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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雨走上去,手指捏住肩线位置,往上提了一点,用别针固定住,云盐的头发垂下来扫过她手背,那股香味钻进她鼻尖,周雨有一瞬的恍神。 “抬一下试试。”她说。 云盐抬起右手,肩线稳住了。 “可以了。”周雨退回去。 拍到十一点,光线开始变硬,老A说休息半小时,等下午的光。工作人员三三两两散开,有人去领盒饭,有人蹲在树荫底下刷手机。周雨坐在器材箱上拧开一瓶水,云盐站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面,手里也拿着一瓶,阳光从树叶缝漏下来,落在她身上,错落成斑斑点点的光影。 周雨想到什么,她把水瓶放下,站起身,走了过去。 “领口那个位置,上午穿之前我熨的时候发现面料有点吃针,你下午换第三套的时候注意一下,别硬拉。” 云盐看着她:“好。” 周雨点了一下头,走回器材箱旁边坐下来。 下午拍到四点收工,周雨把样衣一件一件叠好装进防尘袋,云盐换回自己的衣服从化妆间出来,黑色T恤,棒球帽,牛仔裤,披肩长发别了一边在耳后,她经过周雨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肩线那个别针,第三套的袖口也有一样的问题,明天拍之前我提前跟你说。” 周雨继续收拾,没抬头:“行。” 云盐站了片刻,走出去了,周雨蹲在地上把地上样衣一件件拉链拉上,等她把一切收拾好,已经是傍晚。 周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抱着一摞样衣进到化妆间,楞了一瞬,云盐还没走,她坐在位置上。 她摆好样衣,刚要出去,云盐也起身,两个人迎面碰上。 周雨顿了一下,侧过身让她先过,云盐没有走,站住了,周雨手里抱着几个要改的样衣,云盐看着她。 “袖口。”云盐说。 周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扣子滑出来了。 “松了。”云盐说。 周雨把样衣换到一边,腾出手去扣袖口,扣了两下没扣上。 云盐伸出手,手指碰到那颗纽扣的时候,周雨的手缩了回去,云盐把扣子扣好,手从纽扣上移开。 周雨说谢谢,抱着样衣走了。 云盐站在原地,她想起从前,周雨的袖口松了从来不会自己扣,会把手伸到她面前,说扣不上了。她说你根本没扣,周雨就笑,说那你帮我扣嘛。她低头帮周雨扣好,扣完拉一拉袖口,说好了,周雨会抬头看她,笑一下,然后把手收回去。 现在周雨说谢谢,对她客气生分。 云盐走了出去,走廊里只剩她一个人。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 晚上,云盐回到家,她拿起回来路上买的一包555,走进浴室,打开蓝色盒子,轻咬爆珠,学着周雨的样子吸了一口,一股冷冽的蓝莓味,凉意裹着辛辣顺着气管俯冲而下,堵在心口,团成一团,久久不散。 她想,周雨,这就是你喜欢的味道吗?这么冷,这么苦。 云盐打开水池,水流哗哗响,她低头把水泼在脸上,关掉水,撑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眼眶红了,下眼睑泛着一圈淡红。 她想起如今,周雨不再问她“你怎么不问我去哪”,不会把手伸过来说扣不上了,不会拽着她的袖子说好臭好臭快走,周雨学会了抽烟,学会了说谢谢,学会了碰面的时候侧身让她先过。 云盐低下头,她想起周雨走的那天,星城下了很大的雨,她那时候不知道周雨为什么走得那么绝,现在她知道了。 是失望攒够了。 每一次在她沉默的时候,每一次周雨问她爱不爱她说不出口的时候,每一次周雨等她的回答等到天亮的时候,周雨把那些“得不到”一个一个攒起来,攒了四年,于是头也不回走了。 现在轮到她了。 她开始攒,周雨对别人笑,周雨护着别人,周雨说谢谢,每一个都是一颗纽扣,等她再也握不住,拿不了的时候,她也会崩溃,就像当初的周雨一样。 云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现在站在你当年的位置,我走到了你当年的年纪。 我明白你那时看着我沉痛的神情是什么了,我明白你总是欲言又止的眼睛说的是什么了。 周雨,我开始懂了。 可是,差了六年。 迟了六年。 我还可以走到你身边吗? 你还愿意,让我走到你身边吗? * 周雨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没吹,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她拿起来划了两下,又放下。 脑子里浮现出云盐说的话,“这六年我找你,也是我自己决定的。不关你的事。” 云盐确实是这样的人,她从不会说好听的话,她只用行动回应。 周雨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仰头靠进沙发背,天花板是白的,墙角有一小片水渍,去年回南天留下的,一直没处理。 她想起大学的时候,云盐也是这样的,她决定的事从来不多说,做就是了。