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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熬得住,倒是你,眼圈都黑了。”秦且锡没比她好多少。 两人相继叹了口气,忽然,烛火一灭,屋外响起细小微弱的「咯吱咯吱」声,像脚步踩踏着木阶梯发出的响动,有人来了。 可能是展护卫,也可能是追查檀娘的公主府的人。 秦且锡和之前的每一夜一样,悄悄拿起身旁的斧头,站在门边,做好了不是展护卫就一斧头劈下去的准备。 「咯吱咯吱」,脚步更近了。 檀娘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门一开,秦且锡的斧头应声落下,一根黑金长鞭袭来,将斧头抽到一边,檀娘连忙低声阻止:“是自己人。” 长鞭停下,屋外的合影迅速闪进来,门「啪」的合上,展护卫捂着流血的左肩,“夫人。” 展护卫武功精湛,一般的高手别说伤她,就是近身都做不到……眼下肩膀被砍一刀,可见对方出手极狠,檀娘忙扶着她坐下,“怎么受伤了?” “我出将军府时撞上了一个蒙面女子,那女子出招非虚非实、阴邪鬼魅,不似朝廷的人,应当是江湖里的野路子,但她武功极高……我不敌她。” 展护卫可是凌爻麾下最出色的少将,边疆三年,除了凌爻,无人能胜她…… 眼下却被一个野路子出家击败,内心有些不甘,“不过那女子对我并无杀意,应当是她在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不慎被我撞上,交手几招后见我目的不在她,打伤我就跑了。” 秦且锡拿过药箱,从中取出一把剪刀剪开展护卫的夜行衣,将止血药抹上去,“这样说来应该不是我们的敌对方,只是巧合撞见,别的不说了,先给你治伤吧。” “不急,我有更要紧的事要说。”展护卫素来冷淡的神情变得凝重,檀娘当即「咯噔」一声,心里涌出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瞬,就听见展护卫沉重道:“将军的计划受阻了。” 这事还要从一月前说起。 那时凌爻正带着檀娘回京。 凌爻抵达京城将军府的当天,远在边疆看守军营的展雀翎也同时回了京城,两人在书房秘密议事。 “这婚我是一定要退的。”凌爻负手站在窗前,背影淡定决绝。 “可退婚一事困难重重,圣上不会轻易妥协,怕是还会为难您。” “即便没有退婚一事,圣上也不会轻易放过我。”凌爻的将帅之位是从战场血海里厮杀出来的,每一步都走得极为不易,可越不易地位越稳定,镇守边疆的凛西军几乎敬她为「王」。 就是当今天子,也动摇不了凌爻在军中的地位。 然而,自古功高盖主不是说笑,一旦被天子忌惮……哪怕凌爻忠心耿耿,也免不了被夺权、分权、假意擢升实则架空,更有甚者被强行安上「谋逆之心」,满门抄家。 所以当日凌爻才会将计就计顺了公主的「倾心」。 公主是圣上的掌上明珠,自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看上了凌爻,放出话来要凌爻做驸马,圣上爱女心切,自然不可能将凌爻除掉。 那边只有一个做法,就是顺水推舟给凌爻和公主赐婚,让凌爻成为驸马,再遵守本朝规定,驸马不得参与前朝事务,凌爻必须交出兵权,自此只有一个「空有名头」的驸马虚衔。 然,她无性命之忧,那整个凛西军呢? 没有凌爻的庇护,凛西军很快就会四分五裂,还会被新上任的将帅针对处置,那些陪她征战沙场的兄弟姐妹,没一个好下场。 “自古以来,伴君如伴虎,你无功无过,圣上视你如废物,将你贬谪苦寒之地,终生不得回京。可你若是顶天立地的可用贤才,又免不了会被天子猜忌,最后难逃一死……” 凌爻伸手捻着一朵盛开的水仙花瓣,轻轻一扯,花瓣掉落,“像这样的例子,大云开国以来还少吗?” 展雀翎凝视着那瓣掉落的水仙,“将军是想?” “既然无论如何都免不了被对付,那我们就换被动为主动。”凌爻转过身,将边疆地域图拿出来,展开,手指点了点几处,“这些城池我回京之前观察过,难守易攻,只要凛西军一撤走,他日匈奴来犯,城池必失。” 凌爻指的那几处是关键要地,一旦匈奴击破就可能一路北上,直攻皇城……届时且不说大云面上无光,怕是坐在龙椅的那位都惶惶度日。 “所以即便我因退婚的事以下犯上,只要边疆一日未平,圣上都不会轻举妄动。” 凌爻脑海中回忆着战场上凶险的一幕幕,凛西军的兄弟姐妹不畏强敌拼命厮杀,而朝廷派来的士兵却被吓得连连后退,凌爻鼻尖冷哼一声,“大云的底子早被蛀空了,都是一群不堪大任的废物,除了我们凛西军,朝中再无人可用。” “他日城池失守的消息传入宫中之时,就是我脱身之日。”凌爻侧身看向展雀翎,“你可明白?” 一齐征战多年,凌爻算无遗策,展雀翎对此深信不疑,“属下在外随时听将军差遣。” “不用了,这些事我已经做好了安排,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做。” 凌爻凛冽的神色倏地柔和,清凌凌的声音也变得温醇,“檀娘胆子小,你要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护她周全。” 展雀翎蹙眉,“将军,边疆兹事体大,我还是……” “翎儿……”凌爻打断她,“檀娘在我心中的分量,旁人不知,你应该是最清楚的。” “属下听令。” 