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恕冬:“散心呀。” 散心?孟昭瑞纳罕:“谁家两口子散心还要大老远跑来这冰天雪地,你赶紧同我说句实话,大帅来此,是不是因为泰山营的革新?” 恕冬:“杨家在城内的义善布施刚刚结束,全打着泰山营军官家眷的名义,那些人落下好名声,实际上是被舆论拱起来架住了,泰山营革新,不会再有阻力,除非有人敢跟大帅白刃见红。” “你们衙门里的事,真麻烦,”孟昭瑞抽出根箭支,尾端卡上弓弦,不引不发:“还是营里好,营里纯粹。” 孟昭瑞扫视着周围:“慕双彪在泰山营里也有不少拥趸,他带人和大帅犯浑,到头来还不是被大帅收拾得服服帖帖,既然叫它泰山营革新,老老实实听话就是,非要为鼻尖尖下那点黄白物你死我活,蠢不蠢……” 话音未落,只听“嗖——” 力量十足的金属破风声响起,远处应声传来“咚!”的回响。 箭支半身钉进了树杆里。 孟昭瑞手握轻弓,其弦尚在嗡嗡震颤。 恕冬寻迹望去,只见将近百步之远处,隔着几从低矮的荆棘团,一只被射穿的灰色野鸡,被醒目的朱羽箭钉在树干上。 “漂亮!”恕冬忍不住拍手,迈步过去捡,边同身后人说话:“正是要多谢泰山营那些人的蠢,大帅才能名正言顺干事。” 孟昭瑞迷惑了,歪头望恕冬背影:“大帅要干啥?” 恕冬的话,令孟昭瑞更加迷惑:“当然是干该干的事。” 孟昭瑞脚下没踩稳,一屁股跌坐进积雪里。 “不是,大帅倒底要干啥?”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暮色渐浓,山林料峭鹧鸪啼。 官兵们清扫出一片空地,用来歇脚裹腹,季桃初坐在小石头上,篝火映着脸,眉目且低垂,神色恹恹。 “不舒服?” 杨严齐端来碗刚出锅的黄米粥,“趁热吃两口,解解腻。” 烤肉虽美,于溪照的胃府而言却非良客。 “谢谢。”季桃初只需闻见热粥的味道,便知粥中所用黄米,是自己推广种植的品种。 成就感油然而生。 眨眼间又被另一种情绪覆盖。 越是如此,她越反感自己。 便陷在这种自耗中,无法自拔,也苦了身边人。 杨严齐偏头看她:“刚才在想甚么?” 粥煮的间隙里,她发现溪照总是走神,间或沉沉叹息,心事重重。 “我在想,白幼保和宗体庸,为何敢招惹你。”季桃初捧着粥碗暖手,说话吐出的白雾融在粥的热气里,转瞬消失在姑获山的茫茫雪林中。 暖色篝火跳跃在杨严齐乌黑明亮的眼睛里,她目光闪烁:“宵小之徒的心思,除非其亲口述之于众,否则谁也无法猜测。” 在季桃初似信非信蹙眉时,她紧跟着又解释:“宗体庸暗中党附东宫,今年以来,季皇不豫,放政释权,东宫日渐壮大,邑京许多女官遭到贬黜,我远在幽北,又有军权在手,受到的影响已是微乎其微了,你别担心。” 季桃初咧嘴笑开,风轻云淡说起习惯于深埋心底的东西:“我没担心,只是会害怕。” 没人觉得季桃初会有所惧怖,除去荣华富贵钟鸣鼎食的天生优渥令人羡慕不及,她的任何心思,叫人断来左不过无病呻///吟,吃饱撑的。 想到这些,连季桃初自己也忍不住发笑,觉得自己矫揉造作。 柏木枝在火焰里烧得噼啪啦作响,杨严齐低头看脚尖,低垂的眼皮遮住眼中活泼跳跃的光亮:“还是想走?” 