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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夕瑶的指尖瞬间冰凉。 她盯着沈郗的脸,盯着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哪怕一丝一毫伪装的痕迹。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涟漪都没有。 “你不记得了?”孟夕瑶问,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记得什么?”沈郗更加困惑了,她甚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动作自然得可怕,“我是不是摔到头了?怎么后面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 空气凝固了。 监护仪的滴答声在死寂中放大,一声一声,敲在孟夕瑶的耳膜上。 她盯着沈郗看了整整十秒。 然后,她缓慢地松开了握着床栏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没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平静得不像自己的,“你先让医生检查。” 主治医生陈远飞做了全套神经测试。 光笔在眼前移动,沈郗的眼球跟着转动;敲击膝跳反射,小腿弹起;询问简单的问题,她回答得清晰流畅。 整个过程,她配合得像个听话的孩子。 结束后,陈远飞收起器械,对沈郗笑了笑:“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信息素水平还有些紊乱,需要慢慢温养。” “那我是不是可以出院了?”沈郗问,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撒娇的意味,“我不喜欢医院的味道。” “可以。”陈远飞点头,然后转向孟夕瑶,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孟小姐,能单独聊一下吗?” 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的灯光惨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所有影像学和神经生理学检查结果都非常明确。” 陈远飞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没有颅内出血,没有海马体损伤,没有前额叶功能异常。” “从医学角度说,她不可能失忆。” 她顿了顿,看向孟夕瑶:“她在撒谎。” 孟夕瑶垂下眼睛。 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我知道。”她轻声说。 因为她记得。 因为她太痛了,痛到大脑宁愿编织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宁愿把自己变成一张白纸,也要把那些血肉模糊的真相掩埋。 所以她选择“忘记”。 用最彻底的方式,背叛自己的记忆。 “能配合一下吗?”孟夕瑶抬起头,看向陈远飞,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对外就说,她因严重惊吓和头部轻微撞击,出现了选择性失忆。” “暂时……不记得围猎那天发生的事了。” 陈远飞皱紧眉头:“孟小姐,伪造病历是严重违规——” “如果真相会杀人呢?”孟夕瑶打断她,声音依然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锋,“如果那些记忆,每一秒都在凌迟她呢?” 陈远飞沉默了。 她透过玻璃窗,看向病房里那个正低头玩着被角的人。 那个曾经在学校里锋芒毕露的天才外科医生,此刻坐在病床上,干净得像一张从未书写的白纸。 她想起很多年前,医学院的解剖室里,沈郗戴着口罩,眼睛在无影灯下亮得惊人,说:“陈远飞,你看,这条神经走向多漂亮。人体的每一个构造,都是奇迹。” 良久,她重重叹了口气。 “我会对外这么说。”她妥协了,语气疲惫,“但孟小姐,纸包不住火,她不可能骗自己一辈子。” “我知道。”孟夕瑶轻声说,“但只要她想骗一天,我就陪她骗一天。”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 回到星辰映阁时,已是凌晨。 城市在脚下沉睡,只有零星灯火如坠落的星辰。 沈郗推开家门,站在玄关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笑起来。 “还是家里好。”她踢掉鞋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向客厅,“医院的消毒水味熏得我头疼。”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沉睡的城市,忽然转过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一种天真的光:“好可惜啊,姐姐。” “本来我们应该能喝到鹿血汤的,五姑姑还说要看我表现呢。” 孟夕瑶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灯光勾勒出沈郗瘦削的肩线,那头总是打理得干净利落的黑发此刻有些凌乱,软软地搭在颈侧。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又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 “你要是想喝,”孟夕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可以去秋猎。” “就去你朋友的那个牧场,反正你上次说,那里的初春也很美。” 沈郗转过身,惊讶地睁大眼睛:“现在?” “对,现在。”孟夕瑶走近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凌乱的碎发,“如果你想,我们现在就可以订航线。” 沈郗眨了眨眼。 片刻之后她笑了起来,扯了扯孟夕瑶的衣角,跟她撒娇:“下次吧,姐姐,我饿了。” 孟夕瑶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她抬眸,看着站在身前的alpha,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好,我去做饭。” 