之后展雀翎成了将军府的「展护卫」。 她的主要任务就是随时保护檀娘,对于凌爻的计划,她不要插手,只用等着月底边疆城池失守的消息传入京城便可。 可怪就怪在,已到月底了,仍未有风吹草动。 要么就是城池守住了,要么就是有人封锁了外面的消息无法入京。 前者不可能,凛西军早早听凌爻的命令撤走。 那只会是后者了。 “事情就是这样……”展护卫将一切计划和盘托出给檀娘和秦且锡,“京城迟迟等不来消息,怕是半路上出了岔子,我准备逃出将军府去找将军,谁知收到了你们二人传来的信鸽,便想着先与你们汇合。” 檀娘心神不宁,愈发担心诏狱的凌爻,“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 “边疆的事情将军不曾与我细言……”展护卫顿了顿,“眼下出了意外,得先进诏狱见到将军再说。” 秦且锡瞳孔紧锁,“进诏狱?”他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险些喊出声,意识到当下处境,又连忙压低声音,“你疯了吧,我们三人里面你和檀娘都不得正式露面,我又不会武功,怎么进诏狱?展护卫,我晓得如今情况紧急,可你千万不能乱了心绪,白白送了命啊!” 展护卫先前听说过秦且锡带檀娘逃跑的事,对这个男人没什么好感,轻视地睨他一眼,“怪不得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胆小怕事。” “我不是胆小怕事,我只是想着得计划周全一些。”秦且锡低声。 檀娘拍了拍展护卫的肩膀,又看了眼秦且锡,示意两人不要争吵。她阖了阖眼,深深喘息一下,将心底万千的复杂情绪压下去,“展护卫这么说,是不是心里有了主意?我和秦先生虽不会武功,但能帮的绝对会帮。” 展护卫想了想,“好。” 烛火在三人的商议中渐渐燃烧殆尽。 天也蒙蒙亮起。 事不宜迟,三人补足精力后,开始分头行动。 - 另一边,诏狱里也不安宁。 元硕长公主冒大不韪闯了进来。 檀娘从公主府逃脱那夜,府里还丢了一件重要物件,听下人汇报是被人盗窃走了,同时府上的丫鬟「雨洱」消失得无影无踪…… 元硕长公主大怒,训斥府上的人是一群饭桶……不仅放跑了檀娘,就连混进来偷东西的细作来都察觉不了。 一怒之下,元硕处死了府里上百人,丫鬟小厮还是士兵一个都跑不了,接连几日公主府都在血腥味里浸泡着,路过的老百姓吓得绕道走,元硕的「心狠手辣」再次传得沸沸扬扬,就连宫内的皇后都看不下去,让她收敛一些,免得又有言官上奏参她一本。 人杀不了,元硕心底的火气撒不出,只好闯进诏狱找凌爻。 来好好会一会这负心人。 若是凌爻有心悔改,她倒是可以考虑向父皇求情把她放出来。 只要凌爻愿意做驸马,再把檀娘杀了,她可以既往不咎。 可万万没想到,进了诏狱,无论元硕说什么,凌爻一声不吭。 褪去官服和将袍的凌爻坐在阴暗的角落里,凌乱交错的鞭痕遍布全身,血迹染红了大片囚服,身下坐得是腐烂的稻草,背后靠得是潮湿发霉的墙壁,哪还有昔日半点鲜衣怒马的样子。 诏狱里冷得如寒冬腊月,元硕长公主冷得打了个哆嗦,“你还真是执迷不悟,为了一个贱人肯落到这步田地。凌爻,本宫最后一次问你,你是选我还是选她?” “选我,今日就能出狱,免受皮肉之苦。” 凌爻翻了个身,拿后脑勺对她,手捻起一根碎草,搓成两个球塞进耳朵里,嫌她叨叨绕绕吵死了。 “凌爻!”元硕被气得不轻,一把拂开搀扶她的宫女,只身走上前,隔着铁栅栏对里面的人恶狠狠道,“你这样辜负我的真心,就不怕我先斩后奏处死你?” 背对着睡觉的人丢过来一句,“你先进来。” 看守士兵放元硕进诏狱已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让她关押凌爻的牢房那是天方夜谭。 元硕知道自己进不去,也不能真的拿凌爻怎么样,只能嘴上逞逞威风…… 可她就是看不惯凌爻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元硕气得踹了一脚栏杆,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时至今日,你非但不像本宫磕头认罪,还如此嚣张,你是不是真以为本宫治不了你?” “进不了牢房那就不进……”元硕冷笑,“牢房外面不是还有个贱人可以抓来惩治。” 叼着根草睡觉的凌爻倏地睁开眼,眸底冷如寒冰,“你试试。” “我就提了一嘴那个贱人,你就急了?”元硕攥紧指尖,恨不得当场就将檀娘绞死,“你越是这样紧张她,我就越要除掉她。你不是把她当作你的心头肉碰都舍不得碰一下吗? 本宫偏要将檀葭的衣服扒光,丢到大街上,再找尽京城的乞丐,当着所有人的面轮她。” 元硕想想那个场面就觉得解气得很,“到时候檀葭就跟那些乞丐一样,肮脏、恶心、下贱……” “再说一个字,我杀了你。”凌爻冷下声。 “为了这么一个乡野村妇,你说要杀我?”元硕不可置信地红了眼,心脏揪得比针扎还疼,疼过之后就是无穷无尽的恨,“凌爻,你也太自负了,你如今是一个阶下囚拿什么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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