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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上所有人,包括奄奄一息的岑衔月皆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岑衔月瞳孔骤然收缩,心猛地沉入谷底。 与她惨白面色相对的,是男人瞬间迸发的狂喜。他仰天大笑:“好!太好了!果然是妇人之仁,沉不住气了!” 他猛地转身,对身后一名披甲的兵卫喝道,“速去通知你们将军!按计划行事,紧闭宫门,弓弩手就位!只要拿下梁千秋这叛逆,首功便是你们将军的,封侯赏地,绝不吝啬!” 那小小兵卫抱拳领命,匆匆离去。 几位一直躬身垂首的大臣见状,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们彼此交换着惊骇欲绝的眼神,其中一人趁乱对身后心腹内监使了个眼色,嘴唇无声翕动:速去禀报李总管!快! 侯爷这是要硬闯宫禁,逼宫夺位啊! 天下,真的要大乱了! *** 阴沉沉的天幕下,往日森严有序的宫禁早已乱作一团。 太监宫女们失却了平日的恭谨,她们抱着大大小小的包袱,惊慌失措地沿着宫道奔窜,如同被捣毁了巢穴的蚁群。看守偏门的侍卫或倚着宫墙漠然观望,或早已不知去向,竟无人阻拦。 一个面色白皙、身形略显单薄的小太监逆着人流从宫外匆匆归来。她低头疾走,混乱中,冷不防与两个从廊柱后闪出的宫女撞了个满怀。 “哎哟!” 那是两个年纪轻轻的宫女,一个瞧着不过十五六岁,另一个年长些,约莫二十出头。年长的怀里紧紧搂着个蓝布包袱,边缘露出些钗环细软的痕迹,脸上泪痕未干;年幼的那个更是吓得脸色发白,手里只捏着个小锦囊。 她们惶惶地讨论事后宫里会不会派人将她们抓回去,那年幼的说要那样的话,我们一定会被处死的,另一个年长的姐姐说怕什么,难道眼下留在宫里我们就能活命了?反正左右都是死。 这厢不期然与之撞上,抬头瞪视,见是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两人眼中的惊惧才缓,又添上诧异。 那年长的宫女打量着小太监来的方向,荒唐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还往回走?不要命了?” 小太监压低了头,含糊道:“我还有事未了。倒是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哪儿?”年长的宫女苦笑,紧了紧怀中的包袱,“还能去哪儿?能有个活路的地方就成,如今这光景,哪里还轮得到我们挑拣?”旁边的妹妹跟着用力点头,眼圈又红了。 小太监看着她们相依为命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眼下的遭遇,心头蓦地一酸,脱口道:“实不相瞒,我本也是要走的,可我姐姐还在侯爷那边当差,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我得去寻她。” 年幼的宫女“啊”了一声,眼中流露出纯然的惋惜:“是这样啊……” 年长的宫女叹了口气,看着小太监倔强的模样,仿佛看见了自家不懂事的妹妹,不禁咬了咬下唇,“小公公,听我一句,实在不行,你先走吧。将心比心,若是我这傻妹妹不顾死活跑回来寻我,我便是死,也闭不上眼啊。”说着,用力握了握身旁妹妹的手。妹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红着眼眶点头。 小太监闻言怔了怔。须臾,嘴角方极轻地弯了一下,“我才不管她呢,反正她都迁就我十来年了,再多迁就这一件又能如何?” 这话说得孩子气,却也透着另一种难以动摇的执拗。那对宫女姐妹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竟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日以来笼罩在眉宇间的惊惶阴霾随之消散。 “说得也是。”年长的宫女笑着摇头,语气颇为感慨。 妹妹看看姐姐,又看看眼前这小太监,忽然低头从自己颈间摸索着解下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小桃木坠,刻着粗糙的平安纹样,已被摩挲得光滑温润。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来,“这个……我戴了好些年,嬷嬷说是能保平安的,送你了,盼着你和你姐姐都能平平安安的。” 小太监看着那躺在宫女掌心简陋桃木坠,心头猛地一热。 她郑重接过,垂目看了片刻,亦将红绳套在自己纤细的脖颈上。 木坠贴着肌肤,正正好落在她的心口,那份信笺之上。 “多谢。” 话音落下,不再多言,小太监转身重新没入那一片混乱与未知的宫阙深处。 身后,那对姐妹也加快脚步,朝着宫门的方向,奔向她们渺茫却唯一的生路。 碎雪般的纸灰从不知何处飘来,落在她们匆匆的肩头,又悄然滑落。 *** 与那对宫女姐妹分别之后,小太监定了定心神,继续稳步朝着宫阙深处行去。 蚁穴倾覆,乱世将至,这一路让她看尽了人间百态,如管事嬷嬷揪着慌不择路的小宫女厉声训斥,唾唾沫横飞;如胆大的宫女乘乱撬开某处偏殿的门锁,怀里鼓鼓囊囊,眼神惊惶又贪婪;更有一队身着陌生甲胄的士兵,竟懒散地倚在宫墙根下,全然不顾远处的肃杀之气,低声嚼着舌根。 “……他又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外地袭爵的侯爷,也配对我们将军呼来喝去,真拿自己当皇帝了!”一人愤愤不平。 “这节骨眼上,说不定……”另一人压低声音,“说不定人家真能成呢。” “成了我也不服!