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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肆翻白眼:“滚,别想占我便宜,你没有人要,我有。” 周雨切了一声。 张肆嘴贫:“哦,这么多年还忘不了初恋啊。” 周雨把枕头砸过去。 张肆问:“所以你当年到底为什么走。” 周雨把烟点上:“唉,我那会儿太年轻了。” 张肆白眼:“废话,谁没年轻过。” 周雨说:“我觉得她不爱我。” 张肆看她:“那现在呢。” 周雨吸了一口烟:“不知道,她说她找了我六年。” 张肆拿着枕头撑脑袋:“你当年让她删林柚,她不删。你觉着她不爱你,不在乎你。” 周雨点头:“嗯。” 张肆语气认真起来:“那你有没想过,她不删,是因为她觉得不需要用这种方式证明什么。” 周雨疑惑:“什么意思。” 张肆手里玩着打火机:“她觉着你应该相信她,你不信她,她也难过。” 周雨把烟掐灭,她想起KTV那晚,云盐的手贴在她脸上,说对不起。 她当时哭了,不是那一巴掌,是因为云盐的手在抖。她第一次看见那个对谁都淡淡的,从不失态的云盐,在她面前慌乱起来。手是冰凉的,声音是颤抖的,她想起来,当时云盐的眼睛里,好像也有泪光。 周雨把烟盒掏出来,抽出一根初恋。 张肆看了一眼:“又抽初恋啊。” 周雨嗯了声。 张肆意味深长:“不会真的被初恋抽过吧。” 周雨笑了一下,没说话。 * 周雨还有一个酒友,叫桑霁,在酒吧认识的,两人不打不相识。 那天周雨一个人坐在吧台喝酒。 这件事说来话长,那会她刚到公司不久,业绩被一个老员工独占了,她在办公室大骂那个人厚颜无耻,服装厂订单她去对接的,布料市场她亲自跑的,直接在办公室发了一通脾气,都是跟张肆学的,骂得又脏又毒。 然后她休了几天假不上班,公道自在人心,大家也不是傻子,事情闹大,领导知道了,把她叫到办公室,把那人独占的部分还了,用现金给的,说姑奶奶,你的奖金。 周雨心情好了,说谢了,下了班就去喝酒。 出了社会磨炼,见的人多了,也懂对什么样的人就要用什么样的脾气,该发火时就发火,不然别人以为你好欺负。 眼前酒杯就被人碰到了,湿了自己裤子,那人还想走。 周雨直接拽着那人衣服往回拉:“喂,你没长眼睛啊。” 桑霁这天正好和客户谈好合作出来,从旁边经过,转身时西装外套碰洒了周雨的酒,她没注意。 听到这话她本来想骂,转头看见一个美人嗔怒,心情瞬间大好,优雅俯身致歉,说赔你一杯。 周雨伸出手指,说赔三杯,桑霁说行。 后来两个人喝了不知道多少杯,周雨趴在吧台上,桑霁靠在椅背上。 周雨说你酒量还行,桑霁说你也不错。 从那以后的每个周末,只要周雨不加班,就去那家酒吧喝酒。 桑霁在投行上班,比她大几岁,平时穿职业装,制服衬衫包臀裙,黑丝配高跟鞋,妆容明艳大方,好一个都市精致丽人。 到了周末,纷纷脱下伪装,换上舒服的T恤短裤,穿着拖鞋,坐在吧台边,两个屌丝一杯一杯喝到打烊。 她们聊的东西很散,有时是聊工作,有时是聊碰到的一些煞笔人才,有时什么也不聊,就坐着喝酒。 有一回桑霁突然对她说,你这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心里藏了很多东西。 周雨说放屁,别以为你有多了解我,桑霁摇晃着酒杯,说你每次喝多了就不说话,盯着杯子发呆,是在想人。 周雨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没接话。 周雨的生活就是这样,除工作以外,烟,酒,游戏,吃喝玩乐,她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身边围着狐朋狗友,看起来丰盛,什么都不缺。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什么都没有。 这么多年,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却失去了心底最重要的人。 张肆说得对,她嘴硬。 她后悔。 桑霁说得对,她在想人。 她心里有一个忘不掉的人。 可爱上一个人,就有了高自尊,怕被看穿狼狈,于是赌气,较劲,暗自丈量谁爱谁更多,人变得斤斤计较,把小事攒成“你不爱我”的证据,攒够了,觉得对方不爱了,于是转身决然离开,又在往后的很多年里,在无数个夜里反复后悔。 后悔自己意气用事,后悔做事太绝,什么回忆都没留下,想怀念的时候,满腔思绪如同孤魂野鬼,灵魂无处栖身安放。 她想云盐,云盐的声音,云盐的眼睛,云盐笑着看她的样子,云盐身上的香气。 周雨已经快淡忘了,在她觉得自己再也抓不住的时候,云盐又出现了。 她的灵魂,找到她了。 作者有话说: 回忆篇章,周雨视角的六年。