图书馆帮她占座,从大一占到毕业,没一次提前跟她说过,每次周雨到了看见她的书包放在旁边椅子上,才知道她又来了,问她等多久了,她说刚到。去邻市采风,给她带东西回来,从来不会问她想吃什么,直接买回来,但每一样都是她爱吃的,想要的。 有一次很闲,课业提前完成了,没什么事干,她跑去找云盐,云盐正好在上专业课,画素描。 布置的课题是花卉。 周雨看了一眼她画的芍药,戳戳云盐,说这是你。 云盐不解,她笑笑问,为什么是我? 因为芍药高贵,美丽,是我心中的你。 周雨没说,她把耳机取下来,一只塞进云盐耳朵,给她戴好。 里面放了一首歌,林夕的歌词在唱:“任她们多漂亮,未及你矜贵。” 周雨也是这样想的,纵然世界繁花似锦,而我眼中只有你,唯有你灿烂盛放,除你之外,我看不见任何人。 还有那年她生日,云盐提前一个月问她,周雨,你想要什么礼物? 周雨眼光狡黠,她笑得灿烂,说我要你最纯真的爱,我要你的全部,好的,坏的,我都要,你给不给? 云盐愣了半天,看着她好一会,说好。 那时年少,只知道芍药的花语是情有独钟。 不知道芍药也有一个别名。 将离。 手机震了一下,工作群里发了条消息,说今天拍摄辛苦了,明天继续。 周雨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一天。
第7章 积雨·(一) 周雨来穗城的前两年,是她烟瘾最重的时候。 第一年还撑着,觉得抽烟是某种投降,后来因为工作焦虑失眠,晚上睡不着,她下楼买了一包爱喜,薄荷味的,细支,白色烟身,第一口呛得她差点吐出来,她想,真他妈难抽,是假烟吧。 后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只要你沉沦一次,往后无数次,都会妥协。 她的烟友叫张肆,小名爆爆,周雨取的,因为他脾气臭,骂人毒,一款留着长发的艺术生男同,一个基佬和一个姬佬的友情展开得十分顺利,彼此惺惺相惜。 她们在附近网吧认识,那天周雨蹲在路边抽香芋味爱喜,张肆看她抽烟,烟瘾也犯了,问她要了一根,点了后评价,说你这烟抽着跟没抽似的,周雨说关你屁事,我喜欢就行。 张肆看她一眼,呦呵,竟然有比自己还吊的人,可以,性格直接,他欣赏,转身进了身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叼着一根蓝星芭乐,递给她一包百乐酸奶,说试试这个,这款适合女生。 周雨抽了一根,甜的,说还行,张肆说,以后想换口味找我。后来两人经常在网吧碰面,一起抽烟,一起组队打游戏,一来二去,就这样熟了。 周雨口粮很杂,爱喜,江南韵,阿里山,芙蓉王,各种各样换着来,有时候抽了几根不喜欢了,随手扔给张肆,张肆说她是神农尝百草,一样尝一点。 周雨说人生几多风雨,不多来甜甜的烟怎么活?张肆翻白眼,说你少看点头咯噔文学,别玩尬的。 有一回张肆给了她一包利群,周雨看了一眼,说这个太凶了,张肆说,心事重的时候拿这个压,别的没用。周雨收下了,放在抽屉里,一直没拆。 她偶尔也抽ZNH,有一次早上整了两根,周雨恶心了一整天,什么都没吃下。张肆说那个是清味的,单抽很恶心,但配酒还行。 周雨说感觉像在抽纸,张肆说那是因为你没心事,有心事的人抽是另一种味道。 周雨说我也有心事,我的心事是什么才能发财暴富,成为富婆,然后给你点八个男模。张肆啧了一声,说你就装吧,嘴硬。 周雨最爱的是初恋,那款烟叫天天向上,粉色包装,草莓味。 每次她买这包,张肆就要笑她,又抽初恋啊。周雨说滚,张肆说,是被初恋抽过吧。周雨把烟盒砸过去,张肆接住了,又丢回来,说开玩笑的,急什么。 周雨把烟点上,烟雾从嘴唇间慢慢溢出来,说初恋,她想起云盐,不知道这算不算初恋。她们没在一起过,没确认过任何关系,但后来她抽这包烟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云盐。 张肆说对了,她确实被初恋抽过,一段不那么愉快的记忆。 六年前那件事,周雨没跟任何人提过,因为太难看了,太丢脸了。她每次回想,都觉得自己当初为什么要闹到那种地步。 像是把五脏六腑全摊在桌上,血淋淋的,还问人家你为什么不要。 * 那年周雨宿舍转来一个女生,叫林柚。从隔壁系调过来的,短发,长相清纯,一双小鹿眼,澄澈清明。 搬进来第一天就把宿舍所有人的微信都加了,挨个发消息说以后多关照,开始还不怎么说话,跟谁都保持距离。观察了几天,摸清每个人的脾气性格之后,开始自来熟了。 周雨第一眼就不喜欢她,没什么具体原因,就是一个感觉,大概她们的磁场不合。 后来生活中诸多小事验证了,这姑娘小心思太多,她不喜欢,说出来都是小事,但就是膈应她,让她不舒服。 比如某次,林柚走到她面前,突然说:“你的名字不好,名字有雨的人,一生注定要流很多眼泪,叫这个名字的人命都很苦。” 周雨没理她,不想跟小女孩计较,她看了林柚一眼,林柚也在看她,没有躲她的眼神。宿舍四下无人,林柚没有像平常那样露出纯真无害的笑容,只是静静看着周雨,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对她笑,那双小鹿眼睛,突然变得很深。 后来周雨跟云盐说:“我不喜欢林柚,你少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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