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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爻屈膝半蹲,细长利落的眉眼淡漠疏离,她抬起握枪持剑的右手,手背留有未消的伤痕,指腹亦是磨起了茧。 她捏住檀娘的下巴,指腹的薄茧轻轻摩挲,动作无情又睥睨,似是打量一个可有可无的玩物。 可在对上檀娘通红的眼眶时,冷硬的心脏倏地揪紧,强行束起的高冷外壳也破了个口子,凌爻无声叹了口气,语气缓了缓,“回去吧。” 檀娘心彻底沉入湖底。 她真的不要她了。 檀娘丢了魂似的,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走了一步险些跌倒,凌爻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檀娘却躲开了她,手臂顿时僵在半空。 心也跟着微微刺疼。 但也只能这么望着檀娘一步一步地离去,直至消失不见。 - 回到雀儿街,檀娘撞上了秦且锡。 瞧她憔悴不堪,男人面色焦急,连礼数都忘了,直接唤她「檀娘」:“你这是怎么了?” “无事。”她轻轻摆头。 身上乱糟糟的,脸上泪痕未干,这还叫无事? 想起王麻子说的话,秦且锡试探地问:“可是在城里见着你妻主了?” “她不是我妻主。” 秦且锡心下疑惑,还没问出口,便见檀娘心灰意冷地闭上眼:“凌爻不要我了,她负了我,她不是我妻主了。” 虽早就听闻雀儿街的人说凌爻做了将军,回朝后要尚公主,可秦且锡早前与凌爻有过数次交集,知晓那女子是个有血性的人,重情重义,也爱慕着檀娘,应当不会做出这种忘恩负义之事。 可眼下听檀娘亲口说出来,饶是秦且锡,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看错了人。 凌爻飞黄腾达后抛弃糟糠妻了。 畜生啊! “檀娘,你身子不好,莫要为那种负心之人伤心……”秦且锡看着眼前柔弱可欺的女子,想要不顾一切将她搂入怀里好好安慰,可顾及礼数,也怕吓着她,不敢有所行动,只能苦苦劝说她,“今日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明日事明日再办,可好?” 男人温柔得像是二月春风,情意绵绵,可檀娘左耳进右耳出,一颗心全栽在凌爻身上……自始至终都未注意到半点,只是呆呆地点头,回了竹苑。 曾经二人蜜语相伴的竹苑,如今倒是成了笑话她的利刃。 每一处都往檀娘心口捅刀子,鲜血淋漓地提醒着檀娘:你家妻主负了你。 檀娘不吃不喝地和衣上床,揭过被褥,头埋进去,放声痛哭一场。 哭累了,就这么睡了过去。 一直到夜深人静时。 竹苑外的白杨树沙沙作响,风拂过,窗门开,黑漆漆的屋子里瞬间多了个人影。 凌爻负手站在床前,隔着几步之遥,静静地看着熟睡的檀娘。 一缕月光从半开的窗隙里钻进来,浅浅地打在檀娘的侧脸上。檀娘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自幼吃尽苦头…… 所以肤色并非洁白无瑕,双颊处微微陀红,上面生着浅浅的几点小雀斑,可怜又可爱。 不知梦见什么,睡得极不安稳,睫毛不停地颤抖着。 嘴巴也张开,小声梦呓:“别不要我,阿爹阿娘……别丢下我,阿婆,檀娘会乖的……” 凌爻悄声走到床沿坐下,又听见她不停地唤:“妻主,妻主。” 一声声叫得人心口发涩。 凌爻俯下身,将唇印在檀娘的额头上,轻轻厮磨:“阿葭。” 许是闻到了熟悉的气息,梦呓不断的檀娘忽然安静了下来,皱紧的眉心缓缓舒展开,终于安稳地睡了过去。 凌爻心疼地抹去她鬓角细汗,轻柔又克制的吻落在她的眉眼、鼻头、唇角,最后又回到红肿的眼尾。 “阿葭,再等等我,很快就好了。”
第6章 埋葬 自从那日回到竹苑, 檀娘对凌爻二字是绝口不提,只当这人死了。 整日闷在院子里浇水、种菜、晒草药。 平日里爱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王麻子,也不敢打趣她了, 几次路过竹苑, 只小心翼翼地问:“檀娘子, 今个儿出摊卖豆腐不?” “不卖,您到别家去吧。”檀娘头也不抬地蹲在地上浇水。 王麻子摇头叹气,挑着扁担走了。 李媒婆是个热心肠的, 与檀娘走得也近, 知晓她如今日子不好过,特意揣了一篮子的土鸡蛋到竹苑:“檀娘, 我家母鸡下了不少蛋, 你拿几个回去补补身体, 都瘦得不成形了。” 檀娘依旧是摆摆头,说不用。 几句话聊下来没有一点要开竹苑门的意思, 李媒婆也不好硬闯,叹着气走了。 随后的几日, 不知是谁瞎带的头, 雀儿街开始传檀娘为爱绝食,大有凌爻不要她, 便自暴自弃不活了的意思。 这话传到秦且锡耳朵里时,心下大骇, 忙不迭收了纸墨笔砚, 连前面排着队等他写字的乡里乡亲也不管了,急匆匆道:“小生家里有些事, 今日先行离开, 明日再来帮各位写字。” 赶到竹苑时, 檀娘正在井中取水。 她力气小,身体弱,拉一桶水累得满头大汗…… 眼下衣衫都快湿透,身形踉踉跄跄,秦且锡一把冲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水桶:“我来。” “秦先生?”