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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细骂了句胡语,凌爻听得懂,是在骂她「狂妄」。 她勾了勾唇,不觉得是骂,反倒被夸得舒坦。 凌爻武功深不可测,那奸细不敢跟她硬碰硬,而是脚快地移步到床褥边,掀开枕头,攥住一个破布荷包。 不枉他细苦心埋伏许久,打听出凌爻除了在意她的红缨枪,还有一个荷包。 听说是她的妻子所绣,平日里沾到一点灰都会小心翼翼地吹吹。 凌爻不管去哪,荷包都是随身携带,上战场亦是,说会保她平安。但上一回的战役,荷包被划破了,凌爻费了大工夫才修补好,之后就不敢再带到战场上,只藏宝似的压在枕头下。 奸细将这些小事记在心底,如今正好有了用武之地,“别动!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毁了它!” 凌爻嘴角的笑意顷刻间消失,脸色阴沉,“你敢动一下,我让你死无全尸。” 奸细背脊生寒,强装镇定:“凌将军,听闻这荷包对你来说比宝贝还珍贵,先前我还不信,眼下信了。没想到啊,英姿飒飒的大将军居然对一块破布那么看重—— 好,我们瓦剌人向来有成人之美,既然是你的心头好,我也不拿走,只不过凌将军得拿一样东西来换。” 凌爻眼神冷漠:“什么东西。” “你的红缨枪。” “好。”毫不犹豫。 奸细惊了惊,没想到她答应得如此干脆,“一物换一物。” “可以……”凌爻沉沉盯着他,“不要被我发现你耍诈。” 凌爻握着红缨枪靠近,直至把枪交到奸细手上,都未曾有过其他动作,她冷眼看着奸细手上的荷包,“枪给你了,荷包给我。” “好啊,不过还不够,我还要取一样东西——”奸细忽然狂笑,“那就是你的命!” 凌爻现在手无寸铁,还离他不够半寸,袖口里的弓弩蓄势待发,眨眼间就能射入凌爻心口。 话音未落,一缕寒光闪过,凌爻从腰间抽出一柄银色软剑,手起刀落,将他整条胳膊削下。 若不是要留他活口问话,削下来的就是他的脑袋。 “啊啊啊……我的手!”奸细痛呼地蜷缩在地上,不敢置信眼前的一切,“你怎么会有剑?” “红缨枪用于远攻,冷月剑用于近刺……”凌爻剑尖往下一滴一滴地滴着血,“更何况,我从未说过我只有一杆枪。” 世人只知红缨枪,却不知凌爻的腰上还缠着一把冷月剑。 红缨枪至刚,冷月剑至柔,刚柔并济,无人能敌。 凌爻蹲下身去捡掉落在地的荷包,不料已经断臂的奸细还没死心,抑或是早就抱着玉石俱焚的想法,用另一只还在的手敲碎药瓶,里面的药粉登时洒了一手,瞬间整只手的皮-肉被灼烧腐蚀。 可他宁愿扛着腐肉之痛也要坚持把药粉往凌爻身上撒,此等拙劣伎俩,凌爻遇见过太多,侧身一闪就能避过。 可她没有。 有几滴药粉落在了荷包上,很快就将布料腐蚀出一个洞来。而那洞还在不断地往周边蔓延,稍慢一点,就会全部溶解。 凌爻不顾一切地夺过荷包,奸细趁势将沾着药粉的手拍向她心口,耳边响起「滋啦啦」的腐蚀声,紧接着心口涌起剧痛,凌爻吐出一口血,握着荷包滚到一旁。 动静大得外面的人全部听见了,一行人闯了进来。 清竹也在,看见凌爻左胸的布料烧出一个洞,那块的肉也被烧得鲜血淋漓,几近见到里面的骨头。 “将军,你受伤了!”