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将受监于文臣,文臣受监于内官。 武将起势乃靠军权,文臣在朝有党派集团支撑,内官唯一的倚靠,是给予他权力和荣禄的人。 季桃初蹙眉,再次感觉有些棘手。 内官的靠山,是代天子掌宝玺治天下的皇后,是她的亲姑母,季婴。 游法圆寺只是个幌子,如今看来,还是个被杨严齐看穿的破幌子——那没被射死的信鸽就是证明。 这个杨严齐,究竟想干甚么? 法圆寺乃七字九会的庞大建筑群,今日酬神佛,三连的戏台前围满看客,台上各自演唱着因果报应、恩怨得偿的本子。 念唱作打,好生热闹。 季桃初站在远处听了片刻,转身走进那条人迹罕至的琉璃瓦长廊。 穿过大而阔的大雄宝殿,再往后去,是通往后法圆寺的路。 路面宽阔平整,两侧植被尽为冰雪覆盖。 行走其中,天地一色纯净,如花飞雪落满头,好似过了那道三善三恶轮回门,此生便从青丝到白首。 行过长道,一座单檐歇山顶的薄伽教藏殿,拙朴气阔地出现在视线中。 往来香客主拜前法圆寺大雄宝殿的五方佛,后法圆寺里,用来藏经的薄伽教藏殿可谓门可罗雀。 站在台阶下隐约望见殿中佛影,季桃初鬼使神差迈上台阶,迈进及膝高的门槛。 入目是三尊造型古朴的佛像,季桃初不认识人家,只觉佛像身上积灰甚厚,挂在佛前的对对幡幢,瞧着倒是新的。 最左边的大佛前,有位身着布衣,头发灰白,但颌净无须的老汉,正伏在蒲团上祈祷。 最右边,那尊手托金钵的大佛前,也跪着个人在虔诚参拜。 季桃初险些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眼花。 ——那是杨严齐。 杨严齐? 殿宇更深处,一名正在给彩塑擦灰的老和尚,察觉有人进来,远远向这边行了个合十礼,季桃初习惯性点头,算作回应。 老和尚似乎略感意外,多看了季桃初一眼,后者察觉杨严齐和布衣老汉之间气氛不对劲,故而没有停留,离开往后去了。 等再遇杨严齐,是在水月观音窟的壁画前。 向指路和尚问路时,那和尚说窟里寒,叫季桃初在浅处看看便罢。 此刻站在壁画下仰首观看,只见观音垂眸,慈悲众生,壁画流畅的线条和艳丽的色彩,深深震撼到人灵魂上。 见杨严齐过来,季桃初好奇问:“你信这个?” 杨严齐抬眼看壁画,空荡的壁画窟回荡起她低缓艰涩的声音:“没办法,这里的人信。” 比如,那喜穿布衣的北防镇守大太监。 季桃初笑笑,笑意未达眼底:“你信甚么?” 杨严齐同样笑笑,笑意却与季桃初不同:“殿堂楼宇,精美若此,岂能付诸战火。” “此窟北边,有片残垣断壁,”季桃初过来时,在指路和尚介绍下,特意过去看了看,“废墟前的石刻上,写着‘水月观音殿旧址’,是战火所致?” 杨严齐:“是督建此寺者,亲手所毁。” 季桃初饶有趣味:“镇国长公主亲手烧掉由她督造的殿宇,呦,有故事呢。” 杨严齐克制地轻压嘴角。 前元政权割据北方,后期权臣迭起,朝堂混乱,通善三年,年仅十六的悯节帝元巩合暴毙身亡。 权臣朱氏拥节悯帝堂弟,安定王元邛为新帝,奉父旨监国的长公主元屹合,扣下国玺,拒认元邛称帝。 朱氏兵困镇国长公主府。 数月之后,远离元政权都城奉鹿的金城,传出一则消息。 本该被围困在奉鹿长公主府的元屹合,自焚在其封地金城的法圆寺中。 朱氏派人前来核查。 此人来到元屹合自焚地水月观音殿,在看见未被尽数烧毁的观音残像后,又放一把大火,烧干净残像,也烧了自己。 杨严齐不是能说会道的人,这分明是个凄凉厚重的故事,被她低哑艰涩地讲出来,听得人起心里掀不起丝毫波澜。 塞外持续吹来的北风,在窟口外跋扈呼啸,季桃初终于感受到了指路和尚所说的“窟深处寒”。 如刀如剑,刺骨伤髓。 比起杨严齐的沉稳,她终是定力不足。 季桃初短促一笑,似自嘲,似讥讽:“你是提前算到我定会来金城,还是在我来之后,才定下对付东防镇守太监的计策?” 怀川说的没错,她这点能耐,斗不过走一步谋百步的杨严齐。 杨严齐依旧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平素明亮的目光此刻深沉若渊:“如何发现的?” 如何发现她要用季后亲侄女,来对付北方的镇守太监? 这就坦然承认了? 季桃初有些害怕她这样的目光,再次转开视线:“从到来金城第一天起,我就感觉不对劲,可无论是茶楼劫持,还是安茂祥茶行失窃茶叶,我皆没能看穿甚么,直到你突袭收复关外五城。” 越说越觉得冷,身上棉衣仿佛泡了水,又冰又硬,生硌着她,寒气渗进四肢百骸,随着血液不停往心脏聚拢,简直要呼吸不上来了。 真痛苦。 季桃初呼出口颤抖的凉气:“收复五城,该是你密谋已久之策,可你有否想过,你冒如此大的风险,万一我不肯配合,你待如何?” 问声休,回音层层荡向画窟深处,直至彻底消失,暂退的冷意重新逼上前来。 “抱歉,”良久后,杨严齐望向壁画上慈悲垂眸的水月观音:“幽北下任王君,只能是我。” 此前条理清晰地分析局势时,季桃初只觉到重重迷雾被拨开的畅快感。 眼下,寒风穿心的壁画窟里,当她想起即将要说的话,鸡皮疙瘩不受控制地起满身。 汗毛竖起,喉头阵阵酸涩,视线被泪水模糊,她极度厌恶动辄掉眼泪的自己。 “杨都司,你要做王,没人拦,无论你是要以身涉险,还是赌项上人头,左右是你自己的事,不该拉我下水。” 还有句“我此一生,唯憎欺骗”没能说出来,说与不说的,没意思。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串子,噼里啪啦往下掉,掉得季桃初心烦,抬手一掌抹下去,她拢袖朝外走去。 没意思,实在是,没意思得紧。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谢谢评论