第8章 雨 那天拍摄,两人意外地没有产生任何交集,拍摄顺理结束,皆大欢喜。 周雨松了一口气,同时心里空落落的。 茶水间,周雨推门进去,走到饮水机前面接水,云盐端着咖啡杯从她身侧走过去,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经过的时候步子慢了半拍,周雨的呼吸也跟着慢了半拍,然后云盐推门出去了。 周雨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烟味,今天抽的是江南韵,桂花味很重,甜得发腻,云盐一定闻到了。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躲云盐的,自己也说不清,每次靠近云盐,她都会下意识往后退半步。 不是不想靠近,是怕身上的烟味熏到她。 云盐不抽烟。 她身上是茉莉花香的味道,像雨后把茉莉花瓣泡在冷水里,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端起来闻到的第一缕香。周雨以前最喜欢这个味道,走在云盐旁边,风吹过来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她那边偏一点,云盐问怎么了,周雨说没怎么,风大。其实风不大,是她想闻那股茉莉花味。 现在周雨身上是烟味,爱喜的薄荷,江南韵的桂花,百乐酸奶的甜腻,利群的浓呛,各种各样的烟味混在一起,周雨自己闻不到,抽烟的人闻不到自己身上的烟味的。 但是她知道,云盐会闻到。 茉莉花不应该沾染烟味。 * 云盐察觉到,周雨在躲她。 茶水间碰面,周雨接完水就走,电梯里遇见,周雨站在最远的角落,食堂里远远看见她,周雨端着餐盘绕到另一边。 云盐想,周雨不想靠近她。 下班前,张肆来公司找周雨,约了下班去吃火锅。张肆站在公司门口等,长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穿一件亚麻衬衫,远远看上去像个瘦高的文艺女青年。 周雨从大楼走出来,张肆啧了声,说:“你怎么这么慢。” 周雨笑嘻嘻:“加班。” 张肆翻白眼:“放屁,你身上烟味这么重,在走廊抽了两根才下来的吧。” 周雨说:“你能不能别这么了解我。” 两个人站在门口说话,周雨笑得很开心,伸手拍了一下张肆的肩膀,张肆嫌弃地掸了掸,说:“别碰我,一身烟味。” 周雨斜眼看他:“你自己也抽。” 张肆冷哼一声:“我抽的比你高级。” 云盐从电梯出来,看见周雨站在门口,和一个长发的男人站得很近,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整个人往对方那边歪,手搭在人家肩膀上。那种笑法云盐认得,从前在星城,周雨只会对她一个人这样笑。 她走过去,周雨看见她了,笑收了一瞬,然后又笑了打招呼:“这是我朋友,张肆。” 张肆点了个头:“你好。” 云盐回应:“你好。” 然后走了,没有停留。 好像她们真的就是普通同事,不熟。 周雨看着她的背影走出大门,走进穗城傍晚的热风里。 张肆在旁边说:“这就是你念念不忘的初恋?” 周雨嗯了声。 张肆看她:“长得挺好看的,就是看起来不太好接近。” 周雨又嗯了声。 张肆无语:“你嗯什么嗯。” 周雨说:“走吧,吃火锅。” 第二天,周雨摸鱼出来,在走廊拐角抽烟,张肆打电话来,周雨接起来。 张肆问:“昨晚你喝了多少。” 周雨想了想:“没多少吧。” 张肆说:“你昨天回去之后吐了吧。” 周雨把烟掐灭:“没有。” 张肆揶揄道:“周雨,不然我们结婚吧,我的梦想就是和一个拉拉形婚。” 周雨笑了:“滚,你没有人要,我有。” 张肆被噎到,风水轮流转了属于是。 他说:“你有,你倒是上啊,天天躲在这儿抽烟,有什么用。” 周雨说挂了,没再闲聊,把电话挂了,她把烟叼在嘴里,想起张肆的话“你倒是上啊。” 她上什么?她连靠近都不敢。每次走近云盐,她身上的烟味都在提醒她,她不再是星城那个周雨了,那个闻到烟味会皱眉头,拽着云盐的袖子说快跑,那个叫着“小盐小盐”,笑起来天真灿烂的周雨。 她闭上眼,就这样吧,就当是一场梦好了。 人生本如梦,她们都是路过彼此人生的匆匆旅客,短暂交错,然后永远分离,没有过多的羁绊,就不会有过多的难以割舍。 这边工作结束,云盐会回到北京,继续过她的生活,周雨一样会在穗城,继续过她原本的生活。她们之间没有任何改变,以后也不会有任何交集,大路朝天两边走,今后的人生各不相同。 周雨已经看淡,不再强求,不再像年少时,那样热烈执着地问一个人。 你到底爱不爱我。 * 公司新一季样衣要量尺码,模特部通知设计组出一个人去盯数据,周雨之前跟过拍摄,对模特和版型都熟,组长想方便后续工作开展,节省时间精力,于是让周雨去了。 周雨到模特部的时候,云盐刚好站在量体台上。 她穿着紧身打底衫和瑜伽裤,黑色打底衫领口开到锁骨,头发扎成低马尾。 周雨走进去,手里拿着皮尺。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周雨走到她身后,把皮尺展开。 量肩宽。 周雨的手指碰到云盐的脖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皮尺贴着肩膀,她低头看刻度,呼吸扫过云盐的后颈,手指从肩头滑过去,把皮尺压平,指腹贴着皮肤,从左肩划到右肩,云盐的肩胛骨在打底衫底下微微动了一下。 量背长。 周雨站到云盐侧面,皮尺从后颈拉到腰线,手指沿着云盐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往下走。隔着打底衫,她能摸到骨节的形状,云盐的脊椎很直,像一棵白桦树的树干。周雨的手指在腰线处停了很久,皮尺要拉直,她蹲下去,视线和云盐的腰平齐,云盐低头看她,周雨没抬头,把皮尺拉直,刻度看好,记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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