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溅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留下一摊淋漓狼藉。 卫云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慌忙挥舞着双手,脸上堆满了夸张的慌乱和歉意,对着那受惊的王妃连连作揖: “对不住对不住!王妃恕罪!在下……在下酒醉失态,笨手笨脚,实在该打!该打!” 她姿态笨拙,连道歉都显得浮夸无比,引得席间又是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 连御座上的皇帝也投来一丝无奈的视线,轻轻摇了摇头。 萧璃心下无声叹息,正欲抬眸,唇瓣微启,准备说些什么缓和场面。 然而就在那片混乱与卫云手忙脚乱的「惶恐」之中……她敏锐的目光无意间捕捉到了卫云低头整理衣襟的瞬间…… 那低垂的眼帘下,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竟在无人窥探的角度,飞快地掠过一丝极致的清明。 那绝非醉汉的浑浊,更像寒潭深水,冷静、锐利,甚至还带着一丝……算计? 与她此刻脸上那副慌张无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表情,形成了荒谬而刺目的对比! 那眼神快如闪电,如同幻觉,只在萧璃心头留下一道微凉的印记。 下一瞬,便已被更浓重的醉意和窘迫彻底覆盖,仿佛从未出现过。 宴席尾声…… 接下来的宫宴,丝竹依旧,觥筹犹在。 萧璃端坐如故,唇边甚至能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属于皇家公主的雍容浅笑,与前来敬酒的宗亲命妇们颔首示意。 但心底深处,那被人无意投入一颗小石子的湖面,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却已悄然漾开,一圈又一圈,不断扩大。 方才那惊鸿一瞥的眼神……真的是错觉吗? 萧璃的目光状似无意地飘向身侧。 只见卫云正揉着额角,迷迷瞪瞪地招手唤来侍者,口齿不清地嘟囔着要换一个新酒杯。 脸颊酡红,眼神涣散,十足一个贪杯后劲上头的庸碌之徒。 怎么看,都与精明算计无关。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眼底更深的思量。 毕竟,这世间,怎会有人如此大费周章,不惜在御前也竭力扮演一个荒唐愚蠢的顽劣形象? 甚至……将这角色演得如此浑然天成,丝丝入扣? 一丝极淡、却无比清晰的疑虑,如同初春悄然钻出冻土的草芽,无声无息地在萧璃素来明澈的心田里,种下了。 它尚未扎根,却顽固地打破了那片名为「否定」的坚冰。
第5章 第5章 蛛丝马迹? 几日后的清晨, 空气还算舒爽。 昨夜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将公主府的碧瓦朱檐洗得透亮。 清晨微凉的风裹挟着草木湿润的清气拂过水榭。 萧璃倚着雕花栏杆,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石面上凝结的细小水珠。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投向远处那片被雨水浸润得愈发鲜亮的翠色。 她微微侧首, 正欲舒展一下有些凝滞的肩颈, 眼角的余光却恰好捕捉到抄手游廊另一端缓缓行来的两道身影。 是卫云, 还有她那个叫做砚舟的小厮。 卫云似乎刚从榻上起身不久,晨光勾勒着她略显单薄的身影。 一顶白玉发冠松松垮垮地束着墨发,几缕发丝不甚服帖地垂落在颊边, 平添了几分慵懒的随意。 宽大的云锦外袍罩在身上, 更显得那身姿过分清瘦,行走间衣袂飘拂, 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韵律。 此刻, 她正一边听着身侧砚舟的低声回话, 一边信手从廊边垂下的新柳上捻下一片嫩叶。 葱白似的指尖灵巧地捻着叶柄,懒洋洋地转动着。 萧璃原本只是随意掠过的一瞥, 目光却在那主仆二人身上不自觉地停顿了一瞬。 砚舟的姿态……恭敬得有些过了头。 他并非仅仅落后卫云半步以示尊卑,而是整个身体都维持着一种微妙的躬身角度。 他头颅低垂, 目光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牢牢定在卫云曳地的衣摆边缘那片小小的区域。 他回话时,声音应该压得极低, 每一个音节都透着小心翼翼。 倾听卫云指示的姿态更是全神贯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生怕一丝多余的气息都会惊扰了眼前人。 那并非寻常下人对主子的敬畏, 倒更像是对待一位手握生杀大权、稍有不慎便会招致雷霆之怒的……上位者。 一个声名狼藉、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何至于让贴身服侍的小厮敬畏谨慎到这个地步? 一丝难以言喻的怪异感, 如同初春清晨的薄雾, 再次悄然漫上萧璃的心头。 就在这时, 砚舟似乎说了些什么。 只见卫云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轻哂。 她捻着柳叶的手指忽地一弹,那片嫩叶便打着旋儿,轻盈地坠入廊下积蓄的一小洼雨水中,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恰在此时,几缕穿透廊柱缝隙的金色晨曦……如同舞台上精准的追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卫云刚刚收回的手腕上。 那截露在宽大袖口外的手腕,纤细得惊人。 肌肤在阳光下呈现出近乎透明的白皙,腕骨小巧玲珑。 线条并非属于男子的硬朗棱角,反而柔和得不可思议,带着一种不经风霜的脆弱感。 