檀娘意外道。 秦且锡把水倒进木桶,再挑到菜园里,拿起瓜瓢舀水,作势要替她浇园子,檀娘忙小跑过去: “秦先生,这些粗鄙的事儿我来做就好,您是写字的读书人,怎可做得!” “有何做不得?”秦且锡不顾阻止,边浇园边道,“我并非那种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废物书生,旁人能做的,我自然能做。” 你又何苦挂在凌爻一棵树上想不开。 檀娘只好在一旁看着:“秦先生今日怎么来了?” “我在桥头写字时听了些话。” “什么话?” 秦且锡拎着见底的木桶走回来,看着檀娘:“他们说你因为凌爻的事自暴自弃,不吃不喝,也不卖豆腐,成天魂不守舍。” 檀娘垂下眼:“瞎说。” “可你确实瘦了好些……”这话从秦且锡嘴里说出来,有些不合礼,他耳根热了热,又不甘心道,“檀娘,你当真要为了一个负心女子堕落至此吗?” “这世上远不止她凌爻一人,你再瞧瞧,好生瞧瞧……”秦且锡隐忍道,“还有别的人在意你。” “谁?”檀娘自嘲,“还有谁会在意我,没有了。” 瞎眼姑子去世后,只有凌爻。 而今凌爻弃她而去,便再没人与她做伴,她活得像个孤魂野鬼。 “怎么没有!”秦且锡生怕她想不开,竹筒倒豆子地胡乱说一通,“村口的赵掌柜常念叨你做的豆腐新鲜好吃,李媒婆说你温柔善良,雀儿街不少人想把你娶回去,就连王麻子都说你是个好姑娘,凌爻不要你那是她有眼无珠!” 竹苑里只有落叶飘洒声,檀娘呆呆地望着他。 秦且锡后知后觉自己在背后说道他人,实在是有辱斯文,一下子脸红到了脖子根,他这样的窘态倒是逗笑了檀娘:“还是第一回看秦先生害臊。” 秦且锡脸更红了。 “秦先生,多谢您今日的教诲,我是一时难以走出来……但请您相信,也请雀儿街的乡里乡亲相信,我断不会做出轻生的傻事儿的。” 檀娘取出那块捂得温热的玉佩,手指抚过刻着的「凌爻」二字,动作里泄出无尽情意,终于等到玉佩变得冰冷的时候,檀娘也走到一片竹林之下,蹲下来,用木棍扒出了个小土坑。 亲手把玉佩埋了进去。 “以后檀娘只为自己而活。” - 有了秦且锡时不时的开导,檀娘渐渐活过来了。 每日天没亮就起身做豆腐,磨豆子、煮豆浆、压豆腐块,前日秦且锡忽然提了嘴豆腐渣也能吃,檀娘闲着无事,便做了几道掺着豆腐渣的菜,口感清香还能填饱肚子,顿时喜出望外。 于是除了豆腐,豆腐渣也能卖一卖换几块铜板。 当晚,檀娘望着满手的铜板子,高兴得睡不着觉。 也算是这些日子以来唯一的一件喜事儿了。 后来的几日,檀娘又开始琢磨药膳,秦且锡得知后,主动与她一同上山采药。 起先檀娘是不愿劳烦他的,但秦且锡执意如此,还说自己近来也在研究医术,檀娘便由着他了。 一来二去,两人走得有些近。 檀娘自是问心无愧,她和秦且锡没有半分超乎礼数的关系。 可耐不住雀儿街有喜欢搬弄是非之人,前些时日还可怜檀娘被凌爻抛弃成了寡妇…… 眼下见她卖豆腐赚了不少银钱又开始眼红,到处传闲话,说她和秦且锡早早就有了首尾,此番被凌爻抛弃,没准就是因为红杏出墙! 这话可给檀娘气得不轻,豆腐不卖了,板着脸道:“牛大哥莫要胡说,我跟秦先生半点关系都没。” 被喊牛大哥的人,是隔壁卖猪肉的,外号牛大嘴,阴阳怪气地笑:“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那为何秦且锡不与旁人走得近,就与你成天厮混在一起?一起卖豆腐,一起上山采药,要不说是有些什么腌臜,谁信啊。” “你——” “你指我做什么,又不是我说的,这雀儿街的人都这么说。” 檀娘脸白了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还把秦且锡拉下了水,内心愧疚不已。 她生了张笨嘴,不会说话,更不会吵架,可断不能看着别人这么诬陷她与秦且锡,只好两手叉腰,故作泼辣: “就是你说的,雀儿街谁不晓得你这人心眼比针尖还小……你就是看不惯我一介妇人卖豆腐赚得比你卖猪肉的铜板还多,你心生嫉妒!” 牛大嘴被说中心事,脸色变了变,很快又凶神恶煞道,“你这小妮子吃了豹子胆,敢编排老子……” 他抄起血淋淋的杀猪刀吓唬人,“信不信我一刀剁了你——” “啊疼疼疼……”牛大嘴惨叫。 一柄银剑横穿而来,刀尖刺破牛大嘴握着杀猪刀的大拇指,血珠一滴滴地往下落,他疼得龇牙咧嘴,手也卸了力,杀猪刀「哐当」一声掉在砧板上,旋即求饶:“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檀娘怔怔地望着持剑的女子,一袭红衣,衣袂翻飞,细长凌厉的眉眼睥睨着牛大嘴:“再让本将军撞见你恃强凌弱,这刀先剁了你。” “不敢了不敢了。”牛大嘴吓得溜远了。 噌的一声,冷月剑收回刀鞘,凌爻侧身看向檀娘:“可有受伤?” 檀娘慢吞吞地眨了下眼,似在反应面前的人是幻觉还是现实,片刻后眼神冷淡下来,一句话不说,挎着篮子就走。 胳膊却被人从后拽住,她不得不停下,转过头:“放手。” “方才牛大嘴说的话可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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