清竹慌乱地要去扶凌爻起来,可凌爻却一把握住她的手,拼着最后一口气嘱咐她,“把荷包放进冷水里浸泡着,不要让水温升高,半炷香就要换一次……” “将军,你说这些干什么,我扶你去找大夫。” “清竹……”凌爻握住她的手腕,“这是阿葭给我的。” 她倏地红了红眼尾,用乞求的眼神望着清竹:“求你。” - 凌爻回府时已是深夜。 平日里这个点檀娘早就睡熟了,她掩去气息与脚步,进了卧房。 檀娘面朝里睡着,呼吸清浅,被褥一角落到床沿,凌爻轻轻往上拽了拽,帮她掖好,再起身准备离去。 床上睡觉的人突然弹起身,一手拽住凌爻的胳膊,另一只手把她往床上摁。 也就是檀娘,若是别人,动作刚起势就被凌爻斩杀于缠在腰间的冷月剑下。 凌爻对檀娘不设防,轻而易举地被她推倒,只是神情微微错愕,“阿葭,我吵醒你了?” “脱衣服。”檀娘说。 凌爻愣了愣,“怎么了?” “我让你脱衣服。” 凌爻弯了弯眼眸,“阿葭想与我亲近?” 凌爻废话连篇,不知是有意扯开话题还是什么,檀娘没了耐心,自己上手扯,凌爻被她饿狼扑食的架势吓了一跳,这才正经一点,抓住檀娘的手,“阿葭,我这些天累了,今晚好好睡一觉,明日你要是还想,我再与你亲近好不好?” 檀娘不与她费口舌,避开凌爻腰间冷月剑的位置,往上扯开她的衣襟领口,露出里面的裹胸。 凌爻虽也是女子,但与寻常姑娘不同,她日常行军打仗,为了省去麻烦,会用布条将胸脯裹住,上回在竹苑沐浴时,凌爻虽褪去了其他衣裳,可这裹胸却在。 那时檀娘有过一瞬的疑惑,却没放在心上,只当凌爻是懒得脱。 现下想来,凌爻是怕她发现心口的狰狞疤痕。 凌爻察觉出檀娘的异常,脸色正经起来:“怎么了?可是府上有人对你乱说了什么?” “你把布条拆开。”檀娘只道。 凌爻脸色微变,“我在边疆打仗风吹日晒,一顿饱一顿饥的,饿瘦了,那处比以前小了许多,不好看。过些时日我养胖些,长回来了,再给你看……” 她伸手要去合拢衣襟,“不早了,你接着睡,我去偏房沐浴歇息。” “凌爻。” 两个字从檀娘口中吐出时,凌爻浑身一僵,就在她未反应过来时,檀娘已经用蛮力扯松了布条,咬牙一拽,滑到了腰间。借着一抹惨淡的月光,她看清了凌爻心口处的疤痕。 很长,很深,像一条丑陋的蜈蚣。 凌爻是镖局千金,即便自幼习武,也被家里养出一副好皮囊。 尤其是裹在衣服下、不曾日晒风吹的皮肤,更是冷白如玉,当年檀娘还因为自己没有凌爻白,自行惭愧了好一阵子。 檀娘最喜欢靠在凌爻的肩膀上,头和脸贴着她的胸怀,柔软亦结实的感觉,让她温暖安心。 可此刻的这道深可见骨的疤痕,无异于美玉摔碎一块角。 檀娘用手轻轻碰了碰,忽而鼻尖一酸,“傻子。” “傻子,傻子,你是大傻子!” 檀娘用力拍着凌爻的肩膀,“不过是一个荷包,没了就没了,我再给你缝一个就是,用得着你不要命地去抢吗?你怎么这么呆傻,自己受伤,还惹得旁人为你担心……” 骂声渐小,随之越来越大的是檀娘不可自抑的哭声,“凌爻,你让我该拿你怎么办,我相信你跟公主是做戏,你不喜欢她……可是我忘不了你跟她逢场做戏的细节,也忘不了你故意冷待我的样子。” “你是大将军,我却是一个连字都不认得的乡野村妇。我晓得你如今还喜欢我,可日后呢,人心复杂,有时候一眨眼就变了,那时候你不喜欢我了,我该如何自处?” 这一夜,檀娘把近来心里的憋闷全部说出口。 最后归为四个字,“我太害怕了。” 