季桃初微微笑着,低声反问:“时间到,你会放我走吗?” 杨严齐最不想听到那些话,可当真的听到时,哪怕心里疼得好似刀绞,开口时依旧只能平静以对,和深深低下头。 “对不起。” 我负有三千疆域、数万山川,能使生民俯首,驱铁甲听命,却给不了你唯一想要的安稳。 安稳。 安稳。 你生来富贵,本就走任何人无法撼动的安稳。 来奉鹿前,你的生活,本就安稳。 柏木转眼成灰烬,喧闹的火焰重归沉默,季桃初双手捧粥碗,眼底漫上雾气,笑意也湿漉漉的:“我总是忘记问,你喜欢姑娘,还是男儿?” 我不喜欢姑娘,也不喜欢男儿,我只是喜欢你。 杨严齐指尖轻颤,带了笑意回应,好似只要装得轻松,心里就没那般难受:“怎么,你不仅要走,还要操持着张罗别人来?” “对呀,你这么好,有许多许多人喜欢。”手中热粥不觉已凉,篝火碎在那层米油皮上,泛出颤抖的光泽,应和着季桃初同样不平稳的话音。 杨严齐没再出声,也没再动,挨着季桃初默然而坐。 篝火旺盛,旁人低语,间或积雪从树梢洒落,她真想就这样,挨着季桃初,安静地待下去。 . 既吃了杨严齐亲手猎来的野味,便应诺陪她玩。 次日傍晚,季桃初跟着杨严齐,来到一个名叫斗牛沟的小村落。 此地百姓住窑洞,位置隐蔽而刁钻,需得上坡下坎儿方能抵达,大雪覆盖着黄土路,从上面走下来,季桃初滚成个泥人儿。 这是户单独的院落,三间窑洞,门面整洁,院里有颗枯黑的大榆树,和一颗胳膊粗的枣树。 “我们在这里住两日,就我们俩,”杨严齐推开正中间的屋门,暖气扑面而来,在她眉目间挂上霜雾,“溪照,请进。” 窑洞里陈设简单,依旧令季桃初耳目一新。 窑洞坐北朝南,三间内部连通,以中间的窑洞为主,进门左手边是做饭的灶台,右手边两个水缸,中堂设八仙桌太师椅,东墙靠有椅子两张和茶几一台,西墙一套黑漆彩绘柜。 西东二窑洞分别是卧房和书房。 “里面有干净衣裳,我烧点热水,你收拾收拾。”杨严齐脱下帽子和起风,蹲到灶台前点火烧水。 季桃初心中始终挂着个大大的疑问,却在内疚和自责的双重压力下,片字不提,听话做事。 后来,杨严齐也脱下通身锦服,换上粗布短打,腰系围裙在灶台前做饭,忙忙叨叨,成了寻常百姓模样。 季桃初心中的疑问,被那些吞咽回去的话语,和成酸涩硬块,梗在胸膛里,憋得她难受。 两人份的晚饭很好做。 等黄米粥煮好,继续煨在灶上,杨严齐点起盏灯笼,道:“我去地窖拿菜,你帮我提灯?” 负责烧火的季桃初不说话,提着灯笼跟在她后面出屋。 地窖入口非常隐蔽,位于院子东南角,为积雪所覆盖,不易察觉。 杨严齐搬开沉重的木头盖子,摸索着下去。 下去后便没了声音,漆黑洞口像怪物的嘴,季桃初趴到地窖口,手里灯笼努力往下伸,难掩担心:“可看得见?严齐?” 少顷,里面传出杨严齐声音,从回音来判断,地窖不深也不大:“有白萝卜,胡萝卜,白菜,土豆,冬瓜,还有藕和肉,想吃啥?” 季桃初松口气,她心情不好,胃口跟着变差,但杨严齐问了,她不想敷衍:“清炒冬瓜。” 用甜面酱烘炒的那种,利口。 “那,馍馍烙成葱花饼咋样?”一个大冬瓜从下面举上来,紧随其后是杨严齐的声音,颇为吃力,“你别抱它,很重,扶稳即可。” “葱花饼,地窖里还存有大葱?”季桃初蹲在入口旁,一手提灯笼,一手扶冬瓜,等待杨严齐爬上来。 里面没回答,随后甩上来几棵大葱。 