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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来,杨严齐始终明白,母亲或许不像疼爱二弟那样疼爱她,但母亲授予她的权位,是二弟永远无法企及。 母亲凭借经营三百行为幽北民生带来的繁荣,真金白银支持她一步步走到今天。 她又如何忍心……彻底断掉母亲赖以生存的后路? “娘,”杨严齐用力掐把山根,声色低哑:“我小时候一直生活在姥姥家,十多岁入军,不太了解你发展幽北商贸的情况,也不大清楚李克晋和咱家的关系,既然娘肯相信李克晋,想来他对幽北,该是忠心不二的。” 闻得嗣王此言,朱凤鸣方暗暗松口气:“这是自然,克晋妻儿死在萧军手里,他与萧国素有血海深仇,他跟在我身边二十余年,这点上是不用怀疑的,至于他往关外走货……” 说到这里,朱凤鸣语气微顿,重新起措辞道:“眼下互市关闭,幽北境内百业凋敝,物价飙升。” 譬如眼下奉鹿缺粮,闹得人心惶惶。 朱凤鸣点到为止,刚柔并济得恰到好处:“克晋担着三百行商贸,便得为手下千万商贾谋活路,娘非是要教你如何做事,只是有时候,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你二叔那边,你看……” “此事,我心里有数,娘不必担心。”杨严齐那双乌黑眼眸,深邃得好似口古井,明光收敛,叫人看不出任何心思。 得到幽北之主含蓄的允诺,朱凤鸣眉心稍有舒展:“肃同,无论如何,娘绝不会害你。” “我知道。”杨严齐应得自然。 反叫朱凤鸣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两厢沉默少顷,朱凤鸣道:“茶行首魁换了人家,克晋至今没见过那位茶行新当家,听说是个南边来的年轻人,我儿可曾有所耳闻?” 杨严齐:“三百行自营自治,只要他们按规矩缴纳税款,衙门从不插手三百行的经营。” 言外之意,茶行换不换龙头,好比衙门马厩里的马槽要不要清理,该是谁的事便由谁来办,如何也说不到杨严齐面前来。 王妃一无所获,最后带着几名美人离开。 . 天气好转,阴云暂时消散,奉鹿城内的粮价却还在持续走高。 王妃离开后没多久,户房主官匆匆来王府,在嗣王东院门口,偶遇刑房主官石映雪。 二主司皆女官,杨严齐在内宅书房会见。 石映雪甫进得屋门,脱着帽子问:“嗣妃呢?” 杨严齐横穿中堂,径直从东卧去西边内书房,闷闷不乐:“你究竟是来找我,还是找她?” 户房主官被大帅气场吓得缩脖子,石映雪不仅毫不在意,还会回嘴:“嗣妃不在的话,找大帅勉强也行。” “我不想让你找,你走吗?”杨严齐推门进书房。 石映雪随后:“不走,等嗣妃回来请俺们吃晌午饭。” 杨严齐:“吃饭请找解大厨,我这儿没法饭,只有麻烦。” 随后进来的户司主官掏着簿子想,大帅所言真是不错,这不,麻烦快要写满一个记录簿了。 粮食的事不简单,随后又有几波将官,先后赶来嗣王东院议事,杨严齐忙得没顾上吃晚饭。 季桃初当天不归,杨严齐便不吃药。 转眼深夜,直至报子正的梆声响起,嗣王东院里才没了外官。 杨严齐仍未得歇息。 “见你一面真不容易,偷偷摸摸,好似幽会。” 女扮男装的霍让,放下个鼓囊囊的布袋子,笑吟吟凑到书案边,桌角灯台照出她唇红齿白的模样。 似乎知道杨严齐会说甚么,她手抬,制止住张口欲言的杨大帅:“不用噎我,有好消息给你。” 杨严齐被霍让明媚的笑感染,松了松隐隐发疼的眉心:“说来听听。” 霍让在左右两个灯笼袖里好一通摸找,连倒带抓地抖出几十个皱巴巴的纸团,并着带来的布袋一起,堆满书案。 纸堆旁,年轻的小胖下巴微抬,傲娇且嘚瑟:“不是我说,拿下幽北茶行和江宁茶行用得着四年?李克晋,也不是刀枪不入。” 霍让奉命南下江宁,没想到她的进展如此顺利。 甩下布袋时,霍让衣袖带起的风,摇晃了案角的灯烛,灯火忽明忽暗,映在杨严齐脸上,眉睫和山根投下的阴影,半掩了大帅双眸中的惊讶。 杨严齐抓起几个纸团,全是幽北各地茶行的“卖身”契约,再抖开布袋子,随手一抓,便是千两面值的银票。 大帅站起身,看着满桌契约纸团与满布袋的银票,罕见地露出大大的笑容:“幽北茶行尽归你所有,快哉!快哉!” “岂敢居功,都是大帅和石提刑安排的好。”霍让笑,憨厚地抓抓耳朵。 石映雪下澧州,端了整个平丘县县衙。 平丘知县出事,受牵连者甚众,正当不少人战战兢兢时,石映雪又带着无意间发现的线索,转回头猛抓起几年前的一桩旧案——北防东厅农司正司官,荀令斌之死。 偏偏这两件事背后皆牵扯着商行,有猫腻的人更是惊惧交加,唯恐被交叉着波及。 谁不怕被查?谁不怕丢命?答应合并商号或者直接出售铺子,是最干净的平账方式,他们自然争先恐后找人接手烂摊子。 霍让侧身坐到桌边,端起盘子吃恕冬给大帅准备的宵夜。 “我早先就放出过想要收购茶铺的消息,这事李克晋也是知道的,他不以为意,孰料肘腋之患今朝成疾,他拦不住,不过不用担心,回头我找机会去向他‘投诚’,有钱大家一起赚嘛。” “嘿嘿,”一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霍让没忍住,笑出声来,“我真正躲过李克晋的怀疑,是东防诸城屯田的丰收,据可靠消息,东防可以种茶叶,这都是嗣妃的功劳。” 嗣妃的功劳,嗣妃在耕种上的功劳,又岂止已经见到的这几个。 杨严齐神色未变,心里却想可惜溪照目下不在,溪照在的话,定然叫霍让当面夸她,好叫她知道知道,她究竟有多么厉害。 “李克晋自以为聪明绝顶,一边处处提防我渗透三百行,一边又笃定我自持身份,不会亲自下场,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李克晋大约没有想到,杨严齐和其父杨玄策行事,如此大相径庭。 贵为嗣王的杨严齐,不仅亲自下场,还大方把缺粮缺饷的弱点,尽数暴露在他面前。 霍让忍不住嘀咕道:“你惦记三百商行,已经不是一年半载了吧。” 小胖是随性之人,吃过油炸桧的手会随意抓在袍子上,收购的契约团塞在袖袋里,半点不讲究。 杨严齐把团皱的契约单子展开,抚平,五个一摞地叠整齐。 “既知我惦记已久,那就抓紧时间办接下来的事,还是老条件,经费我给不了你更多,人手保管够用。” 霍让吃得鼓起半边脸,笑意盈盈:“放心放心,我就是去赚钱的,万没有再伸手管你要的道理。” 她看着大帅整理契约,说话间笑意微敛:“我收购茶行时,简单和粮行有过点接触,那真能算是个铁桶,我来的路上,见到许多粮商争先恐后在往奉鹿运粮,你如今囤积居奇,还是有些危险的。” 奉鹿粮价飙升的消息已经传遍大江南北,如今只要是有点实力的粮商,无不想抢在幽北落下第一场冬雪前,以最低的成本将粮食运来奉鹿,大赚一笔。 霍让如今是商贾,在商言商,所思所虑不无道理,一旦众多粮食被运来奉鹿,杨严齐手里攥的粮食,准会赔。 殊不知这正是杨严齐所期待的后果:“粮行是李克晋的势力核心所在,这回,咱们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呢。” 霍让能凭本事神不知鬼不觉拿下幽北茶行,直对上李克晋时,无疑还差些道行。 幽北商会现任首揆李克晋,是跟着幽北王妃朱凤鸣混出头的人,一拳一脚全是真功夫。 他在经营之事上确实有些能耐,若非是对杨严齐玩阳奉阴违那一套,杨严齐也不想掀翻他那张“吃饭桌子”。 霍让觉得学到了,转而又想起另外一件事:“而今朝廷不准开放互市,草原各部的零散生意又太小,关外五城虽回到我们手里,实则无甚大作用,我粗略算了这边茶行的盈利,远远撑不住你的那些开销。” 粮食,始终是压在杨严齐心头的千钧巨石。 杨严齐思量着,缓言道:“拿下茶行已是良好开端,接下来你稳稳脚,别引起李克晋怀疑。草原上的生意,你也一并接过去打理,” 虽说目下关内生意不好做,但关外还是有市场的。 何况关外五城的重新建造,也会在一定程度上拉动商贸恢复。 有市场便代表有生意,有生意就会产生利润。 在那些违背朝廷明文政令的暗地经营上,霍让有杨严齐作靠山,远比李克晋更有优势。 “可是,”侧坐在书桌边的小胖,喝完碗里最后两口粥,抹嘴问:“嗣妃倒底啥时候回来?” 被杨严齐一把从桌边掀下去:“去去去,怎么都惦记着找嗣妃,你又不管嗣妃叫娘,她回来还能给你捎块糖吃?” 小胖险些被掀个倒栽葱,委屈地瘪起嘴:“大帅欺负人,我要找嗣妃告状!”
第62章 谋中之谋 接连数日。 大帅心腹集团里的那几个人,譬如石映雪、杨严平,甚至还有没怎么和季桃初打过交道的霍让、朱羽营营长孟昭瑞,好像凡是来见杨严齐的,进门头件事便是问嗣妃在哪。 就跟那小孩回家先找娘似的。 听得多了,杨严齐自己也忽然很想见嗣妃。 几日后,第一场大雪飘洒在幽北大地的次日。 秃尾巴山。 处理完停工事宜的季桃初,刚回到房里,竟见杨严齐坐在马扎上烤火。 她脱着帽子走近,倍感惊讶:“你咋这个时候来山上了?头还疼吗?” 杨严齐递上杯热茶,乌黑而明亮的眼睛直勾勾望向她:“我打听了,你这里已经基本忙完,大雪不会封这里的山道,我们在这里多住几日如何?” 她还在惦记着离此不远的温泉,一想到那里,腔子里就会热气翻涌,脸颊也烫烫的。 季桃初狐疑地飞快扫她一眼,接下茶杯,踢来床马扎坐下,旋即被杨严齐拽着马扎,拽到她身边坐。 “……”杯中水险些洒出去,季桃初又好气又好笑,斜起眼睛佯嗔:“你干嘛!” 不得不说,挨近些真暖和。 便听杨严齐拖长声音嘀咕道:“吵我干嘛,头还疼着哩。” 不需要过多的语言亦或目光交流,只需听说话的语气,便知杨严齐又被烦心事缠身了。 “杨大帅,你好像总是麻烦缠身,也好像总是穷得叮当响。”季桃初看着小火炉里燃烧稳定的橘红色火苗,半是认真半玩笑,“你该是意气风发,人生得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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