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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琳琅道了谢,转手将药瓶交给云岫。 经历这许多变故,云岫的脾气是一点没改,捏着药瓶,仍是气哼哼:“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她梁千秋倒是算得精明!”话半点不避着尚未离开的文心。 裴琳琅有些尴尬,用手肘轻轻碰她:“少说两句。有总比没有强。” “没出息!”云岫狠狠瞪她一眼,“天底下哪有正经姑娘被女人退婚的?裴琳琅,你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头一号大冤种!” 裴琳琅却不恼,反而笑嘻嘻道:“这你放心,我瞧着,这样的事,往后只怕会越来越多呢!” 云岫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气得一跺脚,攥着药瓶转身就往里间走:“我给小姐上药去!懒得理你!” *** 送毕文心回来,只见岑衔月仍伏在榻上,唇边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云岫侍立一旁,则还是那张臭死人不偿命的吊丧脸。 想来方才外间的动静,云岫已悉数报与岑衔月知晓。此刻岑衔月眼波流转,望向裴琳琅,故意拖长了调子:“哟,是我们那重情重义、宽宏大量的小琳琅回来了。” “正是呢!”云岫立刻接茬,不满地乜斜着裴琳琅,“旁的事也没见她这般大方,被人退了婚这顶顶要紧的体面事,竟就跟丢了颗石子儿似的,轻轻巧巧便揭过了!” 岑衔月笑意更深,慢悠悠添柴加火:“琳琅既然心里总惦记着我那沈夫人的名头,不若你也嫁一回旁人,咱们便算扯平了,如何?” 裴琳琅讪讪地挪进门,嘟囔道:“瞎说些什么……早说了我不介意。” “她撒谎!” 脆生生一声指控,小荷的脑袋忽地从门外探进来,扒着门框,一脸义正辞严:“我方才在外头可都听见了!姑娘拉着文心姐姐,偷偷问沈家那位的后事来着!”说罢,飞快地缩回头,脚步声哒哒逃远了。 岑衔月神色微动,眉梢轻挑,拉长了声音:“哦~~” “裴琳琅!你果然!”云岫像是逮着了确凿证据,一下跳起来,手指几乎戳到裴琳琅鼻尖,“我告诉你,你若敢存了旁的心思,始乱终弃,我头一个不饶你!” 裴琳琅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眼巴巴望向榻上的岑衔月,满眼无辜。 岑衔月瞧她那手足无措的模样,反倒“扑哧”乐了,朝她轻轻招手,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玩笑罢了,怎的就真吓着了?过来,到这儿来。” 裴琳琅如蒙大赦,刚抬脚,云岫又横眉道:“玩笑?我可不是玩笑!” “好了,云岫,”岑衔月温声截住她的话头,语气虽淡,却不容置疑,“你先出去吧。” 云岫噎住,看了看岑衔月平静的面容,又瞪了裴琳琅一眼,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她默然片刻,起身指着案上的药瓶:“那这药……” “让琳琅来帮我上吧。”岑衔月接口道。 “啊?”裴琳琅又是一愣。 上药不过一刻钟的光景,裴琳琅的手却抖得不成样子。她不住地问“疼不疼?”、“要不要再轻些?”,连呼吸都屏得细细的。 待最后一点药膏抹匀,裴琳琅才像耗尽了全身力气,长长吁出一口气。 她跌坐回脚踏上,揉着发酸的手腕,苦着脸道:“下回可别再让我干这差事,真真要了我的命了。” 岑衔月侧过脸望她,眼中笑意盈盈:“可是琳琅,你做得极好。” 裴琳琅动作一顿,迎上那含笑的目光,眸底不禁亮起一点微光:“……真的?” 岑衔月没有立刻答话,只撑起些身子,慢慢地、慢慢地靠近她。 一个轻柔如羽的吻,落在裴琳琅的唇上。 “给你的奖励。”她退开些许,声音低柔。 她的眼底漫着一片温吞的海,潮水一般来到裴琳琅的脚边,一点一点将她没进去。 裴琳琅忽然感到心口发热,感到一股许久不曾有过的热流将她浸润。 她舔了舔似乎还残留着柔软触感的嘴唇,眼睫轻颤,小声道:“还……还有么?” “还想要什么?”岑衔月忍俊不禁,声线低哑,“琳琅,姐姐如今心有余而力不足呢。” “我是说亲亲!只是亲亲!”裴琳琅耳根发红,急急辩解,“你再……多亲几下,不行么?” 岑衔月拖长了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只是亲亲啊。” “你……你那是什么语气,好像还挺失落?”裴琳琅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索性蹬了鞋子,褪去外衫,一股脑滚到岑衔月身边。 甫一触及那温热的身躯,她感觉自己似乎已经掉进去了那片海里,一股浪涛将她带到大海的深处,而她闭着眼,渐渐有些醺醺然,又有些无法呼吸。 裴琳琅不敢挣扎,只是迷迷蒙蒙地仰情含受,感受着唇瓣再次被轻柔俘获,细碎的啄吻渐次落下,带着珍视与缠绵。气息交融间,难耐的低喘自喉间逸出。 今日天气晴好,裴琳琅浑身发热。 她意乱情迷地软在榻上,由着岑衔月往她的身上压。 “琳琅……”岑衔月忽然停住,在她耳边轻轻唤道。 “嗯?”裴琳琅低应,神思仍漂浮在暖洋里,只想沉溺更深。 “我好喜欢你,好爱你。”岑衔月的声音贴着耳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你呢?” 