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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惯。”林晚舟点头,“孩子们很可爱。” “是啊。”李从礼看着院子里那些小小的身影,眼神温柔,“刚来的时候,我也很不习惯。这里太苦了,冬天冷得刺骨,夏天蚊虫多得吓人。想过走,但每次看到这些孩子……就舍不得了。” 他顿了顿,轻声说:“你知道吗?这里很多孩子,父母都在外面打工,一年甚至几年才回来一次。他们跟着爷爷奶奶,或者干脆自己照顾自己。学校对他们来说,不只是学知识的地方,更是……家。” 林晚舟沉默地听着。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父母带着弟弟东奔西跑,她也常常一个人在家。那种孤独和渴望被关注的感觉,她太懂了。 “所以,”李从礼转头看她,目光诚恳,“谢谢你,林老师。你来了,他们很高兴。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老师。” 林晚舟低下头,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的饭菜,喉咙有些发哽。 好老师? 她配得上这个称呼吗?一个被学校开除、被网络唾骂、被父母断绝关系、最后只能躲到山里来的人? “李老师,”她轻声问,“你……不问我为什么来这里吗?” 李从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也没关系。在这里,你就是林老师,孩子们的林老师。这就够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晚舟心里某扇紧闭的门。 在这里,没有过去的审判,没有未来的恐惧。只有当下,只有这些孩子,只有这座山,这片云,这间简陋的教室。 或许,这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一个可以暂时忘记伤痛,可以重新呼吸,可以一点点把自己拼凑起来的地方。 下午是四年级的音乐课。 林晚舟没有教材,也没有乐器。她只有自己的声音,和一颗想给孩子们带来一点快乐的心。 她教他们唱《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她的声音清亮温柔,在山间空阔的教室里回荡。孩子们跟着她,用稚嫩的、跑调的嗓音,一句一句地学。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唱着唱着,林晚舟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想起和宋归路的分别,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想起那句“今宵别梦寒”。 但她没有停下。她继续唱,孩子们也跟着唱。歌声飘出教室,飘向山谷,飘向更远的天空。 李从礼在教室外听着,眼眶也湿润了。他想起自己离家时的那个清晨,母亲站在村口,一直看着他走远。想起这些年,他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孩子,看着他们去镇上,去县城,去更远的地方。每一次送别,都是一次撕扯。 但人生就是这样啊。相聚,别离,再相聚,再别离。就像这山里的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放学时,陈校长回来了。他背着一个沉重的背篓,里面装满了从镇上采购来的粉笔、作业本、还有一些给孩子们的小零食。 看到林晚舟,他放下背篓,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憨厚的笑容:“林老师,第一天上课,还习惯吗?” “习惯,陈校长。”林晚舟帮他卸下背篓,“辛苦您了。” “不辛苦,不辛苦。”陈校长摆摆手,从背篓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林晚舟,“李老师跟我说了,你今天教孩子们写诗了?真好,真好。我这儿有个本子,你让孩子们把诗抄在上面,留着。等他们长大了,回来看看,多好。” 林晚舟接过那个普通的硬壳笔记本,封面上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已经有些磨损了。 “谢谢校长。” “谢什么。”陈校长看着她,眼神慈祥,“林老师,你来了,孩子们高兴,我也高兴。咱们这儿,苦是苦,但人心不苦。你安心待着,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 说完,他又背起空背篓,往学校后面的菜地走去——那里种着一些蔬菜,是给食堂补充的。 林晚舟站在原地,看着陈校长微微佝偻的背影,看着院子里追逐打闹的孩子们,看着远处苍翠的群山和飘渺的云雾。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瑰丽的橘红和紫红。山风带来了凉意,也带来了远处村庄里升起的、袅袅的炊烟。 阿吉跑过来,拉住她的手:“林老师,明天还教我们写诗吗?” “教。”林晚舟蹲下身,看着阿吉明亮的眼睛,“每天都教。” “太好了!”阿吉欢呼着跑开,去告诉其他小伙伴。 林晚舟站起身,深吸了一口山里清冽的空气。手腕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心里的空洞依然存在。但至少此刻,她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平静的力量。 她拿出手机,打开小红书。在“追月亮的溪亭主”账号上,她又发了一条动态。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教室讲台上那束野花,在从塑料薄膜透进来的阳光里,安静地盛开着。 下面很快有了评论: 「是山里的花吗?好美。」 「姐姐找到安宁的地方了吗?」 「真好,花开了,你也在好好活着。」 林晚舟一条条看着,嘴角微微上扬。 她关掉手机,抬头看向天空。