第11章 不明不白 又几日后。 金城彻底没了年味,金戈铁马的防备依旧严密,朝廷施施然发来关于五城收复的嘉奖。 杨严齐无令而出兵,不合军规章程。 邑京为收复故土大肆庆贺,兵部却联合吏部等司,将嘉奖内容说得不阴不阳。 听来褒奖,实则暗讽杨严齐好大喜功,贪功冒进,致使队伍在苏察城遭到重创。 委婉些说,都司卫众官兵对该嘉奖颇有微词。 照常而言,有司对立下收复之功的边军,不会如此冷嘲热讽,这个嘉奖令,明显是在欺负人。 直到听说杨严齐还在为抚恤补贴事宜奔忙,季桃初才慢半拍明白,杨严齐为何重伤初醒,便不顾身体情况,即刻着手安排伤残阵亡官兵的抚恤补贴。 若姓杨的老实等朝廷嘉奖,此刻都司卫里可能已经出现哗变,至少也是随战官兵对杨严齐这个主将大失所望。 好生阴毒的法子。 欺人至此,季后缘何一言不发? 太能共情她人不易,大多数时候委实令人痛苦。 以至于送往邑京的几封信尽数被截下,季桃初也没觉得多生气。 就像上元节在法圆寺,和杨严齐不欢而散,她不能接受杨严齐的做法,但却可鄙地理解杨严齐的一切困境。 是日夜,中堂。 靴底沾的积雪融化在干燥的地砖上,洇出两团深色水印,消失数日的杨严齐,脊背挺拔坐在椅子里。 手边茶几上,放着几封季桃初这几日连续寄出去的信,面色憔悴问。 “镇守太监种目宿的事,你打算告诉你姑母,还是告诉你叔祖父,季由衷?” 姑母是代制皇后,叔祖父季由衷是九相之首,无论二者谁知道,对杨严齐而言都是没有好处。 季桃初没想到,上元节那日将话说破后,两人再见,杨严齐开口说的还是公事。 也对,当撕下那张故作熟络的面具,她们之间,哪有私事。 “你多虑了,”西书房门口,季桃初垂手而立:“书信的确是要送往邑京,但拿人钱财,为人谋事,我与令堂签下两年契约,便会在这里干够两年,除去种地,其他事统统与我无关。” 杨严齐没说话,簇着灯火的眼底幽暗深晦。 季桃初的视线,落在对方靴子下洇出的两团雪水上:“凛冬已逝,阳春将至,过几日我们启程去东防,后续有何情况,我向陈统府反馈。” “这个,还给你。”她说着,隔空抛来一物。 是之前杨严齐给她的那把黄铜钥匙。 杨严齐接住钥匙,神色淡静如常:“不喜欢,还是,不要了?” 季桃初摆摆手,语气轻快,风轻云淡的样子:“拿人手短,偏我不喜受人要挟。” 无论是谁的要挟,通通不受。 尚带余温的钥匙烫着掌心,杨严齐甚么也没说。 . 说来也怪,季桃初在都司卫数月之久,连西厅提刑石映雪的背影也没见过,却在启程去东防这天,在都司卫门口,遇上同样要出行的石映雪。 这是位气质柔和的年轻女官,裹在厚厚的黑皮毛大氅里,面庞青白得近乎透光,说话嗓音凉沁沁,好似当下寒将消而春未至的天气。 “季上卿,久仰大名。” “不敢,”季桃初没心情和人寒暄,卸下热络客套的伪装,她是这般凉薄的性子,“石提刑有事?” 石映雪肤色太白,衬得两颗眼珠像黑宝石,只是里面没有光泽,瞧着缺了几分生趣:“东防有点公事,我过去一趟。” 季桃初懒得揣摩石映雪的意思,左右甚么都没意思:“石提刑辛苦,我赶时间,先告辞。” 载着两位上卿的马车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街口拐弯处,杨严齐从大门后走出来。 天色阴沉,不远处黑云翻滚,石映雪幽幽道:“都司的计谋,也不是万无一失。” “那就等。”杨严齐反手叉后腰:“等吃饭的人,总比做饭人更着急,只要着急,定会露出马脚。” 是啊,阎培再狡猾,也无法对季后亲侄女的到来视若无睹,只要他再次有所行动,必然能被抓住蛛丝马迹。 石映雪不再多言,登上马车离开。 门前又剩杨严齐一人。 少顷,一名国字脸的男近卫,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 “如何?”杨严齐眺目望着街口,头也不回。 近卫暗探涂三义:“那些联络点,使用一次便作废,里面人极为谨慎,我等至今没能摸到有用信息。”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6 首页 上一页 9 10 11 12 13 1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