她倾身,想吻一吻沈郗的额头。 那是她们之间最寻常不过的亲昵。 可就在唇瓣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沈郗不着痕迹地偏了偏头。 那个吻落空了。 落在空气中,落在虚无里,落在两人之间骤然裂开的鸿沟上。 孟夕瑶的动作僵在半空。 一秒,两秒。 然后她缓缓直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沉进一片冰冷的黑暗里。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开放式厨房的感应灯无声亮起,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孟夕瑶从冰箱里拿出蔬菜和肉类,沈郗就靠在岛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话。 “对了,”沈郗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小梧桐呢?怎么没看见她?” “四姑姑让玥姐的爱人接过去了。”孟夕瑶洗着西兰花,水流声哗哗作响,“说让她过去玩几天,明天就回来。” “哦……”沈郗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那还挺好的。” 她从刀架上取下一把削皮刀。 德国制造,锋利无比,刀身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寒光。 又从篮子里拿起一颗小土豆,圆滚滚的,沾着泥土的气息。 她开始削皮。 动作很慢,很专注,像一个初学者在完成一件精密的工作。 刀刃贴着土豆表面滑动,薄薄的皮一圈圈脱落,露出下面淡黄色的果肉。 削着削着,她的动作越来越慢。 眼睛盯着刀锋,盯着那抹刺眼的白光,眼神逐渐变得空洞,脑袋里忽然嗡嗡嗡作响。 “你和我身上,流着一样的血。” “沈韶华,是我们共同的母亲。” “强奸犯的女儿。” “恋童癖的女儿。” “你妈妈想摔死你。” “她说,这个孩子不该来到这个世界。” 无数复杂的话语,如同古神的呓语,响在耳朵里,嗡嗡作响。 沈郗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地颤抖,手指震颤间,刀刃猛地一滑。 “嗤——” 锋利的刀口深深切入指腹,几乎割到骨头。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像开闸的洪水,沿着土豆的沟壑疯狂蔓延,浸透了淡黄色的果肉,然后滴滴答答,砸在雪白的大理石台面上。 一朵,两朵,三朵…… 刺目的红,在冰冷的白色上绽开,像雪地里盛开的恶之花。 沈郗怔怔地看着那道伤口。 看着皮肉翻卷,看着鲜血奔涌,看着那抹红越来越浓,越来越艳。 脑子里的声音炸开了。 不是幻觉,是真实的声音。 成千上万个声音,尖叫着,嘶吼着,在她颅骨里碰撞回响,要把她的头骨撑裂。 “脏!” “脏!” “脏!” “沈郗……” “沈郗……” 孟夕瑶的声音像从水底传来,模糊,遥远。 “沈郗!” 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温热的,颤抖的。 沈郗茫然地抬起头。 视线花了很久才聚焦,她看见孟夕瑶的脸,看见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恐慌的情绪。 “你的手……”孟夕瑶的声音在抖,“沈郗,你的手……” 沈郗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指。 她轻轻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近乎空洞。 “没事。”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不疼的。” 她把手伸到水龙头下。 冰凉的水冲过伤口,鲜血被稀释,变成淡红色的水流,旋转着流进下水道。 刺痛感从指尖传来,尖锐的,清晰的,但她感觉不到。 真的感觉不到。 比起脑子里那些声音,这点疼算什么? “会感染的。”孟夕瑶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她关掉水,拉着沈郗走到客厅,翻出医药箱,跪坐在地毯上,捧起那只受伤的手。 碘伏棉签触碰到伤口的瞬间,沈郗的手指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孟夕瑶抬头看她。 沈郗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空茫茫地看着前方,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孟夕瑶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低下头,小心地消毒,包扎,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 “好了。”贴上最后一块创可贴,她抬起头,看着沈郗苍白的脸,“你乖乖坐着,不要乱动。晚饭我来做。” 沈郗看着她,忽然笑了:“姐姐这么疼我啊。”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孟夕瑶的心脏狠狠一抽。 “嗯。”她站起身,强迫自己保持平静,“你乖乖的,我疼你。” 她转身要走回厨房。 衣角被人轻轻拽住了。 孟夕瑶回头。 沈郗坐在地毯上,仰头看着她,手指紧紧攥着她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细微的恐惧,出现在她的眼底。 沈郗拽着她的衣角,颤抖着手指,轻声说:“我们一起。” 声音听起来很脆弱,宛若在哀求。 这顿晚饭做得异常缓慢。 沈郗像个失去安全感的孩子,一只手始终死死拽着孟夕瑶的衣角,另一只手笨拙地帮忙。 她们在厨房里缓慢移动,像两只被无形的线捆绑在一起的木偶。 晚饭时,沈郗吃得很少。 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眼神飘忽,时而空洞,时而闪过某种剧烈挣扎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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