檀娘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凌爻身上,带着滚烫的温度,竟比当日被药粉腐蚀血肉还要痛,她心疼地把檀娘搂在怀里,不停地亲吻她的额头,疼着哄着:“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让你难过了。” “阿葭,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怕是我的累赘,是我的包袱,怕跟旁人比起来你配不上我,可是阿葭你知道吗?” 凌爻眼底的心疼多得快要溢出来,“你只是生不逢时。你总说自己没念过书、不识字、没见过大世面……可这不能怪你,如若你与那些人一样的出身,你会读书识字,琴棋书画,舞刀弄枪,哪怕是医术,你也习得。” 檀娘是聪慧的,凌爻一直都这么认为。 瞎眼老姑子没教过她做生意的门道,她一个孤女自己摸索出来卖豆腐养家糊口; 没看过医书,也没跟老大夫学过手艺,却自己会做草药丸,药效不输方子; 她没念过书,却比许多人善良通透。 檀娘与世间的每个女子一样,她们都大有作为,只是生不逢时。 “阿葭,你看着我,以前的凌爻早就死了,在我报仇未果倒在坟头时就死了,你让一个新的凌爻活了下来。没有你,就没有我,你不是累赘,是我活下去的信念……” 凌爻捧着檀娘的脸,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对着鼻尖,轻轻低喃,“我爱你,毋庸置疑。” 檀娘不敢看她,想要躲闪,凌爻偏要认真地与她对视。 眼神炽热真诚。 她向檀娘保证:“公主的婚约我已经在想办法解决,等事情了了,我就辞官归隐。”
第14章 撞见 昨晚檀娘和凌爻交心完哭了一晚, 累极睡了过去,凌爻和衣躺在身侧,难得一夜好眠。 隔日, 天光大亮。 凌爻早早醒来, 单手撑着脑袋, 安静地看着檀娘的睡颜。 檀娘过了半盏茶后悠悠转醒,一睁眼,就是凌爻淡笑的双眼。凌爻生了双好眼睛, 深情温柔, 笑起来像春日桃花,专一地盯着人看时像个把人吸进去的漩涡, 檀娘不自在地避开, 随即又记起昨夜的所作所为, 害起臊来,把头缩进被褥里不肯出来。 “这是做什么, ”凌爻哭笑不得,“出来, 小心捂着。” 躲在被褥里的人闷闷道:“不想看见你。” “昨晚还抱着我哭, 今个儿就不想见我了?”凌爻弯起眼尾。 檀娘更羞了,一鼓作气地坐起来, 双手推着凌爻下床,神色还是淡淡的, “你别以为我昨晚是原谅你了, 我才没有!” “在你与公主的事解决前,与你继续过日子还是和离, 我还没决定好。”她这方面很有原则。 凌爻脸一下子苦下来:“阿葭。” “你莫撒娇, 我不吃这一套, ”檀娘冷酷得很,“你若是做得好,合我心意,我就考虑考虑……你若是做得不好,我还是要与你和离的。” 比起之前要死要活地和离,现今这样,已算是一大进步了。 至少檀娘没再抗拒她的亲近。 凌爻心底叹口气,肩上的重担却陡然一松,“只要你不厌弃我,我就放心了。阿葭,你且看着吧,我会让你满意的。” - 接下来的数日,凌爻都在将军府里陪檀娘,陪她逛逛京城的胭脂水粉铺,还订了间雅房尝天香楼出的新品菜肴,今个儿还提出来要做两件嫁衣,给檀娘吓得不轻:“你莫要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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