暮色四合,第一颗星星已经亮了起来,微弱,但坚定。 她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海市,那些伤害和审判并没有消失。她知道,父母可能永远不会原谅她,宋归路可能还在找她,楚月、方帆、王德旺……那些人,那些事,依然是她生命里无法抹去的阴影。 但至少在这里,在这一刻,她可以暂时放下一切,只做一个教孩子们写诗、唱歌的林老师。 只做林晚舟。 这就够了。 李从礼走过来,递给她一个烤得焦香的红薯:“林老师,晚饭还要等一会儿,先垫垫肚子。” 林晚舟接过,红薯很烫,捧在手里暖洋洋的。 “谢谢李老师。” “叫我从礼就好。”李从礼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在这里,没那么多讲究。” “好,从礼。”林晚舟微笑,“你也叫我晚舟吧。” 李从礼的脸微微红了,点了点头:“嗯,晚舟。” 两人并肩站在院子里,看着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山峦背后。夜色像墨汁一样,慢慢晕染开来。远处传来狗吠声,和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悠长声音。 山里的夜晚,来了。 但林晚舟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孩子们还会来上学,她还会教他们写诗、唱歌。日子会这样一天天过下去,简单,重复,却充满了微小而真实的温暖。 就像她手腕上那些伤口,虽然还会痛,但已经在慢慢愈合。 就像心里那个空洞,虽然还在,但已经被一点点填进别的东西——孩子们的欢笑,山里的风声,野花的香气,还有这缓慢流淌的、山中日月。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至少现在,她在活着。 在感受。 在做自己。
第46章 晚舟,你在哪 云溪的春天来得迟,却来得汹涌。 仿佛一夜之间,山腰上的杜鹃花就泼辣辣地开遍了,粉的、紫的、白的,像打翻了的颜料盘,把原本沉郁的苍翠点染得生机勃勃。空气里飘着甜丝丝的花香,混合着新翻泥土的湿润气息。 林晚舟带着三年级的孩子们上山“寻诗”。 说是山,其实更像一个大一点的土坡。孩子们像一群撒欢的小羊羔,叽叽喳喳地冲在前面,惊起草丛里不知名的虫子和偶尔掠过的鸟雀。林晚舟跟在后面,呼吸着清冽的空气,感觉胸腔里那股积郁了太久的滞涩,似乎也被这山风一点点吹散了。 他们在半山腰一块相对平坦的草地上停下。蓝天辽阔无垠,像一块巨大的、洗得发亮的蓝绸缎,几缕白云慵懒地飘着。远处,层峦叠嶂的青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长卷。 “来,大家围成圈坐下。”林晚舟招呼着。 孩子们听话地围坐成一圈,小脸上因为奔跑而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满是新奇与期待。 “林老师,我们今天要做什么呀?”阿吉迫不及待地问。 “今天,我们在这里写诗。”林晚舟微笑着说。 “写诗?”一个虎头虎脑、叫石头的男孩挠挠脑袋,“可是我们没带本子呀。” “不用本子。”林晚舟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周围的群山,“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心感受。然后,把感受到的东西,变成句子,记在心里。”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安静下来,开始学着林晚舟的样子,抬头看天,看山,看身边的花草。 “林老师,”一个扎着冲天辫、叫小丫的女孩歪着头问,“什么是诗呀?” 这个问题,林晚舟被问过很多次。在枫林中学,她可以引用叶嘉莹、引用海德格尔,用专业的术语解释诗歌的意象、韵律、隐喻。但在这里,面对这些连“比喻”都还不太明白的山里孩子,她选择了最朴素的语言。 “诗就是……”她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想了想,“就是你心里的感情太多了,多到装不下了,满得快要溢出来,不得不把它说出来的话。” 另一个叫铁蛋的男孩皱着小眉头:“那……怎么写呢?” “就像你看见天上的云,”林晚舟指着天边一朵蓬松的白云,“觉得它像棉花糖,想咬一口;就像你想妈妈了,心里酸酸的;就像你和小伙伴玩得开心,想大声笑出来……把这些感觉记下来,就是诗了。” 孩子们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绞尽脑汁。最初的句子常常让人啼笑皆非,充满了童真的逻辑跳跃和天马行空的想象。 石头第一个举手:“林老师,我想到了一个!” “你说。” “牛吃草,/ 我吃糖。/ 牛不说话,/ 我也不说。/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孩子们哄笑起来。林晚舟却认真地点点头:“很好,石头。这首诗叫《牛》,作者石头。它很真实,写出了你和牛的友谊。” 得到鼓励,孩子们纷纷开口。 小丫说:“太阳公公起床了,/ 把我的被子晒暖了。/ 可是,/ 他为什么/ 总是追着我跑?” 阿吉说:“我想变成一只鸟,/ 飞去找爸爸。/ 爸爸在广东,/ 广东远不远?/ 鸟飞得到吗?” 一句句稚嫩的诗,像一颗颗未经打磨的、粗糙却闪亮的原石,从这些小小的心里流淌出来。林晚舟仔细听着,用心记着,偶尔帮他们调整一下语序,或者换一个更贴切的词。 山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不知名野花的香气。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草叶在身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孩子们的声音清脆响亮,在山谷里激起小小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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