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叩拜完毕。 没多久,薛正华进来了。 他身后跟着丧礼主事人,江榆这块,统一管这类人叫“知宾”。 父女俩匆匆照面,薛正华叮嘱她几句,让她在灵堂守着别乱走,便又跟着知宾外出去忙其他事情。 五天的丧礼,对活着人来说是场慢性折磨。 薛安甯被灵堂尖锐的唢呐和喇叭声吵出了精神衰弱,电子哀乐和超度经不分昼夜地循环播放,有那么瞬间她盯着灵堂中央的黑白照片,恍惚以为,被超度的那个是自己。 到第三天傍晚。 殡仪馆外围开进来一辆宝马730,漂亮洁净的车身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车子停稳后,下来一个身材颀长的女人,她穿着黑色的呢子大衣,长发挽起,皓白的细腕撑伞踏过满地泥泞雨水,径直朝着左边的灵棚过去。 有眼尖的跑去给主家人通风报信。 薛安甯和几个堂兄弟姐妹靠在灵堂内的长椅上,低头看手机做着各自的事情,时不时打个哈欠。 突然,门口一阵轻微的骚动。 她抬眸瞥去,只看见灵堂门口空荡的礼桌前瞬间围了四五个人,其中有个人影,好像还……挺眼熟。 薛安甯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思考,而后收起手机,大步朝前。 拨开人群,果然是郁燃。 “你怎么来了?” 四目相对的刹那,郁燃先是下意识扬唇,随即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场合,压下唇角弧度,静静开口:“我来随帛金。” 话落,她继续往口袋里摸现金的动作。 还真摸出来一沓。 “随多少?” 登记礼簿的阿姨握着笔随口询问。 郁燃一张张数,旁边好多双眼睛盯着。 数到一半,她觉得被人盯着不太自在,干脆将手里的钱都递出去:“两千。” 是来的路上在ATM上取的。 郁燃没有参加丧礼的相关经验,只隐隐约约记得小时候似乎跟着父母参加过这样的葬礼,又上网到处搜索查证,想着,江榆这边的习俗应当是大差不差,要随帛金的。 薛安甯盯着她的动作,欲言又止。 “……” 真有钱,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随两千的帛金。 从小到大,她从爷爷奶奶那儿拿到的红包除去高考考上西外那回,没有任何一次超过两千。 但薛轩就年年都有。 薛安甯在心里默默翻个白眼,不知是气不过还是怎样,下秒,她上前接过郁燃手里那沓现金,数了五张出来递给登记礼簿的黄姨:“黄姨,她是我外地来的朋友不太懂江榆习俗,你帮她登记,随个501就行。” 江榆的习俗是,白事要留个“1”字的尾巴。 话落,薛安甯找周围的人借了一块钱补上,微信转过去还给人家。 刚好五百零一,不多不少,算个意思意思的礼数。 管礼簿的黄姨接过现金,又抬头问郁燃:“行吗姑娘?” 言外之意,薛安甯能做你的主吗? 郁燃莞尔一笑:“可以,就按她说的。” 黄姨没说什么,点过头将现金收进袋子里,按程序询问她的大名进行登记。 走过随礼的程序,薛安甯将剩下的钱还回去让她收好,又指引她走进灵堂点香鞠躬,进行吊唁。 末了才将人拉到一旁,低声询问:“你怎么过来了,你这两天不应该在海市吗?” 薛安甯看着她,是很复杂的神情。 她们的关系自从之前工作室那晚摊牌以后,几乎冻住,再没了进展。 谁都没有主动提起那晚的事。 郁燃不提,薛安甯便默认两人的关系回归到正轨上,对方没有想要复合的打算。 那么她该做的,自然是收敛好心思从此以后本本分分,做好签约歌手该做的事,一门心思好好为工作室和自己赚钱。 可是今天,郁燃突然出现在爷爷的灵堂上。 这里可是灵堂诶,放棺材,死人的地方。 正常人就不该往这里跑,免得沾一身晦气,更何况棺材里躺的那个与郁燃素不相识,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别说是郁燃了。 如若不是有着血缘牵绊着,薛安甯根本不想出现在这里。 郁燃听出来她的言外之意,只静静看了她两秒,轻声开口:“怎么说我也是你的老板,你家里有老人去世,我应该过来看看的。” “顺路开车来的,反正不远。” 又是顺路,还和她说人情世故。 郁燃要是真那么在意人情世故,那她们两个也就不会走到今天这步。 编谎话都那么不走心。 在灵堂折腾一天了,薛安甯很疲惫,她无意戳穿这样拙劣的谎话再去和郁燃分辨些什么,只随手按亮手机低头看眼时间,17:37分。 “晚饭快要开席了,”薛安甯掀眼,缓缓看向她,“那你要留下来吃晚饭吗?” 吃流水席,大锅饭,扯开塑料桌布铺开很多人围着一张大圆桌,能吃到多少全看手速。 薛安甯想象不出来郁燃参与这种集体活动是什么模样,所以,委婉提问—— 不然呢? 郁燃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这三个字。 随即,她还礼貌地补充:“我已经随过礼了。” 按照习俗,来者是客。 