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嗣妃整治王府各房姬妾的消息,早已被添油加醋,传遍奉鹿城,城里但凡有点身份地位的人,无不知幽北嗣妃的悍匪名声。 这几日里,更有不少人借着来探望二公子的机会,找二公子打听他那位“大嫂”——据说手段狠辣、不近人情,连王妃也要退避三舍的彪悍女子。 饭桌前少个人,就像屋子少了一面墙,朱凤鸣同样略感郁闷,不仅看次子不顺眼,看长女也烦。 尽量耐心道:“宴会本就是我牵头要办,和东院没关系,你姐没有必须要帮我的责任,再者,你姐不是碎嘴子,绝不会和那些人打口舌仗,离开奉鹿也好,外头那些人见不到她,对她便多少得带着几分忌惮。” “肃同,”朱凤鸣问:“桃初去秃尾巴山的事,你们几时商量好的?” 哪有甚么商量,人是今日白天毫无征兆直接走的,甚至于有那么点“提上裤子不认人”的绝情。 杨严齐心中微感烦躁,沉下脸色:“娘不是说,溪照不在不碍事。” 呦,真生气了。 “咕咚”,二公子吞咽下食物,偷偷缩脖子,看来有人比他和娘更不开心。 朱凤鸣撂筷子拧眉:“好好同你着说话,又冷不丁发甚么脾气!?” 这个犟种。 “……抱歉,”杨严齐跟着放下筷,“我饱了,还有事要处理,你们慢慢用。” 话罢她下炕离开,留朱凤鸣和杨严节大眼瞪小眼。 “肃同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莫非和俺姐吵架了?” 两人不仅没有吵架,早上杨严齐去衙门前,季桃初还顺口叮嘱,记得给她稍些来回路上见到的有趣玩意。 然而现实是这样的—— 现实永远无法像话本戏折里描写的那样,王侯将相纠缠风花雪月,成就出诸般脍炙人口的天作佳话。 杨严齐很忙,忙到几乎没有时间坐下来安静吃饭,更没有时间仔细去想,季桃初为何会一声不吭忽然离开奉鹿。 忙碌持续不断,几乎转眼之间,七月尽,八月来,幽北中部地区的冰雹如期而至。 这日下午,卫戍衙门各部如常运行。 汤圆大小的冰疙瘩噼里啪啦砸个不停,天色沉如初夜,衙门最中心处,一层半的单檐歇山顶灰瓦房屋,及其所构成的回字形建筑,正是军机房。 此刻,房外重兵把守,房内灯火通明。 屋中众将官忙碌不休,呛人的青烟随着说话从抽烟者口鼻中喷出,女女男男的声音互相压盖,收发指令的、沟通问题的、统筹安排的,报文请示的,喧闹如集。 杨严齐坐在窗户旁的书桌后,被送来要她签字批允的文书折件一个摞一个,面前桌面没空过,手里毛笔没放下过。 没人知道大帅那双总是乌黑明亮眼睛,为何多了层令人无法理解的郁色。 直到—— “咔嚓。” 窗外回廊下的卫兵,似乎听见声极其细微的开裂,夹杂在冰雹声里,快到无法捕捉。 卫兵左顾右盼,左近同袍皆无反应,正当他以为是自己幻听时。 “哗啦!” “砰!” 身旁那根砖砌的廊柱毫无征兆断裂,接地的断体势大力沉砸进窗户,窗户外的半片回廊瞬间坍塌下去。 …… 是日深夜。 一行数人驰马冲过空荡荡的长街,冰雹砸得骏马不停嘶鸣,速度却丝毫未减。 为首者疾步冲进灯亮如昼的大帅官邸时,正撞见卫兵端着一盆盆血水,就近泼在院子花圃里。 “杨严齐呢?”她冲上来,一把抓住最边上的小卫兵,“当啷”撞翻他手中铜盆,声色俱厉,“你们大帅呢?!” 小卫兵被对方凌厉的气势吓到,结巴起来:“大大大大……” 女子握紧他手臂,一声急喝:“说话!” 小卫兵狠狠打了个激灵:“大帅在——” “溪照?”杨严齐恰好路过,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三步并两步改道冲过来,将她拉到旁边廊下,欣喜若狂:“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被拉过来的片刻时间里,季桃初是没能反应过来的。 她急火攻心,急怒正盛,神情极为严厉,待瞧清楚拉自己的人是谁后,又惊又忧的心里,丝丝缕缕涌上某种劫后余生般的喜悦,眼眶渐红,却是张口喝问:“你家大帅呢?!” 杨严齐愣住。 彼时,在衙门口勒马时被甩下的苏戊,终于顶着冰雹追上来,既惊且喜中大喊一声:“大帅?” 季桃初还在仰头瞪着对方,一下下喘着粗气。 被季桃初吓傻的小卫兵,终于战战兢兢捡起地上的铜盆,在诡异的气氛中,小心翼翼补充:“对啊,这不俺们大帅么。” 季桃初眼眶彻底变红,冷峻如冰峰的面庞终于出现松动,湿意升腾上来,被她用力抹了一把,叫人分不清是冷凝的冰雹寒气,还是顺颊而下的热泪。 “苏戊说,她说……”她嘶哑开口,便是哽咽,嫌丢人,咬住嘴唇,倔犟地望着眼前人。 “苏戊说你被砸在柱子下,砸断条腿,要截掉,我担心你,回来找你。” 如此简单几句话,季桃初怎么也无法平静说出口。 被忐忑和担忧灼烤着的心,叫喷薄的喜悦彻底吞没了。 她忽然觉得,被冰雹砸了一路的身上,好疼。 头顶疼,脸疼,肩疼,肚子疼,再往下……感受不到腿和脚的存在了。 