆青,一字一顿:“本宫问你,今早为何说走就走?” 陆青没有回答,只是抬眼,将药盏又往前递了递:“太后,药要凉了。” “本宫问你话!” 太后一掌拍开她的手,药盏脱手,深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宫人吓得扑通跪地,大气不敢出。 内殿里一片死寂。 太后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是臣的不是。”陆青开口,声音低而轻,“今早走得急,未向太后辞行。” 如此轻易地认错,让太后的怒气像是被人戳了个洞,嗤嗤地往外泄,却又不甘心就这么消散。 她冷哼一声,别过脸去:“认错也是如此敷衍。” 陆青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俯身,将地上碎成几瓣的药盏碎片一片片拾起。 看着她垂首收拾残局的模样,谢见微忽然觉得自己这脾气发得有些没意思。 “……别捡了。”她开口,声音别扭,“让宫人来。” 陆青却没有停手,继续将最后一片碎瓷拾起,放在一旁。见她如此逆来顺受,太后更气了,胸口剧烈起伏,却牵动了体内某处酸软,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陆青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住了她。 “当心。” 她的手隔着薄薄的里衫贴在她腰侧,掌心温热,却让太后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那股熟悉的燥热,又从小腹深处隐隐升起。 太后咬住下唇,用力推开她的手。 “本宫没事。”她的声音有些僵硬,“你……退下。” 陆青没有立刻松开,等谢见微适应后,才缓缓收回手,正色道: “太后,臣今日来,是有一事禀报。” 太后的睫毛颤了颤。 她没回头,语气依旧冷淡:“说。” 陆青便将陈阿妹一案的前因后果,从翠云击鼓鸣冤到京兆府尹周延推诿,原原本本陈述了一遍。 她说话时,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完全是在处理公务的模样。 只是那双眼睛,偶尔会落在太后身上。 太后始终侧着脸,只留给她一个紧绷的侧影,直到陆青说完那句“臣怀疑此案背后另有隐情,恳请太后准臣将此案移交大理寺审理”—— 太后终于转过头来。 她盯着陆青,凤眸中不再只是薄怒,而是审慎的考量。 “你说,那个周蕙与右相府上的管家是族亲?” “正是。”陆青道,“周蕙与右相府管家周忠,据臣查证,乃是同曾祖的族亲。” 太后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撚着被角,眸光微沉。 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陆青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跪坐在榻边,等她决断。 片刻后,太后抬眸,看向她。 那目光已没了方才的尖锐,只剩下属于当权者的冷静与锐利。 “陈阿妹此案,明面上是桩情杀命案。”太后缓缓开口,“可周蕙与右相府管家的关系……这一层套一层,若说是巧合,未免太过牵强。” “臣亦作此想。”陆青道,“况且,案发不过一个时辰,京兆府的人便已到场,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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