薛安甯点头,看她一眼,不说话,又看一眼,略微无奈的声音:“那你待会儿和我坐一起好了,这种场面有点乱,你可能会不太习惯。” “好。” 郁燃没她想的那么多,答应得很干脆。 下秒。 “那我现在去哪?跟着你吗?” 外边的人着实有些多,还很杂,又吵闹。 郁燃心里早已经有答案,却还是要开口问。 “如果你不介意坐在灵堂的话,可以跟着我,”薛安甯给出了前提,框定好自己的活动范围,“我得和弟弟妹妹们守在这,不能到处乱走。” 不然的话,薛正华晚些进来没看见她又该发脾气。 郁燃唇角极轻微地动了动,一眨眼,又变回原样,让人恍惚觉得刚才细微的笑意只是个错觉:“我不介意。” 话落,她从薛安甯身上挪开视线,开始打量被花圈挤满的大灵堂。 灵堂中央桌台上,摆放着一个老人的黑白照片。 郁燃知道,这个人就是薛安甯的爷爷。 她仔细观察了会儿,发现即便是血亲,老人脸上也实在没有和薛安甯相似的地方。 两侧,是殡仪馆摆放的木质长椅,零零散散坐着年纪相差不大的年轻人,大家都在低头看手机、做自己的事情,脸上没有半点悲戚之情。 他们有和薛安甯同样穿着孝衣披麻的,也有几个只在腰间系了白丝带、戴着黑袖章。 这些人应该就是薛安甯口中的“弟弟妹妹”。 看起来是人丁兴旺,很繁盛的一个小家族。 关系并没有那么亲密的大家,因为家中长辈去世和身上的血缘聚集到一起,共同完成这场送别仪式。 尽管大多数人对于这位亲人的逝去,都毫无波澜。 郁燃缓缓慢慢将这些收入眼底,一会儿看看这,一会儿看看那,仿佛想要通过这么一两点的细节,在脑海里勾勒出来薛安甯的成长模型。 就是她沉浸在自我思绪里的那么片刻功夫。 进门吊唁的男人插好香,环望两眼,直奔着就朝薛安甯走了过来:“薛安甯,好多年都没见过你了,还记不记得我是谁啊?” 郁燃转头,看见薛安甯脸上闪过熟悉的懵然,紧接着,换上张笑脸就迎过去:“是你啊叔叔。” “王叔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在念初中呢。” “听你爸爸说你现在京城上班啊?” “节哀啊,别太伤心,人都有这么一天的没办法。” 原来是王叔。 薛安甯换上更精准的称呼,和人熟练地寒暄客套,语气是微微的悲戚:“我知道的王叔,谢谢您大老远过来送爷爷最后一程。” 郁燃又是一阵恍然。 原来,薛安甯是在这样一种大家庭里长大。 和她完全不一样的长大。 【作者有话说】 吃饭
第85章 信号 信号 我可以不可以来找你啊? 人转身走后没一会儿, 薛安甯脸上那点微末的悲戚也随之消失。 她略微发直的目光盯着灵堂外的热闹瞧了会儿,浅浅吁出口气,满脸疲态, 转身, 重新看向郁燃,微微笑:“我们去那边坐着等吧。” 七八分钟后, 薛轩走过来问薛安甯有没有带充电器,自己手机没电了。 郁燃抬眸打量他两眼,两三分相似的眉眼, 差不多的年纪。 薛安甯拿充电器给他。 没多久,薛轩过来又问她有没有看见堂哥在哪。 耐心早已告罄的人强忍着不耐,睨他一眼:“不知道, 自己去找别来烦我。” 郁燃于是发现, 这样一种环境下的薛安甯和她在西京、在京城认识的那个薛安甯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人。 她认识的那个薛安甯, 灵动、狡黠, 有着自己的一套待人原则和底线, 说话做事不算多么有耐心, 但也绝对不和焦躁二字沾边。 可眼下郁燃看见的是,对这里的所有人,薛安甯似乎都没什么耐心。 如果不是人的问题, 那就是环境不对。 可偏偏脚下这块土地, 周围看到的这些人, 全都是陪伴着薛安甯长大的人和物。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薛安甯又将郁燃带在身边,拉着她穿梭在热闹的就餐人流里, 她们好不容易在角落的圆桌旁找到空位坐下。 郁燃确实不太适应。 刚坐好, 她下意识低头用手按了按屁股底下的板凳。 硬邦邦的, 有些硌人。 一抬头,大圆桌旁围坐的好多双眼睛有意无意朝她望来。 模样扎眼,气质也扎眼,年纪又轻,不免成为旁人关注好奇的对象。 身旁,薛安甯适时出声和她聊了起来,帮她稍稍缓解一些陌生的不适感:“我们这边办事吃流水席都是这样的长木凳,方便。你是不是长这么大没去农村待过啊?” “现在待过了。” 郁燃同她对视一眼,默然。 古怪,难以适应,却又有些新奇的体验。 郁燃现在彻底明白,为什么妈妈说没有经历过和旁人相同的人生,就没有资格评价。 是她从前眼界太窄,以己度人,把身边的小范围个例看成是平常。 这些天她一直在反思。 其实想想,光是出生在京城拥有京户这一条,就已经站在了许多人一生奋求的终点。 薛安甯被她的反应逗笑,唇边浮现一瞬而逝的梨涡,认真纠正:“这也不算农村,江榆好歹也算个县级市呢,这边算是郊区。” 郁燃似懂非懂,想了想,又问:“那有什么区别?”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0 首页 上一页 89 90 91 92 93 9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