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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名额?”杜副局长有些失望,“太少了啊,欧阳先生。我们这边好几个老师都……” “杜局长,试点嘛,总要谨慎。”欧阳述打断他,“而且,这个名额有明确要求——必须是现在就在岗、教学成绩突出、学生和家长认可度高、并且愿意长期扎根基层的老师。”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建议,人选由学校内部推荐,教育局审核。但最终决定权,在我们基金会。毕竟,钱和资源是我们出的。” 杜副局长沉默了片刻。一个长期合同,对于这些山区老师来说,诱惑力太大了。这意味着稳定,意味着保障,意味着不用再担心明天会不会失业。 “我明白了。”李副局长说,“我会跟陈校长沟通。不过欧阳先生,您突然提出这个……是有什么原因吗?” 欧阳述笑了笑:“没什么特别原因。只是我们基金会近期战略调整,更注重‘人’的投资。优秀的老师,才是教育质量的根本保障。” 又客套了几句,挂断电话。 欧阳述放下手机,走到书房,打开电脑里那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云溪村小所有老师的基本信息。 陈校长,年纪太大,即将退休,不在考虑范围。 李从礼,二十七岁,大学本科,在云溪三年,深受学生爱戴,教学扎实。 林晚舟,三十岁,代课老师,教学方式新颖,学生进步明显,但……身份敏感,来路不明,随时可能离开。 他的手指在“李从礼”的名字上轻轻敲了敲。 就是他了。 善良如林晚舟,如果知道自己和一个更需要这份稳定、更值得这份保障的年轻老师竞争同一个名额,她会怎么做? 她会退出。 一定会。 把机会留给李从礼,然后自己默默离开,去下一个需要她的地方。 这就是林晚舟。那个总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总觉得自己“不配”得到好东西的傻子。 欧阳述关掉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对不起,晚舟。 但这是为了保护你,也是为了……给我自己一个机会。 云溪村小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陈校长、李从礼、林晚舟,三个人坐在破旧的长桌前。桌上摊着县教育局刚发下来的文件,白纸黑字,写着“共生教育基金会师资稳定计划(试点)”。 “一个名额。”王校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红的眼睛,“长期合同,五险一金,工资是现在的三倍。条件是……必须承诺在合并后的学校至少服务五年。” 李从礼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能看出内心的挣扎。 林晚舟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文件上那个“壹”字上。一个名额。三选一。 不,实际上是二选一。陈校长年纪大了,合并后大概率会退休,不会竞争这个。 那就是她和李从礼。 “教育局的意思是,”陈校长叹了口气,“让我们内部先商量,拿出个推荐意见。但最终决定权在基金会那边。”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糊着报纸的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孩子们课间的嬉闹声,更衬得室内的寂静压抑。 “林老师,”李从礼忽然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这个名额……应该给你。” 林晚舟愣住了。 “你教学好,孩子们喜欢你,你教的诗歌……连教育局的领导都夸。”李从礼语速很快,像怕自己后悔,“而且你……你更需要稳定。我年轻,还能熬。” “从礼……”林晚舟想说什么,却被李从礼打断。 “真的,林老师。”他看着她,眼神真诚而坚定,“你这一个多月做的,比我三年做的都多。你让这些孩子敢说话,敢写诗,敢做梦。你值得。” 林晚舟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看着李从礼年轻而诚挚的脸,看着陈校长花白的头发和深深的皱纹,心里涌起一股尖锐的疼痛。 是啊,她“值得”。 但李从礼就不值得吗?他在这个深山守了三年,用自己最好的青春陪伴这些孩子。他本可以像其他年轻人一样,去城市,找一份更体面、报酬更高的工作。但他留下了。 而且……她真的能“长期服务”吗?她身上背着那么多过去,那么多未解的结。宋归路还在找她,父母可能永远不会原谅她,网络上的风暴虽然暂时平息,但谁知道哪天会不会再次掀起? 她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怎么能把这样一个珍贵的机会,绑在自己身上? “不。”林晚舟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从礼,这个名额是你的。” 李从礼和陈校长都看向她。 “我……只是代课老师。”林晚舟扯出一个微笑,“我随时可能走。而且,我年纪大了,对长期合同的兴趣没那么大。你还年轻,需要这份稳定,需要这个平台。你留在云溪,对孩子们更好。” “可是林老师……” “别说了。”林晚舟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我已经决定了。推荐李从礼老师。如果基金会那边问起,就说……是我自愿放弃的。” 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肩膀微微下垂,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 李从礼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陈校长按住了手。老校长冲他摇了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林晚舟的背影。 “林老师,”陈校长开口,声音沙哑,“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林晚舟没有回头,“我本来……也只是暂住。现在学校合并,孩子们有了更好的去处,李老师也有了保障。我……也该走了。” “走去哪儿?”李从礼忍不住问。 “不知道。”林晚舟看着窗外连绵的青山,声音飘忽,“总有需要老师的地方。”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墙上那面老式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像在倒数离别的时刻。 三天后,两辆沾满泥浆的越野车,艰难地驶上了通往云溪村小的山路。 宋归路坐在副驾驶座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山路崎岖颠簸,她的身体随着车子摇晃,但她的心早已飞到了那个叫云溪的地方。 欧阳述开着车,神色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快到了。”他看着导航,“还有五公里。” 宋归路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她点开林晚舟的小红书主页。最后一条更新停留在两天前,是一首孩子写的诗,关于离别的。 《送老师》 by 阿吉 林老师要走了,/ 像山里的云,/ 飘走了。/ 我想变成风,/ 跟着云走。/ 可是风追不上云,/ 我只能站在这里,/ 看天。 配文只有两个字:珍重。 宋归路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缠上她的心脏。 “开快点。”她说。 车子终于在山腰那所简陋的学校前停下。正是上课时间,校园里很安静,只有一间教室里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 宋归路几乎是冲下车。她跑到那间教室的窗口,透过糊着报纸的破洞往里看。 讲台上站着一个年轻男老师,正带着孩子们读课文。不是林晚舟。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转身,她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旧中山装的老人从另一间教室走出来,手里拿着教具。 “请问……”宋归路的声音有些发抖,“林老师在吗?林晚舟老师?” 陈校长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憔悴却难掩清丽的女人,又看了看她身后走过来的、穿着体面的欧阳述,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们是……” “我们是‘共生教育基金会’的。”欧阳述上前一步,递上名片,“来考察合并项目。顺便……想见见林老师。” 陈校长接过名片,看了看,又抬头看向宋归路。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有种让他心惊的急切和痛苦,那不是一个普通考察者该有的眼神。 “林老师……”陈校长低下头,声音低沉,“她走了。” “走了?”宋归路的声音瞬间拔高,“去哪儿了?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下午。”陈校长说,“教育局那边有个师资计划,只有一个名额。林老师把名额让给了李老师,自己……收拾东西走了。问她去哪儿,她没说。” 宋归路踉跄了一下,欧阳述及时扶住她。 “为什么……”宋归路喃喃道,眼神空洞,“为什么又要走……” 欧阳述站在她身边,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计谋得逞的阴暗快意,有看到宋归路痛苦的尖锐心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对林晚舟的愧疚。 他成功了。林晚舟走了,宋归路没找到她。 但为什么,他心里没有半点喜悦? 陈校长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个痛哭的女人,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神色复杂的男人,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孩子们稚嫩的读书声。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生生不息,聚散无常。 像这山里的云,像这人间的缘。 同一时间,海市公安局的刑侦支队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赵警官掐灭手里的烟头,将一份厚厚的卷宗推到桌子中央。对面坐着教育局纪检组的两位同志,脸色凝重。 “莫平平的案子,有新发现。”赵警官的声音沙哑,带着熬夜的疲惫,“我们重新梳理了所有物证和证人证言,包括当时学校声称‘已丢失’的部分监控片段——技术科恢复了部分数据。” 他翻开卷宗,指着一页:“这是莫平平生前最后三个月的就诊记录。市精神卫生中心,确诊重度抑郁症,伴有焦虑和严重的睡眠障碍。医生明确建议‘减轻工作压力,避免单独承担班主任职责’。这些记录,当时学校提交的材料里没有。” 教育局的两位同志对视一眼,脸色更难看。 “还有这个。”赵警官又翻出一份文件,“莫平平跳楼前一周,曾给校长王德旺、德育主任苏浩洋、年级主任方帆分别发过邮件,再次提出‘因健康原因,申请不再担任班主任’。邮件都有记录,但当时学校说‘没收到’。” “另外,”赵警官顿了顿,声音压低,“我们从莫平平的私人电脑里,恢复了一些被删除的文件。里面有一些……不太寻常的账目往来记录截图,涉及学校某些基建项目的资金流向。还有几张照片,是苏浩洋和方帆,与校外某些‘合作机构’负责人私下会面的场景。拍摄时间,都在莫平平跳楼前一个月。”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单调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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