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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建杰的脸瞬间涨红了,站了起来:“胡闹!江思函,我是你上司!” “正是因为你是我上司,”江思函收起手机,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我才必须亲自来问个明白。而不是等到某天,在某个废弃仓库或者河沟里,发现你或者何然莫名其妙‘失踪’或‘殉职’的尸体之后,再由别人来告诉我。原来我的上司,早就成了某些人棋盘上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 薛建杰的身体明显僵硬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薛叔?”江思函换了个称呼,语气也随之缓和下来,“你早就策划好这场案子了吧?为什么要把宋妙牵扯在内?” 薛建杰缓缓坐回沙发,双手撑在膝盖上,低下头,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瞬间苍老了许多。 良久,他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思函,”薛建杰声音嘶哑,“有些案子,不是靠硬碰硬就能破的,搭进去再多精力、牺牲再多人,有时候很可能是竹篮打水。” “但现在就有一条康庄大道摆在面前,你走不走?”他站起身,走到书柜前,从一本厚厚的法典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转身递给江思函。 “两个月前,S先生通过线人向我们传递消息,表示将交易源头、路线,乃至一整个产业链都交给我们,但有个前提,现场需要按照他的要求来布置。” “你们就这么相信一个境外毒枭说的话?” “不是相信,这个决定经过省里讨论了无数轮,我们反复推演过,评估过所有风险,最后决定博一个盛大绚烂的结局。”薛建杰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三年前,毒贩集团内部权力倾轧严重,现在虽有好转,但S先生想在彻底失控前,给自己留一条‘上岸’的后路,也想借我们的手,清除掉那些尾大不掉、试图反噬他的势力。这很可能是真的。” “所以你们就设计把宋妙交出去?”江思函的声音有些发颤。 薛建杰抹了把脸,却无法辩驳。 整件事,最无辜的应该就是宋妙了。她什么都没做,就被卷进了一场风云里。 薛建杰道:“你放心,宋妙很可能没事……” “很可能?”江思函抓住这个词,眼神锐利起来,“用宋妙的命去赌一个‘很可能’?” “我们有预案,有保护措施!”薛建杰的音量不自觉地提高,随即又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接应小组、通讯保障、应急撤离路线……全都安排好了。最关键的是,S先生不会大费周章、绕了一圈就只是来取宋妙的性命,虽然我也不知,为何他这么一个大人物,要点名要宋妙……” 江思函垂着目光,所有的叙述、疑点在脑海中飞速碰撞,突然问:“没人拍到过S先生的照片?您也不知道?” 薛建杰不明就里,但还是回答:“是啊,这人极其谨慎。只知道是个模样周正的四十来岁中年人,具体样貌特征一概没有。” “宋妙现在在哪里?” 薛建杰沉默了几秒,终于道:“,一艘从锦兰3号码头出发,开往下游的大型观光游轮。” 下一刻,江思函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走。 “思函!”薛建杰在她身后急声喊道,“船上有我们的人!你不能擅自行动!这会打乱……” 回应他的是“砰”的一声关门声。 薛建杰只好把没说完的话收了回去。 他摸摸鼻子,倒没有觉得身为领导的面子被落下了,反而有点嫉妒。 年轻人,身体这么好,熬了一夜还能这么生龙活虎! - 与此同时,澜江明珠号正沿着澜江主航道顺流而下,这艘四层高的白色轮渡在晨光中灯火通明,如同一座移动的水上宫殿。 此刻正是早班观光的高峰时段,甲板上、观景厅里、舷梯旁,到处挤满了游客。在这一片喧嚣之下,谁也没有注意到,第四层自开船起便被严密把守,显得格外寂静。 宋妙思绪空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宋长启,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她在法医室看见的画面。 冰冷的金属台上,那具面目浮肿青白的遗体,五官因肿胀而扭曲,依稀只有一丝往日的模样。 曾经,宋妙以为那不过是太久未见导致的记忆模糊,或是生死之隔带来的必然改变。 直到现在,那些被忽略的疑点才陡然回旋,扎回她的脑海。 不,不是记忆偏差。 那具尸体,根本就不是他。 直到眼睛因长时间未眨动而被迫分泌出泪光,宋妙才闭了下眼。 “你……不是警察?” “嗯,我不是。”宋长启道。 他的脸上既没有嘲讽,也没有任何调笑,正经而从容,没有愧色,也不激动。 “那,那个人呢?”宋妙的声音在发抖。 她没有说清楚是“哪个人”,可能是做父女多年的默契,宋长启立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道:“他是一个必要的代价,一个让‘宋长启’这个身份彻底从世界上消失,却又不会引发过度追查的替代品。” 宋妙竟不知自己是惊愕更多一些,还是震惊恐惧更多一点。 半晌她才床上缓缓起身,赤着脚踩在地上,走向宋长启。 刚走出两步远,她蓦地停下了,目光落在他沉稳深邃的脸上,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那你是谁?” 一个值得用另一个人的死亡来“顶替”身份的人,一个能让替身被风光葬入烈士陵园、享受哀荣的人—— 那他手中掌握的,究竟是何等惊人的能量? 