裴琳琅怔了怔,从那片溺人的欲海中稍稍清醒几分。 她听出岑衔月话里微妙的认真与忧心。 她歪了歪头,忍不住轻笑出声,嗔怪道:“这还用问?傻话。” “傻话是什么话?”岑衔月略略撑起身子,背上的伤让她动作有些吃力,目光却执拗地紧紧将她锁住“琳琅,你同我说实话,过去那些事……沈昭,还有别的,你是真的不放在心上了么?” 这回轮到裴琳琅失笑了。稀奇,岑衔月竟也会有这般忐忑试探的时候。 她好整以暇地望着身上人,故意反问:“好姐姐究竟想问什么?不妨说得再明白些。” 岑衔月沉默片刻,轻轻挪开些身子,侧躺下来,低低叹了口气,“虽是玩笑,但我嫁过人是不争的事实,如今名义上也仍是未亡之身,琳琅,你若实在介意……” “我若实在介意,难道你能把沈昭从坟里挖出来鞭尸不成?”裴琳琅打断她,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哎呀,我的好姐姐,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岂会真与一个已故之人计较?” “当真?” “自然当真。”裴琳琅凑近些,望进她眼底,“就算……就算有一星半点的不舒坦,也就那么一点点,指甲盖大小,风一吹就散了。” 岑衔月凝视她半晌,忽而眸光一转,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声道:“既然如此……琳琅,我们也成婚吧。好不好?” “啊?”裴琳琅彻底愣住。 “怎么?”岑衔月微微眯起眼,“你不乐意?” “不、不是不乐意……”裴琳琅有些语无伦次,“只是……会不会太仓促了些?” “仓促?”岑衔月似笑非笑地觑着她,“从前不知是谁,整日吵着闹着,说要娶我回家。” 裴琳琅脸一热,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那……那不是从前么……年纪小,不懂事,怕你被别人抢了去……” “好啊,”岑衔月指尖轻点她鼻尖,“如今是不怕了?还是……不喜欢姐姐了?” “我没有!”裴琳琅急道,索性心一横,“结就结!谁怕谁啊!” 岑衔月却不肯放过她,追问道:“琳琅,你还没说,你爱不爱我。” “爱!爱死了行了吧!”裴琳琅脱口而出,又觉得太直白,别开脸。 “好生敷衍……”岑衔月语气低了下去,带着些许失落。 裴琳琅心头一紧,连忙转回脸,望进那双映着自己影子的眼眸。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收起所有玩笑的神色,一字一句,清晰而认真: “我爱你,岑衔月。不是玩笑,不是敷衍。我爱你。” 四目相接,岑衔月终于重展笑颜,眼底那些淡淡的忧色雾气一般散开,漾成一片璀璨的、心满意足的柔光。缠上来,一声一声在她的耳边,“琳琅,卿卿琳琅……我也爱你。” *** 这件事,裴琳琅第一个告知了明珠。彼时明珠正张罗着重新开张铺面,闻言先是怔了怔,随即眼中绽出光亮,拉着她的手连声要当她的娘家人,帮她操持这些。裴琳琅觉得她小题大做了,她和岑衔月两个人用不着那么铺张,顶多拜过天地也就罢了。明珠不听,她说长公主方给了她一笔银子,问她想要什么,这就去买来当作给她的贺礼。 裴琳琅拗不过她,只得随她去,可不想铺张的心却不是假的,她盘算着只请几位知交好友,简简单单一聚便好,总觉得越是铺张就越是让她焦虑,即便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焦虑些什么。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她们将要成婚的消息,竟如长了翅膀般,迅速在熟识的圈子里传扬开来。不过几日,连刚刚结束“避风头”、重回京城的秦玉凤都闻讯上门道喜来了。 裴琳琅颇觉诧异,细问之下,方知竟是萧家大小姐萧宛清的手笔。秦玉凤抿嘴笑道:“那位萧大小姐,如今正满京城替你二位宣扬呢,说是天作之合,佳偶天成。” 裴琳琅恍然。前些日子,萧宛清携妹妹萧宛莹曾登门探望。她记得当时提及婚事,萧宛莹愣怔了许久,神色间难掩落寞;而萧宛清却恰恰相反,眉眼俱是笑意,临走时还挽着妹妹的手臂,半是调侃半是安慰:“想哭便哭吧,姐姐绝不笑话你。”想来如今这般大张旗鼓,是为了让自家妹妹彻底断了念想。 萧宛清知道了,岑攫星自然也得了信。她倒未曾亲自登门,只派了位老嬷嬷,并吉祥、如意两个贴身丫鬟送来贺礼。听那嬷嬷说,岑攫星已被她母亲拘在家中,严加督促读书习文,未来一年怕是都难有自在日子了。 长公主容清姿登基在即,女子科考入仕之路眼见将要敞开。过去岑攫星是个草包没事,家里运作运作,嫁人好人家也就是了,可往后不行了,免得将来落于人后,徒惹笑话。 转过天,岑衔月身上的伤好了一些,裴琳琅将这些琐事抛到脑后,准备带岑衔月出门透透气,没想就接到宫里下来的诏书。 容清姿要登基了,而她们几位功臣需得在场观礼。大致就是这么个意思。 再见容清姿,裴琳琅只觉她周身气度已截然不同。她一面与她们如此说,一面将小公主抱在膝上逗弄,神色间是真是假的慈爱难以分辨,只一副天下母仪的姿态。 有登基大典在前,不论裴琳琅想不想,她与岑衔月之间的婚事都得往后拖延。 起初,裴琳琅心底甚至暗暗松了口气。可这拖延的时日越久,那股莫名的焦虑非但未减,反似野草般悄无声息地蔓延滋生,好像称了自己的心意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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