还有那几根刚刚弹开叶子的手指,修长得恰到好处。 每一根指节都纤细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贝壳般的淡粉,莹润的指尖在光线下几乎泛着微光。 这双手,精致得没有半分粗粝,全然是养在深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 与萧璃见过的任何一位贵胄公子的宽厚手掌都截然不同。 倒像是……像是宫中那些金枝玉叶,日夜用香膏花露精心养护着的公主贵女们的手。 这个念头突兀地撞入脑海,毫无征兆,清晰得让萧璃自己都微微一怔。 她下意识地蹙紧了秀气的眉头,明澈的眸中闪过一丝困惑和难以置信,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游廊下那个身影。 此刻的卫云,已经懒洋洋地抬手掩住唇,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尾似乎还沁出了一点水光。 方才那惊鸿一瞥间捕捉到的、足以令人心悸的精致脆弱感,瞬间被这散漫惫懒的姿态冲淡得无影无踪,判若两人。 萧璃的手指收拢,指节在微凉的栏杆上按得有些发白,随即又缓缓松开。 大约是丞相府过于娇惯,将这嫡子养得比闺阁女儿还要精细几分…… 京中也不是没有那般注重容貌仪态、连手指都要日日保养的世家子弟。 她深吸了一口气,带着雨后草木清香的凉意钻入肺腑,将心头那点猜疑也一并压下。 萧璃倏然收回视线,像是被那过于强烈的阳光刺了一下眼。 她利落转身,锦缎裙摆在身后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 她步履沉稳地走向水榭深处摇曳的珠帘,不再让那对主仆的身影占据自己的视野。 些许微不足道的异常罢了,或许那砚舟天生便是这般谨小慎微的性子。 至于那双手…… 不过是生长于锦绣堆中,被过度骄纵保护的产物,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她抬手拂开垂落的珠帘,指尖微凉,动作间带着一种刻意。 她将这瞬间涌起的疑虑,归结于自己这几日劳心费神,思虑过甚所致。 于是,如同拂去袖上沾染的一粒微尘,她将这念头轻轻摘出,搁在一旁,未再深思。
第6章 驸马的悲哀 月色如冰冷的银色绸缎, 无声无息地铺满了公主府的琉璃瓦和寂静的庭院。 白日里宾客的喧笑、丝竹的靡靡之音,早已沉入更漏深处。 唯有巡夜侍卫铠甲偶尔相碰的轻响,和着他们规律又沉闷的脚步声, 短暂地撕开这浓稠的夜色, 随即又迅速被吞噬。 暖阁内, 最后一点跳跃的橘黄烛焰,被一根纤长却带着薄茧的手指,「噗」地一声捻灭。 黑暗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淹没了最后一丝光亮。 卫云并没有立刻动作。 她凝立在黑暗中, 侧耳倾听?屏息凝神, 连胸腔的起伏都压得极缓极轻, 生怕惊扰了空气中无形的窥探者。 直到确认窗外廊下、暖阁内外再无一丝异动, 连那规律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 她才?被抽走了一股无形的支撑,肩头极其细微地塌陷下去, 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始终紧绷如弓弦的肩线,终于缓缓地松弛开来? 白日里刻意堆砌的、几乎要咧到耳根的夸张笑容, 如同劣质的油彩, 瞬间从脸上剥落褪尽,留下一片空茫的苍白。 那双总是刻意流转着轻浮、讨好笑意的桃花眼, 此刻浸没在黑暗里,像蒙尘的琉璃珠子, 失却了所有伪装的光彩。 只沉淀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以及深海般的、一丝不敢松懈的谨慎。 她?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无声无息地挪到紧闭的菱花窗边。 她的??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轻轻拨开一丝窗缝? 清冷的月华如同探照灯, 倏地打在她身上, 也照亮了旁边妆台上那面模糊的铜镜。 卫云?下意识地微微侧过身,目光沉沉地投向镜中那个被月光勾勒出的,穿着男子宽大寝衣的模糊轮廓? 那身影单薄得伶仃,在月华下显得格外陌生而孤寂。 她的手指,仿佛有自己意识般,缓慢地抚上胸前层层缠绕的紧束棉布。 那束缚勒得她肋骨生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秘的艰涩? 她的?指尖在那紧绷得几乎要嵌入皮肉的地方反复摩挲了几下。 一丝难以压抑的痛楚从紧抿的唇边逸出,化作一声轻若蚊蚋的低叹,破碎在冰凉的夜色里:?“日复一日……”? 这身桎梏,这副沉重的、不合时宜的甲胄,无时无刻不在挤压着她的魂魄,吸吮着她的精力。 而在这座森严华丽的公主府邸,在那位…… 那位目光清得能看透人心,心思深得如同古井寒潭的长公主萧璃的眼皮子底下……这份伪装,每一步都像是走在结了薄冰的万丈深渊之上。 白日宫宴上那场「险些失手」的慌乱戏码,是她精心编织的假象,是做给有心人看的?? 但此刻,一股真实的寒凉却顺着脊椎爬升,让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冰冷的木质窗棂,指节泛白。 萧璃……她太过聪明,那双清泠泠的眼睛,即便此刻对自己这个「驸马」流露出的是全然的漠然与不加掩饰的轻蔑。 可卫云心底清楚,哪怕只是一丝最微小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破绽,都可能在那双慧眼下无所遁形,引来……致命的探究与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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