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先跟寺庙那帮人打个短期欠条,”缺钱和缺粮一样,是长期压在杨严齐心头上的大事,急也急不来,“有我在这里坐着,他们莫非还怕衙门赖账?” 真是债多不愁还,工房拱手领命。 杨严齐继而点户房:“继续加大购粮力度,如有必要,修驰道的款资,也可以申请暂调做粮资。再以最快速度,把幽北缺粮的消息放出去,我要奉鹿头场雪落下前,粮价起码要逼到一百八十文。” 一百八十文一石粮食?! 莫说在坐的众官员惊诧不已,季桃初这个局外人也跟着倒抽冷气。 一石粮卖到一百八十文钱,不仅灾民会走投无路,没受灾的百姓也会彻底过不下去的,届时,似今日这般殴打官员的情况只会是个开端,百姓揭竿而起岂不是指日可待?! 书房哄哄嘈杂,声音几乎要掀了屋顶。 杨严齐抓起茶杯在手边茶几上剁了下,瓷器撞击的锵声,瞬间压下嗡嗡议论的文武。 静得针落可闻,户房主官战战兢兢不敢回应方才的命令。 但季桃初能明显感觉出来,杨严齐并未真动怒。 场面控制住,杨严齐继续道:“如今官仓剩下的粮,够灾民吃一阵子,至于缺少的粮食,只要诸位严格按吩咐办事,我保证,十日内,奉鹿城中将集够至少十万石粮。” 十万石?这么短时间,哪里弄得来十万石?! 这时,有将官偷偷瞄向沉默的嗣妃,一时心中千回百转。 此番会议,罕见地有嗣妃在坐,莫非,大帅已得到了关原嗣侯的鼎力支持?若是如此,幽北高枕无忧矣。 众官没敢再议论,互相交流起眼神,似乎在说,稳了,这下真的稳了。 “雷刚?”杨严齐隐隐有些头疼,唤了声坐在角落的魁梧男将官。 络腮胡的雷刚看起来形容粗犷,说起话时竟像个书生,颇为文气:“大帅放心,我亲自去各军走一趟,必不让军中生乱。” 杨严齐点头,转而吩咐奉鹿总兵,“严平,加派人手维持内外安定,勿使民聚而生乱。” 严平应声领命。 随后,杨严齐叫进来几个人,将脸色越来越难看的鲁晋抬下去治疗。 季桃初观察到,在鲁晋被抬下去后,房内气氛微不可查地松了松,看来,这位奉鹿知府鲁晋,也是牵扯在复杂势力中。 现场没了外人,众人又开始商议本月军衙还款还息的事。 季桃初这才知道,卫戍衙门于去年初,向三百行商会贷了款,眼见又到还本付息时。 议题既出,将官们议论起来。 “要我说,与其每个月拆东墙补西墙地筹钱还债,不如干脆些,暂立个税款名目,把那些钱分摊到百姓头上,幽北生民逾百万,哪怕一人一文钱,也能叫咱们还清一屁股的债。” “对啊,户司不是早就做估算过,按人头均摊下去,每人只需担负区区几个铜板,几个铜板就能解决的问题,何需我们月月为难?” 每次到还钱时候,都会有人重提加征税款。 而且观点不同。 有人支持加税,必定有人极力反对。 “区区几个铜板,听起来九牛一毛,可谁敢拍着胸脯保证,幽北籍的百姓,就都能拿得出那几个铜板?谁又敢拍着胸脯保证,从衙门发出去的征税令,下落到百姓头上时,不会从区区几个铜板,变成十几个,二十几个,甚至三五十个铜板?!” 支持加税者反驳:“你这是强词夺理!因噎废食!有大帅和四万军甲镇在幽北,政令真推下去,哪个不要命的敢阳奉阴违?” 反对加税者不甘示弱:“你才是盲目乐观!认不清形势!” 大帅军伍出身,虽野心勃勃,能力不凡,但至今尚未完全统住二十州文治,阳奉阴违者,大有人在! 两个观点迅速拉拢起两拨人,在集议上唇枪舌战。 武将声若洪钟态度坚定,文官言辞犀利旁征博引,吵得不可开交。 季桃初听也听得头疼,更别提主持会议的杨严齐。 事实上,杨严齐对这些习以为常。 她安静坐着,努力从众人的观点中,提炼或许有用的建议,甚至,杨严齐是支持大家争论的。 意外的是,惊春进来悄悄告诉恕冬,王君院里来了人,点名见嗣妃。 听罢恕冬的贴耳转述,季桃初疑惑须臾,起身离座。 她不好意思像惊春那样大摇大摆出去,在坐的人也多,不得已之下,她选择贴着墙边往外走。 嗣妃尽量低调地,试图不引人注意地溜出去,然而,那些充斥在耳朵里的激烈争论,还是在她挤过几张椅子后,突然暂停下来。 有道目光落在身上,季桃初回头,看见杨严齐双眉轻挑,询问似地看她。 争论中的文武官员,看似在专心吵架,其实无不在留意大帅的反应。 察觉到大帅的气场忽然转变的众人,下意识沿着大帅的视线,齐刷刷朝屋门方向看过来。 并未参与争论的石映雪,比专心从争吵中提取有效建议的杨严齐,更早一步发现季桃初起身。 却是等到杨严齐明确看见季桃初的举动后,她才主动起身,拉开椅子给嗣妃让路。 原本撇着嘴,听吵架听得满脸不耐烦的杨严平,换了副表情随后起身,给嗣妃让路。 这边靠墙的一众官将,更是齐刷刷起身拉椅子,无言却有序,将椅子挪得气势如虹,脚下地面也跟着震动。 季桃初腾地红了脸,恨不能立马找条地缝钻进去,又不敢光明正大剜杨严齐。 