腿一软,人就出其不意倒了下去。 大半个时辰后。 官邸内外,基本恢复平时的安静。 医官们集体守在某个房间没,那里面躺着的,是被廊柱断裂砸断脚的年轻卫兵。 大帅休息的地方倒是正常,除正常岗哨外,仅数名近卫分别候在明暗几个关要处。 “……苏戊说,你被砸断腿,保不住了,要截掉,我就赶紧跑回来了。”季桃初身披毛皮毯,仍旧哆嗦。 是冻得,更是激动得。 杨严齐给她被冰雹砸出青紫色的额头擦药:“柱子断了,坍塌的廊顶砸伤卫兵,断柱砸进窗户,确实给我埋进了瓦砾里,当时现场一片混乱,是他们传错了话。” 委实是误会,看来能见到老婆,还要感谢传错话的人。 “……嘶!” 正擦药的人,猛地往旁边躲去,“你害我白担心一场,可以了,不擦了,疼。” 被杨严齐重新拽回来,搓匀药水的掌心再次按上她额头:“你就躲吧,明早起来脑门肿成南极仙翁那样,你可千万别后悔。” 也不知是药水本身会发热,还是杨严齐掌心热,季桃初感觉脑门逐渐烧起来。 她撇着嘴:“秃尾巴山的情况,我已经全部看过,开垦成屯田并不容易,但正如你预判的那样,一旦那里开垦成功,对奉鹿及周边府县而言,将产生极大的利好。” “你一走就是快一个月的时间,眼下想对我说的,只有这个么?”杨严齐坐在她侧边,歪头看过来。 药水熏得人想流泪,季桃初干脆闭上眼睛,额头上的触觉被意外放大,令她几番开口未成言。 险些又哽咽。 末了还是和过去的许多年里,那许多次的经历及选择一样,压着嘴角,将所有情绪化成抹自嘲:“杨严齐,我是不是真的,很糟糕?” 二十多岁的年纪,同龄人尽已为母为父,她仍不知究竟何为感情。 一旦预感到些许动静,立马像探出壳的蜗牛似也,飞快收起触角,缩回自以为安全,实则被人轻轻一捻就会碎成齑粉的壳里。 正如那日,杨严齐隔窗亲了她。 她甫察觉到杨严齐的感情,便一心想要躲避、逃离,只觉那是自己自作多情的错觉。 她会反复去想—— 我? 杨严齐喜欢我? 不会的。 即便不是错觉,也大抵是杨嗣王心血来潮,玩一玩罢了,恰似闲来无事时,逗逗院子里的猫儿狗儿。 杨严齐渐渐停下擦药的动作,拿起湿手巾擦手,半低着头,羽睫垂落:“你这人怎么这样,招惹了我,又不想要我,现在更过分,竟要一句话,将我推到十万八千里外。” 季桃初别开脸去,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她只好咬紧牙关,不出声。 “如果是因为那日……擅自亲了你,致使你躲避到山上去,我正式向你道歉,”杨严齐不停擦手,仿佛要把手上的茧一并擦掉,“可是溪照,我们已经成亲了,你别不要我。” 她用淡淡的口吻,说着从小笼罩在心头上的恐惧。 她生下来,就被母亲放在姥姥家养,一年到头见不到双亲,唯有闯下不可收拾的大祸时,娘才会从幽北赶来,匆匆见她一面。 哪怕拎着她揍一顿,她也能高兴大半载时间,可每当回到家,看见朱彻被梁滑抱在怀里,三舅围着妻儿忙前忙后,她就会觉得,自己是被双亲抛弃的那个。 严节只幼她一岁,一岁而已,却因为早产,险些夭折,而被母亲带在身边照顾。 后来,逐渐长大,哪怕一家人团圆了,年夜饭的饭桌前,她看着双亲和弟弟,仍然会觉得,自己是多余的那个。 无论她怎样隐藏这种情绪,却始终摆脱不掉那般阴影。 到如今,同她拜了天地高堂的枕边人,也不想要她。 她还无法将这些告诉季桃初,她怕季桃初因为可怜她,从此即便委屈自己,也要接纳她在身边。 季桃初是个顶顶好的女子,委屈自己成全别人的蠢事,这女子干得出来。 攥着毛巾的手,被人轻轻按住,制止了她不停重复的动作。 季桃初站起身,没有恢复力气的双腿趔趄了下,方在杨严齐的相扶下,吃力地勉强站稳。 “去秃尾巴山后,我想了很多很多,”季桃初撑着杨严齐的手,看着她道:“杨严齐,我不聪明,甚至可以说很笨,脑子死板,不知变通,情感上也毫无经验,但如果,你恰好也对我有那么点好感,那么请你正式地,明确地告诉我。” 杨严齐随后站起身,仍旧紧紧托扶着她,相对无言片刻,她斟酌道:“你我婚亲之事,关乎季杨两姓家族,乃至国务朝廷,个中利益牵扯固然不可避免,但我对你的爱慕之心,不曾为虚假。” 季桃初犹豫片刻,忽而牙一咬,脚一跺,当真豁出去了:“那就试试吧!” 作者有话说: 逐渐就锻炼成了不按时更新的厚脸皮……可耻
第54章 按部就班 转过头, 第二天。 军机房窗户被砸塌,冰雹停停落落,匠人的修葺工作也是时干时停,一应军机事务暂时搬进同院的厢房处理。 早已拟定好的军机会议,在厢房按时召开。 长桌前,杨严齐满脸认真听部下将官关于营中军务的年中汇报,无意间走神,再次懊悔轻易答应了季桃初的“试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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