咱们将军跟着他真是跌份儿!” “那你想跟谁?长公主?” “那就更不成!要我说,咱们将军就该、” “闭嘴!你疯了!”同伴急急捂住他的嘴,警惕地四下张望。 那人挣开,犹自不服,声音压得更低,却透着股狂热:“本来就是!你看如今这局面,一个外戚侯爷,一个失势公主,再加个女人掌兵,谁能比得上咱们将军英明神武?梁千秋?哼,看着吧,绝不是我、唔!” 话音未落,一个清凌凌、慢悠悠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这可说不准,梁将军的军功是尸山血海里实打实杀出来的。你们将军可曾上过阵,见过血?”那小太监低着头垂着目,只淡淡扫过扫过他们松垮的站姿和随意搁置的兵刃,步履不停,“再者,瞧诸位这闲散的做派,想来、” “你个杂碎说什么!”那吹牛的兵士瞬间暴怒,猛地上前一把揪住小太监的前襟,几乎将人提离地面。 “冷静!兄弟,冷静点!”同伴赶忙阻拦。 小太监被他揪得脚尖踮地,却瞬间换上一副受惊惶恐的面孔,声音发颤:“军、军爷息怒!小的、小的什么也没说啊!小的只是路过,二位军爷这是……” “你刚才分明、” “行了!”那同伴用力掰开同袍的手,眼神警惕地瞟了眼前方隐约传来喧嚣的殿前广场方向,压低声音,“眼下够乱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看他前往的方向,怕不是侯爷身边伺候的,闹大了没好处!” 听到“侯爷”二字,那暴怒的兵士气焰一滞。无论多少看不上,形势逼人不假。他眼中闪过忌惮,终究悻悻松手,恶声恶气地低吼:“滚!别再让老子看见你!” 小太监连连躬身,口中不住告饶,踉跄后退几步便转身快步离开, 方拐过宫墙,佝偻的背脊却瞬间挺直,阴影中,她不屑地冷嗤。 这天下真是乱了套,什么魑魅魍魉、阿猫阿狗都敢做着黄袍加身的迷梦。 她加快脚步,终于绕至殿前广场侧后方,悄悄融入男人身后的侍从队伍。 心绪未定,映入眼帘的景象却不禁让她呼吸一窒。 岑衔月依旧跪在那里,背上的衣物已被血色彻底浸透,黏连在模糊的皮肉上。她低着头,气息微弱,却仍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姿态,将那孩子牢牢护在怀中。孩子已哭不出来了,呜呜咽咽,嗓音喑哑。 而前方那所谓的侯爷,负手而立,仰望着先前火信升起的方向,侧脸上写满了胜券在握的矜骄与贪婪。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与揪痛,迅速低下头,换上恭敬怯懦趋步上前,细声道:“侯爷,折腾了大半日,您也劳神了,要不……暂歇片刻?” 男人正全神贯注于自己的宏图霸业,闻言头也不回,只是不耐烦地摆手。 小太监不退反进,语气更加谦卑周到,“奴才瞧这石阶寒凉,站着也累。不如让奴才唤人搬张椅子来,侯爷坐着等,也更舒坦些,方能更好地主持大局。”说着,不等发话,便对旁边两个呆立的内监使了眼色。 椅子安置妥当,男人回头瞥了一眼,或觉这奴才确实贴心,又或是站了许久确有些疲乏,一壁顺势坐下,一壁随口问道:“你倒是有眼色,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深深躬身,“奴才贱名,不足挂齿,能伺候侯爷便是奴才天大的福分。” 男人心情颇佳,哈哈一笑,大手一挥:“好!待大事底定,本侯便封你做个大内总管,享享清福!” “谢侯爷恩典!”小太监声音透着惊喜的颤抖,头垂得更低。 就在此时—— “报!!侯爷!侯爷!大事不好!!” 一声凄厉仓皇的呼喊撕裂了广场上短暂的平静。 一名传令兵连滚爬地冲进来,盔歪甲斜,脸上毫无血色,扑倒在座前,声音带着哭腔: “梁、梁千秋的兵马已经杀破西华门,朝这边冲过来了!前锋、前锋已到乾清宫了!!” “什么?!”那张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男人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剧变。 *** 不过片刻,前方重重殿宇的阴影被豁然撕开。 玄甲如潮,沉默而迅疾地漫过汉白玉广场的边缘。为首一人身形挺拔如松,玄色披风在肃杀的风中纹丝不动,正是梁千秋。她身后跟着的亲卫虽人数不多,却自有一股踏破尸山血海而来的凛冽煞气,甫一出现,便让广场上残余的侍卫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 男人眼浑身猛地一颤,像被抽掉了脊骨般,颓然跌坐回圈椅中。他目眦尽裂,嘴唇哆嗦着喃喃:“怎么会……怎么可能……西华门明明……” 蓦地,他爆发出野兽般的怒吼,一拳砸在扶手上,“一群没用的废物!连个女人都拦不住!蠢货!全都是蠢货!” 狂怒驱使着他猛地站起,几步冲到岑衔月身前,粗暴地一把将刚小公主从她怀中狠狠拽出。 孩子发出短促尖锐的啼哭。他不留情地死死箍着,扭头对一直垂手侍立在侧的小太监厉声喝道:“你!给本侯过来!制住这女人,从后面锁住她的脖子!” 小太监心脏骤停一瞬,哑声应道:“……是。” 走上前,触手是岑衔月背上黏腻温热的濡湿,以及那单薄身躯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小太监伸出手臂从后方环过岑衔月的脖颈,虚虚扣住,不敢用力,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岑衔月颈侧微弱却急促的脉搏跳动,以及她因疼痛和窒息感而加重的、破碎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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