杨严齐欲开口解围,却见季桃初飞快镇定下来,微笑回众人以颔首,微粗的声线平稳从容:“不好意思,我有事需要出去一趟,各位继续聊,待会儿晌午时留下来吃饭。” “恭送嗣妃。”这帮文官武将,整齐得跟提前演练过一样。 季桃初逃也似地出去了,书房里的争论被意外打断,吵架吵上头的人,竟逐渐恢复了冷静。 上个月还因为还款事项吵得险些动手的大官人们,就这么不吵了。 “启禀大帅,”趁大帅眉眼间尚残留着柔和,和季桃初打了个照面进来的苏戊,禀报道:“三百行会长李克晋求见。” 将官们又齐刷刷看着苏戊。 大家不敢像看亲切的嗣妃那样,明目张胆看大帅。 尽管大帅平日待人接物温润有礼,谦和平等,但大帅处理政务时素来严肃,气场强大,甚至叫人不敢轻易和她说话,更别提对视。 听了苏戊的禀报,杨严齐眉眼间因嗣妃而聚起的轻柔,顷刻间不见踪影,冷冷一声:“不见。” “是。”苏戊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监察御史也在场,见杨严齐这般态度,几番欲言又止,愣没敢提最近新出的一桩案子。 算了,他想。 反正受害苦主在这世上已经无亲无故,既已受了迫害,事实不可逆转,他早提晚提,总督早知道晚知道,本质上没甚么区别。
第60章 发自肺腑 嗣妃热情留众将官在嗣王东院吃晌午饭,但会议提前结束,众人不得不告辞,因为身体强健的大帅,她罕见地生病了。 犯的头疼。 季桃初听说后,匆匆应付了老王君的人,先跑到医房见给杨严齐诊病的医官,又马不停蹄回内宅。 天色阴沉,暴虐的风沙里隐隐有些潮湿,季桃初裹得像个粽子,甫进屋门,便见杨严齐趴在中堂的桌上哼哼:“溪照,我头疼,大夫开的药不管用。” 季桃初脱下帽子,随手整理带乱的鬓发:“不准冤枉好人,我进来前去厨房看过了,向嬷嬷说,大夫给开的药,你统共才吃两口。” “……汤药那么苦,谁喝得下去呀,不能赖我。”杨严齐撑着桌沿起身,摇摇晃晃回东卧。 好似她趴在这里,就是为等季桃初回来。 季桃初能怎么办?跟着哄呗。 不多时,治疗头疼的汤药再度被端进来,杨严齐烦躁地歪靠在床头,看着药碗,脸上写满抗拒。 “吃药。”季桃初递药过来。 杨严齐撑着手坐起,无精打采:“太热,先放着。” 季桃初:“……” 之前在北防照顾杨嗣王时,她不是这样的。 那时季桃初以为,杨严齐长大后,没了小时候的习惯,未料那只是这人假装出来的成熟。 据说,杨严齐从小不爱吃药,每当叫她吃药,简直难比登天,她姥姥姥爷轮番上阵,连哄带骗也难保能叫她喝下去半碗药。 季桃初又没法像应付小孩子似地,对杨嗣王连哄带骗,只好生硬地再往前递碗:“以前吃药不挺痛快么,这会怎的耍起赖皮,长痛不如短痛,一口喝完就好,信我。” 就这么干哄人吃药,连块糖也没有吗? “太苦,”杨严齐犯蛮耍赖,固执地别开脸去,“不喝。” 在北防时,她身受重伤卧床休养,每次吃完药,季桃初好歹还给她塞块饴糖吃,现在可好,只有干巴巴的劝说。 哼,不满意。 季桃初哪里能猜到杨严齐在闹哪门子别扭,手端药碗,静静看她赖皮。 两相僵持片刻,杨严齐从眼角偷瞄过来一眼,见对方态度坚持,她抱住脑袋给自己找台阶下:“我想吃云片糕。” 有一次,苏戊说,在乡下时,季桃初曾做好多糕点,分给田里做农活的女妇们吃,给她也分了几片云片糕吃,味道很好。 杨严齐上回吃季桃初亲手做的饭,还是在虞州梁家老宅,给梁文兴治丧时。 后来就再也没有了。 “你且吃药,我去做云片糕。”季桃初这样应允。 怕杨严齐耍无赖,她还亲眼盯着这人吃光汤药。 随后,季桃初去厨房做云片糕,恕冬悄摸进来,近前低声禀事。 “大帅,适才在书房议事时,绪明嬷嬷曾派人过来求见,王妃病了,请大帅抽空过去一趟。” “还有,”恕冬接过大帅手中的空药碗,在酸涩的汤药味中道:“半个时辰前,李克晋见了王妃,据那边送来的消息,李克晋准备号召三百行给衙门捐粮,还准备广布粥棚,帮衙门缓解赈灾压力。” “李会长还真是个大善人呢。”杨严齐喝药喝得满肚子汤水,光脚踩在脚踏,站起来转了转腰,“你去回王妃的人,就说我因赈灾和粮食问题,急病了。” “是……”恕冬觑大帅两眼,话语在喉头转了几转,吞吐道:“还有一事。” 近卫长说话咋还突然犯起犹豫来?杨严齐纳闷儿地看恕冬一眼:“说。” 恕冬:“适才开会时,嗣妃出去见的,是老帅身边的人,老帅,给您送过来几名女使。” 京武关初交手,效果蛮不错,只是没想到,李克晋还真是有能耐,挖不动杨严齐,便对王妃王君双管齐下。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6 首页 上一页 62 63 64 65 66 6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