在杨严齐吭哧吭哧爬上来时,季桃初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咋了,笑啥?”杨严齐转身盖地窖,跟着笑起来,尽管不知所以然。 季桃初捡起葱,用葱指冬瓜,笑意难止:“这么大的冬瓜,够我们俩吃十天了。” “砰!”地一声响,厚重木板重新盖住地窖入口。 冷风扑得人哆嗦,杨严齐抱起十斤重的冬瓜往回走,在院子里重新踩出两行脚印:“已经挑的最小了,还有更大的,瞧着得有二十斤,真夸张啊,王容岳要是去参加比赛,准能得瓜王。” 季桃初咯咯笑出声,灯光在地上晃来晃去,好生轻快:“瓜王是不是骂人的话?武卫话里说人瓜,便是说人傻,对吧?” 当季桃初露出笑颜,开朗起来时,阴云散去,巨石挪开,晴空万里,春暖花开。 杨严齐点头如捣蒜,换上武卫口音,寓教于乐:“瓜怂,季溪照,你这个瓜怂。” 在感情面前,又瓜又怂。 “瓜怂。”季桃初听出话外音,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只好当之为单纯学习,口音蹩脚:“瓜怂,杨肃同,你这个瓜怂。” 说话间进了屋,杨严齐笑得眉眼弯弯:“学得很好,就这样骂,但我是认真在夸王容岳君,你可不能照猫画虎,写信同她说,我背地里骂她瓜王。” 地窖里能有那些蔬菜存储,幽北百万生民,当拜谢王怀川。 季桃初主动帮忙摘葱,站在菜板前,随时随地谨慎小心:“你可千万别到处宣扬怀川,不然可就好心办坏事了。” “嗯。”杨严齐开腔就是答应,全然不会像平日处理事情那样,要在开口之前,先考虑好前后两百步的路该如何走。 “不过,这是为何?”为了延续眼下的好气氛,杨严齐故作糊涂,“你们几个姑娘功劳不容置疑,得朝廷加授名誉官爵也是绰绰有余,却为何始终不让宣传你们的大功?” 自古以来,让百姓吃饱饭,是帝王和朝廷的职责。能做到饭人而活的,身后可受百姓香火。 “我们几个人瞎捣鼓,谈不上有那么大功劳,”季桃初摆摆手,不习惯被人如此褒奖,无措地低下头摆弄那两根葱。 “怀川她们几个非常不容易,不翻出浪花才能躲过家中压力,越是没有价值,越是能躲过家族逼迫,若是她们因此名扬天下,其个人价值便会水涨船高,她们的家族,父兄,会疯狂来压榨她们的价值,逼她们嫁人,借以实现他们的目的。” 倘若如此,她们会陷入非常糟糕的境况。 说到这里,已经直白得不能更甚,季桃初放下水灵灵的葱,笑着看过来:“朱门世家里的事,你我比她们几个更清楚,更何况,我已经试过水,至于效果,如你我所见咯。” 对上季桃初带笑的眼睛,正在和面的人,伸手点了下她鼻尖,“那么请问勇敢试水的人,你也觉得这番经历,很糟糕吗?” “唔……”季桃初偏头往后缩,试图躲开那只沾满面粉的手:“非但不糟糕,还会是一段非常美好的回忆。” 杨严齐笑,将忐忑藏进眼角细微的纹路里:“不走好不好?” 回应她的,是季桃初的用力摇头:“两码事,严齐,是我的问题,你清楚,我配不上你,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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