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璃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身下光滑冰凉的锦缎,语气平稳却字字如冰珠落玉盘:“往后岁月,对外自是夫妻一体,维护天家与相府颜面。对内……” 她略一停顿,眸光锐利地锁定卫云那双看似含笑的桃花眼:“可约法三章,互不干涉,各自相安。” 她微微侧身,目光指向内室与外间暖阁相隔的珠帘:“这寝殿,本宫居内间。驸马……” 她的视线落回卫云身上,带着明确的指派,“可宿外间暖阁。如何?” 卫云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光芒,像是紧绷的弦骤然松开。 但那丝轻松眨眼即逝,快得仿佛烛影的晃动。 她面上配合地浮起一层浓重的「遗憾」,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惶恐」。 她腰弯得更低了些,拱手时袖口的金线刺绣划过一道流光,声音依旧压低,却流利顺畅:“殿下思虑周全至极!臣……” 她抬起头,脸上谄笑依旧,“自当遵命。能得暖阁安枕,已是殿下莫大恩典,臣感激不尽。” 红烛燃烧得更旺了,烛芯爆开一声轻响,噼啪一声,在死寂的房中格外清晰。 摇曳的烛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绣满吉祥纹样的帐幔上。 分明是一双璧人的轮廓,光影边缘却清晰地分割开,如同两道各自延伸、永不相交的影子。 一场耗尽举国之力铺陈的盛大婚礼,最终在这无声的、冰冷的契约中,尘埃落定。 洞房花烛夜,隔着一道厚重的帘幔,唯有满室灼眼的红光与无孔不入的、令人心头发凉的寂静,相伴到天明。
第3章 驸马相当放肆 长公主府的花园, 雕栏玉砌,奇花斗艳。 日头攀得老高,蝉鸣聒噪, 才听得西苑驸马居所的方向传来窸窣动静。 描金绣凤的锦被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一角。 卫云拥被坐起, 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眼角沁出一点水光。 她揉着睡得有些凌乱的青丝,扬声唤人:“备水,更衣!昨儿个新得的那坛「醉春风」搬去凉亭!”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凉亭里已是觥筹交错。 卫云斜倚在铺了软垫的美人靠上, 月白锦袍的领口松散地敞着,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锁骨。 她指尖捏着一只琉璃盏, 琥珀色的酒液在阳光下晃荡, 映得她含笑的桃花眼波光潋滟。 “喝!都愣着作甚?这酒可是千金难求!”她扬声笑着, 声音带着刻意的、上扬的尾调。 她与席间几位同样衣着华贵、面色浮白的公子哥,高声谈论着哪家新开的赌坊手气旺, 又是哪家乐坊的琴师指法绝妙。 丝竹管弦之声咿咿呀呀地缠绕在亭柱雕花间,混着肆无忌惮的笑语, 远远地飘散开去。 越过精巧的湖石叠嶂, 穿过几重花影,东苑书房的窗棂敞开着。 萧璃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 朱笔悬停在奏报上方。 远处隐隐传来的喧闹,让她笔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抬起眼帘, 目光越过窗格, 精准地捕捉到凉亭的一角。 隔着摇曳的花枝,能看见卫云正举杯与人相碰。 宽大的袍袖随着她夸张的动作舞动, 整个人仿佛没有骨头般倚着栏杆, 笑得花枝乱颤。 萧璃纤长的睫羽低垂下来, 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静谧的阴影。 旋即,她手腕沉稳落下,朱砂御笔在卷宗上划下清晰凌厉的一笔,再不向窗外投去半分视线。 午后的回廊带着几分暑气。 卫云脚步虚浮地从凉亭方向晃悠过来,身上的酒气隔着几步远便扑面而来,其间还混杂着一股甜腻浓烈的脂粉香。 她脚步踉跄地停在书房紧闭的门外,抬手欲推门,手指却在触及门扉前停住,懒洋洋地屈指叩了叩。 门口侍立的两名宫女立刻上前一步,如同两尊沉默而恪尽职守的玉雕,微微屈膝,声音清晰却疏离: “驸马爷请留步。殿下正在处理紧要政务,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哦?”卫云歪着头,脸上那抹轻浮的笑意丝毫未减,桃花眼弯着,眼神却有些飘忽,像是在努力聚焦。 “殿下辛苦啊……”她拖长了调子,带着浓浓的鼻音。 她不胜酒力般晃了晃脑袋,一缕发丝垂落颊边:“那我就不扰殿下了,改日……改日再来给殿下请安。” 说罢,她果真不再纠缠,转身时身形又晃了晃,扶着廊柱稳住自己,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步三摇地走了。 那浓郁的混合着酒气的脂粉香,久久萦绕在书房门口的空气里,直到微风拂过,才渐渐散去。 傍晚时分。 萧璃终于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僵硬的眉心。 她步出书房透气,行至一处假山后,恰好听见假山另一侧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是两个负责洒扫的粗使宫女。 “日日如此,成何体统?真真是委屈了我们殿下。” “谁说不是呢!醉醺醺的回来,还一身……哎,殿下那般神仙似的人……” “嘘!小声些!” 议论声戛然而止,显然是发现了她。 萧璃脚步未停,神色淡漠如常,仿佛只是路过。 她身边的掌事宫女脸色微变,正要呵斥,却见萧璃脚步一顿。 “传下去……”她的声音清泠泠的,如同碎玉投入寒潭,听不出丝毫波澜,“驸马之事,不必多言。由他去便是。” 言罢,径直朝前走去,裙裾拂过洁净的石板,未染纤尘。 掌事宫女立刻应下,转身去传令。 萧璃独自步入临水的小轩,凭窗而立。 远处凉亭的喧嚣终于彻底散了,只剩几只倦鸟归巢的鸣叫。 水面倒映着晚霞,一片绚烂的金红。 就在这短暂的寂静里,她无意识地抬眼望去。 凉亭中竟还有一个身影。 卫云并未离开。 她独自倚着朱红的栏杆,背对着书房的方向,望着池塘里被落日染红的粼粼波光。 方才席间的轻佻与浮浪在她身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夕阳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月白的袍子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 她侧脸的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冷硬,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微微垂着。 她的眼神落在水面深处,沉静得如同一潭千年古井之水,没有半分醉意,只有一种近乎寂寥的专注。 萧璃的指尖下意识地在窗棂上轻轻一磕。 那沉静的目光……是错觉么? 被酒气熏染后的恍惚? 她微微蹙了下眉,旋即又松开,将那不合时宜的念头连同那湖面的涟漪一起拂去。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凉亭中的身影,转身折返。 窗纱在她身后轻轻落下,隔绝了最后一线天光。 西苑的喧嚣与东苑的寂静再次泾渭分明。 卫云不知何时也离开了凉亭,只留下空荡荡的朱栏。 长公主府华灯初上,将各自安于一隅的两人,映照得如同画中描绘好的图景,看似和谐,内里却是两不相干的流水。
第4章 驸马是装的? 几日后, 帝后发来邀约,请萧璃与卫云一同赴宴。 萧璃看着这份邀约,只觉太阳穴「突突」跳的犯疼。 可, 帝后邀约又怎能拒绝。 …… 雕花的楠木车厢在暮色中平稳前行。 只余下车轮碾过宫道石板的沉闷辘辘声, 一下一下, 敲打着凝滞的空气。 马车内。 驸马卫云穿着簇新的朱红蟒袍,领口金线在昏昧的光线里偶尔一闪。 她难得这般规整,人却坐得歪斜, 半个身子倚在窗棂边, 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垂下的流苏穗子。 萧璃端坐于软垫之上,脊背挺直如青竹, 繁复的宫装裙裾纹丝不乱地铺陈开来。 她目光平视前方, 长长的睫羽垂下, 遮住了眼底的思绪。 车厢内,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交织。 卫云忽然动了动, 侧过脸,目光投向窗外流转的宫墙灯火。 她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懒散的弧度, 像是嗅到了琼浆玉液的芬芳, 连带着那身华服也掩不住她骨头缝里透出的散漫气息。 …… 宴席上。 巨大的宫灯将鎏金大殿映照得亮如白昼。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婉转,缠绕着美酒佳肴的香气, 在雕梁画栋间流淌。 帝后端坐于九阶之上的御座,含笑俯瞰。 百官携着家眷, 依序而坐, 言笑晏晏,一派君臣同乐的升平景象。 作为新婚不久的公主与驸马, 萧璃与卫云的位置自然靠前。 萧璃清晰地感觉到, 那些或好奇、或审视、或带着几分探究玩味的目光, 如同细密的丝线,无声地缠绕在她们这一席之上。 卫云似乎浑然不觉,只兴致勃勃地夹了一筷子精致的炙肉放入口中,吃得眉眼弯弯。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愈加热烈。 几位宗室里的年轻子弟借着酒意,互相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人朗声笑道: “素闻驸马爷不拘小节,豪爽旷达,今日宫宴良辰,何不即兴赋诗一首,以助雅兴?” 卫云闻言,脸颊已染上薄薄的绯色,眼神也显出几分迷离。 她放下银箸,晃悠悠地站起身,宽大的袍袖拂过桌沿,带起一阵微醺的气息。 “哈哈,好!诸位盛情,卫某……岂敢推辞?”她声音带着醉意,尾音拖得长长。 她踉跄一步,稳住身形,清了清嗓子,张口便吟:“月儿高高挂天上……” 声音洪亮却毫无章法,“御酒香香穿肚肠!” 平仄混乱,措辞俚俗。 几位须发花白的老臣立时皱紧了眉头,紧抿着唇,一副不忍卒听的模样。 几个年轻子弟慌忙低头,用袖子掩住嘴,肩膀却抑制不住地微微耸动。 萧璃端坐不动,置于膝上的双手却在宽大的锦缎衣袖中骤然蜷缩,指甲微微掐入了掌心。 她面上依旧沉静如水,只是下颌线条绷得有些紧。 目光垂落在眼前的白玉酒盏上,里面琥珀色的液体晃也不曾晃一下。 虽知此人素来荒唐,但在这大庭广众、御前献丑,折损的何止是她一人颜面? 一丝冰冷的难堪,如同细微的冰针,悄然刺入心尖。 更令人瞠目的是,那卫云吟罢,大约是自觉「才华横溢」,竟得意地举起酒杯,脚步虚浮地向前一步,似要邀饮天下。 “诸位,同……”话音未落,她脚下猛地被自己那过分宽大的绯红袍袖一绊,整个人顿时失了重心,惊呼一声向前扑去。 “哎呀!” “小心!” 惊呼声四起。 只见卫云手中的酒杯脱手飞出,琼浆玉液泼洒出大半。 晶莹的酒液在空中划开一道弧线,险险擦过邻席一位王妃华贵的裙裾下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4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