宋长启望着宋妙,晨光透过落地窗,在他眼底投下浅金色的光斑。 他缓缓开口:“宋长启就是我的原名,户口本、身份证、和你妈妈的结婚证、你的出生证明……那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如果你问我现在姓名的话,大家喜欢称我为先生,外界喜欢加上S。” 无形中仿佛一块巨石从天砸下,整个世界都开始扭曲,宋妙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S……先生? 那个在东南亚地下世界叱咤风云,编织起一张庞大而隐秘的走私网络的S先生? “是你……在珠舟港和谢维栋做交易的那个人……”宋妙的声音颤抖起来。 宋长启一顿,淡淡笑了下:“现在你应该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吧,不过,只要你愿意,你依然可以叫我爸爸。” 宋长启说完,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望着宋妙,似乎在等着她做个抉择。 可惜,宋妙什么也没说。 气氛陷入僵持。 “我说,”程月充满控诉的声音插了进来,“你们也太过分了吧,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忽略了我,我的心都被伤透了。爸爸,你不向姐姐介绍我吗?” 但程月压根不给宋长启开口的机会,亲昵地一把挽住她的手臂,朝她眨眨眼:“姐姐,之前的一切都是玩笑,你别介意。我早就听爸爸说起你啦,一直对你很好奇,才忍不住想提前见见你。 “——哎呀!你怎么光着脚就下来了?地上多凉呀!你才退烧!” 她不由分说,半拉半扶着宋妙就往床边带,一边俯下身动作利落地扯过被子盖在宋妙身上,一边歪着脑袋凑到她耳边,低声道: “别想着跑哦,爸爸不舍得抓你,但我会牢牢抓住你的。”
第50章 扯平 宋妙在游轮上待了一天。 房间里什么都有, 卧室、洗手间、餐厅、小客厅,一应功能俱全。她身上的东西没有被搜刮走,但可能是海上信号不好, 也有可能是开了信号干扰器, 手机完全联系不了外界。 她没有完全被限制人身自由, 能自如地走出房门, 但电梯口永远有沉默的守卫守着。 宋妙出去踩点两次, 已经发现自己所处的是一艘豪华观光游轮,下面是灯火通明的主甲板, 泳池泛着蓝光,穿晚礼服的人举着酒杯, 乐队在演奏。孩子的笑声被海风卷上来,隔着一层玻璃, 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而她所在的这层,栏杆外装着细密的防护网, 便是插翅也难逃。 像是在给她消化的时间,宋长启没再来过,反倒是程月时不时过来, 还与她一起共进晚餐。 程月是个健谈的人, 除了有时候态度诡谲,带着尖锐的恶意以外, 大多数时候,她总是将自己的情绪收敛得很好, 笑盈盈的,看着就像个没出校门的小姑娘。 程月还说起她的身世。 “我是被爸爸从福利院领出来的,”她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动作优雅, “那时候我八岁,瘦得跟猴子似的,打人倒是挺凶。院里别的孩子都怕我。” 宋妙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爸爸第一次来,我正跟三个比我大的男孩打架。”程月笑了笑,眼睛弯起来,“她把那三个男孩拎开,蹲下来看我,第一句话是‘你愿意和我回家吗’。” 侍者悄无声息地过来添了红酒。 程月晃了晃酒杯:“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时候刚接手一部分生意,需要培养自己人。”她抿了一口酒,“他供我读书,让人教我射击、格斗、盯梢、管生意。十四岁那年,他不在,底下的人蠢蠢欲动,想联合起来抢走一条供应线,我第一次替他处理‘麻烦’。”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抬眼看向宋妙:“你猜他跟我说了什么?” 宋妙确实对这些有点好奇,那几乎是她不认识的宋长启。 “为什么?” “他告诉我,你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程月目光直直地看过来,忽然问,“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养条狗都能看家护院,他养了我这么多年,我为他付出,不是应该的吗?” “姐姐,”她身体微微前倾,“你说,会不会是因为……他想起了你?” 宋妙握着刀叉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听见程月说:“他看我的眼神,可不只是在看一个有用的工具,或者一条听话的狗。他教我那些东西,管教我,甚至纵容我,可能只是因为他曾经也这么对待过自己的女儿。” “而你呢?”程月忽然发起了火。 “这么多年你想过他吗?你记得他吗?他躺在医院的时候,你在哪里?他被那些所谓的兄弟架空、蚕食的时候,你在哪里?他需要有人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装装样子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滚着的是毫不掩饰的怨恨与积压多年的委屈。 “你心安理得地躲在你母亲的身后,躲在警徽之下,过着干干净净的日子,现在知道真相了,把他、把我们都当成光明人生里的污点和耻辱!”程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连自己的父亲被掉包了都认不出来,宋妙,你真是个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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